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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京城一朵爛桃花 (1)

承軒三十九年,夏。

白駒過隙、歲月匆匆,一眨眼又過去了五年多。

這些年,有許多事改變了,有許多事正在進行。

當年孩子出生後,寧朝天感激染染把妻子的痼疾治好,便讓染染替兒子取小名。

染染想了想,取了色色這個小名,她是這樣解釋的,「染色嘛,這樣人家才會把我們姊弟想在一塊兒。」

寧朝天打死不願意。

染染又說:「要不……染料、料料?染坊、坊坊?染劑、劑劑……」

在她提出一連串讓人哭笑不得的名字之後,寧朝天決定放棄她,改去找雲曜。

染染不死心,追着他道:「要不然叫寧采臣好了,不過他要是遇上聶小倩可別怪我。」

聶小倩是誰?是個鬼!

知道答案,寧朝天氣得要追打染染,幸好她有小翔牌雲霄飛車,沒錯!小翔升級了,從飛行傘變成雲霄飛車。

最後,雲曜幫寶寶取名寧容,意指有容乃大。

至于後宮,在得知麗妃透出那點兒殺氣後,雲曜便傳信給雨、雪、風、霜。

一瓶藥,梁梓瀚大病一場,禦醫們紛紛表示無能為力。

待他清醒後,他照着雪姑姑的話,收起聰明睿智,隐藏機敏伶俐,他不再喜歡讀書,只愛舞弄刀棍。

也在清醒的那個晚上,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父母受的冤屈,更知道這個世間他還有個嫡親哥哥,正在遠方悉心為他謀劃一切。

這讓他豁然明白,為什麽所有的父母皆重男輕女,獨獨他的母妃對自己視而不見,他哭了一夜,翌日,像換了個人似的,周身透着一股不似這個年齡的沉穩。

從那日起,他避着人,更加勤奮學習,他像貪婪的水蛭,從任其安和楊鼎聞身上不斷及取知識與本領。

當他不在皇上面前刻意表現後,再也不能成為麗妃的助力與梁梓雅的驕傲,梁梓雅漸漸無視他,而麗妃更是三番兩次欲置他于死地。

幸好雨、雪、風、霜在,護着他逃過一劫又一劫。

這種幸運看在麗妃眼裏,更堅定他是天龍星轉世的想法,相信他有上天相助,這讓她不敢再妄動,如果她讓梁梓瀚死于非命,她的梓杉是否會因此遭受天譴?于是她改震法,把梓瀚推到臺面上,讓皇後與太子視他為敵,企圖藉由太子黨的勢力鏟除梓瀚。

只是皇後怎麽會把一個年稚平庸的皇子看在眼裏,因此在後宮的最後兩年,梓瀚平安度過。

十四歲時,梁梓瀚出宮立府。

他向皇上表示,不願在朝堂掌事,願為父皇帶兵對抗外敵,此舉得到皇後與太子的大力支持。

一來,朝堂上可用的武官寥寥可數,且庸才居多丄一來,除當年寧王連根鏟除的匈奴之外,因大梁國勢漸弱,周邊諸國蠢蠹欲動。

梁梓瀚願意領兵打仗,對朝堂而言,自然是好事一樁,更何況他與太子「交好」,日後有他做為臂膀,皇上樂意、太子高興,唯一感到不滿的,只有麗妃。

四年下來,他從東到西、從南到北,打過無數場戰役。

剛開始戶部受柳信與太子之命,對梁梓瀚處處寬待,但随着他不斷打勝仗、聲譽漸長,隐隐有壓過太子之勢後,戶部開始對他百般刁難。

打仗就是燒銀子,又要馬兒肥,又要馬兒不吃草,理論上是行不通的,但戶部尚書賀楠擺明了,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要是連軍糧都要将軍自己想辦法,便可理解邊關将士有多辛勞,而平民百姓又怎麽樂意讓子弟從軍。

幸而梁梓瀚有個好哥哥,雲曜的璇玑閣裏要錢有錢、要糧有糧,更別說是消息、戰略和人才,凡是梓瀚想要的,雲曜都會在最短的時間內送到他面前,在各種條件齊備之下,梓瀚想打敗仗的機率很低。

漸漸的,所有當兵的都曉得,只要能入八皇子旗下,不但能吃飽喝足,還能建功立業。

就這樣,梁梓瀚一年一年累積無數的功勳與聲望,他在掌握大梁二十萬兵馬的同時,也贏得「戰神」的封號。

凡周遭諸國想開啓戰争,一旦确定領兵将軍是梁梓瀚,就會偃旗息鼓,不敢輕易挑釁。

這樣的梁梓瀚,經常讓皇上想起當年的寧王。

他始終不明白,忠君愛國的老三為什麽會做出通敵叛國之事,為何要占領匈奴土地與楚國聯手打進京城,他的脾氣雖然又硬又臭、不懂得恭謹謙卑,但他一心為國為民,這是誰都看得見的啊,難道……這張龍椅就真的這麽吸引人,讓他不顧妻兒性命,與父親反目?

皇上後悔過,倘若他早點定下太子,是否就不會讓皇子之間生隙,不會讓寧王存着不該有的心思?

他當然懷疑過柳信,只是當年柳信帶回來的罪證确鑿,誰也無法反駁。

寧王之死,是皇上心中最沉重的痛。

幸而有梓瀚在,這孩子和當年的寧王一樣,容貌肖似自己,且聰慧不輸寧王,若非當年一場大病,傷了腦子,他不得不另尋出路,棄文從武,如今肯定能在朝堂上成為他最得力的臂膀。

不過這樣也好,倘若梓瀚留在朝堂,說不定會引起太子的猜忌。

太子平庸昏昧,卻陰險刻寡,善妒惡毒,這樣的人不足以為帝君,只是天龍星誕在太子府邸,不立他,能立誰?

身為皇帝,絕對不樂見子孫為奪嫡而興起一場腥風血雨。

可是鈞沛打小便被衆星拱月捧着,驕縱任性些自是無妨,但年歲漸大,依舊不喜讀書,成天鬥雞賭狗、不思上進,這樣的人,真的可以幡然覺悟,撐起梁國大局?

想着梁鈞沛,再想想梁梓瀚、寧王,皇上心底煩躁漸升。

雲曜放下秋品謙送來的信。

在雲曜的指點下,多年來,秋品謙漸漸取代柳信成為皇上的心腹,便是東宮太子也得對他客氣三分。

雲曜頗感欣慰,看來皇上也開始懷疑梁鈞沛是否适合當皇帝了,幸好,皇上還沒昏庸愚昧得無可救藥,瀚弟這次班師返朝,應該封王了吧,該娶誰呢?若是當年鎮國公一族,沒有受皇後柳氏陷害,那個粉雕玉琢的六小姐,應該是瀚弟的良配吧,可惜……

他想起雲霜寄來的信,她在信中提到,一個六歲女娃兒和十歲的瀚弟竟然會立下同生共死的誓約,是怎樣的感情能夠這般強烈?

雲曜輕喟,當時應該為瀚弟想盡辦法保下鎮國公府的,但他擔心打草驚蛇,過早曝露璇玑閣的立場,卻讓瀚弟因此失去摯愛,他深感抱歉。

五歲那年,自己随着公孫寄、曹建和寧朝天逃出寧王府,途中,病痾入死,而後重生一回,他才曉得自己做錯了什麽。

前輩子的自己太心急,他深怕自己的身子撐不久,瀚弟十二歲那年,他就華麗麗的登場,唉,看來他不知不覺也被染染影響了。

如染染所言,璇玑閣閣主有麒麟之才,得麒麟才子得天下,他一進京,便深受皇上與太子的看重。

他施展長才,把京城局勢攪得一團混亂,太早把瀚弟擺在臺面上。此為過一。

他心疼瀚弟,一意守護,不教他受半點傷害,他派無數人保他平安,卻沒想過,愛之足以害之,在風調雨順中長大的瀚弟,哪有能力歷經風雨霜雪的摧折。此為過二。

于是最終,他失敗了。

瀚弟被皇上下令圈禁,眦睚必報的太子又豈會放過他,圈禁期間,一碗鸩酒,奪去了瀚弟的命,而他則逃回擎天嶺,終生抑郁。

數年後,皇上駕崩,皇上離世之後十天,他也死了,享年二十四歲。

重來一回,雲曜再不允許自己冒進,他按部就班,慢慢布局。

在秋品謙的幫助下,朝堂上已經安插若幹賢臣,他們有能力,懂得與柳信周旋,便是皇上再昏昧,大梁不至于岌岌可危。

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在柳信尚無察覺時,禮部、刑部、兵部已經掌握在瀚弟手裏,接下來就是要處理吏部、戶部和工部。

工部尚書趙子簡倒是個堪用的,雖然心向着太子,但這人是牆頭草,很懂得忖度局勢,若瀚弟夠強,此人必會倒戈,不足為懼。

那麽只剩下吏部和戶部,這兩部柳信與太子打死都不會放手,吏部掌管全國官吏的任免、考核、升降、調動,太子想安插自己的人,就得牢牢掌控此部,而戶部掌管天下土地、戶籍、賦稅、財政收支,有錢才有膽,太子自然也不會放過。

眼下雲曜的優勢在于,太子黨深信六部依舊掌握在自己手中,殊不知這些年秋品謙幫着在朝堂裏埋入的人馬絕不會聽令于太子,屆時若非要百官選邊站,瀚弟的勢力絕不會弱于太子。

所以……摘下天龍星之後,就該對戶部動手了。

這一世,雲曜小心翼翼、步步為營,不再冒險躁進。

這一世,他把瀚弟訓練成能夠吃苦耐勞、堅毅果敢的英雄人物。

這一世,他不從皇後、太子、柳氏身上動手,而是先把下面的人一個個理清,最後再擒首匪。

這一世,他只允許自己成功,不準失敗。

閉上眼睛,雲曜輕輕靠着椅背,他已經二十三歲了,如今只剩下一年的壽命,而皇上的身子雖有陸叔幫忙調養,卻也已是強弩之末。

最後一年了,他不想華麗麗登場,但是京城,他必須去,決戰日将近。

「不許!不可以!小翔,你再這樣,我要生氣喽!」染染端着一盤蛋卷左閃右躲,企圖躲開小翔的偷襲。

問題是,紮了八年馬步下盤依舊不穩的染染,憑什麽敵得過小翔?若不是小翔話說得不清楚,腦子簡單了些,憑他的武功,下山去闖蕩,拿個武林盟主也不是不可能,因此從廚房到書房不長的路,一大盤蛋卷只剩下小半盤。

聽見染染的聲音,雲曜不自覺揚起笑意,那是發自肺腑的愉悅。

染染長大了,十四歲的她,眉目雖然長開,樣貌卻沒有改變太多,和六歲時看起來并無太大差異。

她本來就是個小美人兒,還是個頗受歡迎的小美人,自然是走到哪兒都衆星拱月,更何況這幾年璇玑閣女神醫的名號傳了出去,不少病人特地上擎天嶺求醫。

她倒是來者不拒,只要付得起銀子就醫,管他是江洋大盜還是皇親貴族。

寧叔罵她沒節操,她笑着反問,「節操一斤值多少?」

氣得寧叔吹胡子瞪眼,發誓永遠不跟她說話。

一個揣着氣呢,一個卻像無事人似的,飯照吃、玩笑照開,完全無視寧叔的臭臉。

面對這樣的小姑娘,寧叔的氣能維持多久?哪次不是草草收場。

即使如此,寧叔對染染的偏愛,人人都看得出來的,他不但将一身絕學悉數傳給她,還逼着陸叔把看家本領也教給她。

寧叔甚至曾私底下悄悄對他說:「染染老在你身邊睡覺,雖然你沒對她做什麽,可她總是個姑娘,名節得顧着。」

寧叔會說出這樣的話,是因為寧叔也默許把引蠱這件事丢到九霄雲外?

是吧,這麽疼愛染染的寧叔,怎舍得親自送她赴死,這樣……非常好。

但寧叔沒說錯,從他十八歲那個冬天病發後,冬天一到,染染就會蹭上他的床,她說這叫各取所需,他怕冷、她怕熱,兩人躺在一塊兒,方能安寝,為何不幫彼此一把?

她說得冠冕堂皇,可讓不是傻子,自然明白,受到幫助的,只有自己。

可她老是嬉皮笑臉的道:「你不行把我踢下床,我就認床了,非得少主這張床,我才睡得好。」

她的好意,他全知道,她的小女兒心态,他全看在眼裏。

沒錯,染染很喜歡他,只差沒當面問他到底要不要娶她。

那他喜不喜歡染染呢?無庸置疑,當然喜歡,而且喜歡得不得了,喜歡得恨不得将她留在身邊,一生一世。

只可惜他的一生這麽短,他怎舍得耽誤她?

所以他會盡全力待她好,但是沒有承諾、沒有未來,他與她之間,只被允許擁有當下。

染染奔進書房,把蛋卷往桌上一放,急忙說道:「這些全是做的了。」說完,她飛快旋身,張開雙臂,阻擋小翔。

「小翔要。」小翔不依不撓。

「不行,你已經吃太多了,再吃下去,會吃不下飯。」

「小翔要。」小翔指着蛋卷,鼓起腮幫子,長長的睫毛搧啊搧的,在白白的皮膚上映入兩道陰影。

染染看着小翔,實在覺得老天爺不公平,小翔明明已經十八歲了,卻還是可愛得讓人想捧住他的臉狠狠啾兩下,不過縱使「美色」當前,她還是要堅守立場。「不行!做要是再這樣,下次不做蘋果派給你吃了。」

雲曜的屋前有一棵蘋果樹,結的蘋果又大又甜,每到結果季節,三個人會在樹下,一面啃蘋果、一面聊天,說說笑笑,好不惬意。

是那個時候,她講出白雪公主的故事,雲曜問了玻璃棺,而小翔鬧着要吃蘋果派,直到很久以後,染染才曉得,雲曜為什麽對玻璃棺感興趣。

小翔恨恨的一跺腳,伸出五根手指頭。「五根。」

「不行,一根。」染染同他讨價還價。

「四根!」

「一根。」

兩人為了幾根蛋卷在那邊鬧,雲曜卻看得心情飛揚。

終于,雲曜開口了,「行了,就一根,再鬧的話……」他拿起一根,作勢要掰成兩段。

小翔急忙道:「好啦,一根!」

終于拿到蛋卷,小翔用力從鼻子哼氣,走出屋外,一個縱身,飛上屋頂,他要慢慢享受最後的美食。

染染這才松了口氣,小翔越來越不乖了,看來她得想個辦法好好整頓。

她轉過身,面對雲曜,指指蛋卷,說道:「吃吧。」

雲曜拿起蛋卷細細品嘗,這是他百吃不膩的滋味,以前沒吃過,這是染染的獨門點心,為了做蛋卷,那副工具,聽說讓曹叔折騰了好幾天。

「染染,我想進京城了。」

「去幫八皇子?」染染雖是這麽問,但心裏有數這一天遲早會來的,而且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梁梓瀚長得夠大,名聲闖出來,能力也磨出來,現在推他上位,阻力會小得多。

「對。」雲曜回得篤定。

她始終沒弄明白過,他為什麽這麽熱衷國家大事,待在璇玑閣裏過着與世無争、自在逍遙的日子不好嗎?但她不曾開口問過,畢竟他那麽聰明,若不是非做不可,他又怎麽會拿命相拚,就像她也從來不問他,為什麽人人都認定他們關系匪淺,獨獨他,不說半句明白話。

染染點頭,「比起四年前,八皇子确實更有資本和太子一争,但那個……天龍星?」

「你不是已經幫我想出辦法了?」他笑着反問。

她是個聰明到令人害怕的姑娘,有幾次他都要相信她是九天仙女下凡塵了,畢竟他能有一番奇遇,誰曉得她是不是也遇過什麽事情。

兩人相視而笑,染染看着他俊逸非凡的臉龐,這些年藥用得少,脾胃轉好,再加上夜裏睡得妥當,他臉上多出幾分紅潤,再無初識時的蒼白樵悴,俨然成了個會讓少女芳心大動的翩翩君子。

她曾經暗忖,他會不會就是那個與自己約定在奈何橋相見的男人,只是目前這個問題的答案,依舊無解。

「好吧,什麽時候動身?」染染問道。

「你可以留在擎天嶺。」雲曜不願意她遭遇危險,就算他布置得再仔細,也不敢預言能夠平安順利。

一、二、三……六年了,從第一次被他留在書房裏背書,她就一直跟在他身邊,和他一起看信、一起謀計,兩人之間已經不是普通默契,在這種情況下,她怎會不知道他心所想。

一彈指,染染說道:「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富貴險中求,走吧,捎上我,我們手牽手、心連心,一起創造未來的財富。」

他笑了,她哪裏想要什麽財富,真想要的話,開口講一聲,他立刻命人用金元寶堆滿她的屋子,她只是想找個借口跟在他身邊。

離不開他嗎?是啊,他也不願意離開她,想要時刻把她帶在身旁,只是他來日無多,這樣自私,好嗎?

京城繁華富庶,街上百姓往來頻仍。

不久前,八皇子班師回朝,宰相柳信代替皇上出城門迎接。

現在不是用膳時辰,但各酒樓飯館都坐滿了人,不是在讨論這次戰役,就是在聽說書人講段子,而段子內容,多與八皇子有關。

年初,邊關蠢蠢欲動,傳來齊國聯合周、楚,連袂攻打大梁的消息。

聽到三國聯軍,朝中老臣吓得魂飛魄散,皇上派柳信到璇玑閣取經,但柳信被怠漫了,整整在山門外站足兩個時辰方被迎入。

多年來,柳信在朝堂上呼風喚雨,幾時受過這種氣,但璇玑閣閣主雲曜言談舉止客氣、有禮有節,讓柳信無法尋借口發作,不過他向來是個眦睚必報的小人,這口氣只是暫且吞下,哪能就此算了。

柳信與雲曜談起三國聯軍,雲曜提的戰略很簡單,說到底就是要錢、要糧、要百戰之師。

柳信直言道:「除了百戰之師,其他的朝廷拿不出來。」

雲曜苦笑問道:「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場仗,怎麽贏?」

柳信明知道雲曜講的是事實,返京後還是倒打璇玑閣一耙,他恨恨的道:「如果朝廷有這三樣,何須雲曜籌謀?既然雲曜提到錢,就讓璇玑閣把這些年賺的銀子捐出,投入戰役。」

這個建議,連皇上都知道有多離譜,便是朝中大臣也覺得不齒,別人幫不了忙,就心生怨恨、反咬一口,實非君子所為。

秋品謙建言道:「此舉為殺雞取卵,倘若游玑閣不在,日後朝中有難,要向誰請教?」

秋太傅所言,皇上明白。

可柳信不知道打哪裏來的消息,竟說璇玑閣近年來靠買賣消息、解答疑惑而賺得缽滿盆溢,這種沒本錢生意,靠的就是國家安定,倘若朝堂危急,璇玑閣要往哪兒賺銀子。

無本生意?說這話的人太淺薄,光是建立消息管道就不曉得要投注多少人力和銀子,所幸雲曜擅長經營,又有公孫寄和司徒淵聯手,才能讓那些管道轉個彎兒變成賺錢營生之道。

站着說話不腰疼,可柳信說得頭頭是道,好像璇玑閣能在短短十幾年內建立聲譽,全拜皇上認真朝政、百官齊心治理之福。

這種話,哪個皇帝不愛聽?

因此皇上明知道此舉對不起漩玑閣,還是決定這麽做了,只是改征用為借用,但被朝廷借去的銀子,誰敢讨要,皇帝座下幾千幾萬把刀,有命讨,沒命花。

教人難堪的是,皇上竟派持反對立場的秋品謙上山要錢。

為人臣子,秋品謙不樂意,也得奉旨。

沒想到,他才剛入座,雲曜就将這幾年來璇玑閣靠着買賣消息和解惑賺錢的帳簿放到他面前,确實很多,但遠遠不及柳信信口雌黃的那個數目。

雲曜讓秋品謙在璇玑閣住上十數日,再把帳冊和銀兩帶回去給皇上。

雲曜說:「總得讓皇上記得秋叔叔的這份功勞,讓皇上明白,你是如何勞心勞力說服璇玑閣把銀兩貢獻出來。」

此舉令秋品謙大驚,他這才明白,雲曜是刻意惹惱柳信的。

待日後雲曜出現京城,處處與柳信作對、扯太子後腿時,旁人自會認為是璇玑閣在報一箭之仇,而非替八皇子謀劃,不到最後一刻絕不曝露真正的目的。

就這樣,秋品謙帶回二十萬兩紋銀的同時,也帶回璇玑閣遣散手下、關閉閣門的消息。

這件事,讓所有人的矛頭都指向柳信,說他為人不厚道,只不過去一趟璇玑閣,便逼得人家倒閣,此人心胸狹窄,萬萬不可與之為伍。

為此,皇上也暗惱柳信,以後朝中有疑問,還有誰能相幫一把?

這番布置,讓雲曜在京城出現變得理所當然。

然二十萬兩紋銀遠遠不夠大軍所需,誰敢提着命去打這場仗,但八皇子自願領命率軍前往。

感慨兒子在危難時挺身而出,皇上将大梁全國三十萬大軍全交到他手上。

這件事讓柳信與太子心生不安,除非能把梁梓瀚緊攢在手中,否則日後若有異動,此人定是大患。

明面上,雲曜給了朝庭二十萬兩,但暗地裏,他給梁梓瀚數百萬兩銀子和數不清的糧米及戰馬,這點錢于他而言不算回事兒,但他就是不願意透過柳信的手給。

總之,最後這場仗打贏了,而且打得相當漂亮,只花了短短五個月的時間,便讓三國使臣進京投遞降書。

柳信質疑過梁梓瀚的軍資,但梁梓瀚每一筆帳都記得清楚楚,全是他派人向大梁富商募得的,他派誰?自然是公孫寄,幾千間鋪子,東邊募一點、西邊募一點,錢財自然滾滾而來。

梁梓瀚得勝的消息傳回宮裏,皇上龍心大悅,接連幾日都歇在春晖宮裏,連呆頭呆腦的梁梓杉都被皇上狠狠誇獎一頓,何況是梁梓雅。

此事對麗妃而言,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得到了皇上的注意,憂的是,即使她心中已認定梓瀚就是寧王妃的次子,但是毫無證據可以證明。

今日早朝,皇上封梁梓瀚為靖王,而麗妃晉為麗貴妃,無數的賞賜像流水似的進了春晖宮,看得後宮衆妃嫔既羨慕又嫉妒,皇後那張臉更是青白交錯,精彩萬分。

與此同時,皇上也斥責年過四十的太子與皇孫梁鈞沛無德無能。

這事兒讓梁梓雅心情愉快,她騎上快馬,領着侍衛,上大街去。

她要去找與自己交好的高門千金們好好炫耀一番,現在母妃在後宮的地位僅次于皇後娘娘,董哥哥再打幾場勝仗,而太子繼續無德無能,說不準父王會廢黜太子,改立她的哥哥當太子,到時滿京城的名門淑媛,誰不把她捧得高高的?

這會兒,她又承認梁梓瀚是她的親哥哥。

越想越開心,梁梓雅揮動馬鞭,馬兒吃疼,奔馳得更快。

一名小童扶着祖母橫街走過,小童發現有馬匹從遠方急馳而來,他想快點把祖母拉到對街,卻沒想到一個用力,祖母沒站穩,摔坐在地,眼看兩人就要被馬蹄踩踏……

一名少年橫空飛出,一手拉起老婦、一手拉起小童,即時退到街邊,險險逃過一難。

而梁梓雅在看到老婦人的同時,用力扯緊缰繩,馬兒前兩腿上擡,差點兒把她給摔下馬背,待穩住馬兒後,她怒氣沖沖的跳下馬背,朝着小童與老婦跑去,大聲罵道:「你們不要命也別擋在路中間,是想謀財嗎?可別當所有人都是冤大頭!」話音方落,她手中的馬鞭便往小童臉上甩去。

少年見狀,手一揚,她手上的馬鞭立時被搶走。

梁梓雅錯愕,她甚至沒看到對方動作,馬鞭怎就落到對方手中了?她臉色鐵青,卻見少年得意洋洋地用鼻孔對着自己。

她從小受寵,哪有人敢這般對待她,她頓時火氣上揚,舉拳朝對方臉上打去。

可少年一身武功,哪會輕易被打中。

一拳不中、再一拳、再一拳,但拳拳落空,梁梓雅氣炸了,揚聲一喊,「來人,把他給我拿下!」

她身後的宮廷侍衛阮原坤奉令上前,與少年對招。

馬車裏面的雲曜和染染互視一眼,才剛進城就碰到這事兒,是運氣太好,還是這種鳥事在京城大街日日上演?

他們聽見爾東下馬車上前道歉,他想大事化小,可那姑娘蠻橫,張牙舞爪地指揮阮原坤連同爾東一起拿下。

雲曜撩起車簾往外看,雙眉蹙起,倒不是擔心小翔打輸,而是那些與小翔和爾東對打的并非普通百姓,依那副打扮,應是宮廷侍衛,換言之,小翔招惹到不該招惹的人,若官府中人聞訊趕來,事情就真的鬧大了。

「你去看看老婦人傷了沒?」雲曜對染染說。

染染點點頭,與雲曜雙雙下馬車。

染染走到老婦人面前,見她全身抖個不停,連忙為她號脈,然後進一旁的鋪子裏借來筆墨,開好藥單,再拿出五兩銀子,讓小童領着祖母去抓藥。

與此同時,雲曜走到小翔身前,一拱手,對衆人說道:「請各位先生手下留情,舍弟行事莽撞,得罪諸位,還望見諒。」

只消一眼,梁梓雅再也移不開視線。

哪來這樣一位光風霁月、卓爾不凡的男子,她深深着迷了,心兒狂跳,彷佛要跳出胸口似的,一張嬌俏的小臉,瞬間浮上朵朵紅霞。

「公主。」

阮原坤曾陪伴柳信到過璇玑閣,很快便認出雲曜,此人胸懷千裏,非凡夫俗子,結交已是不及,怎能與之為敵,他立即下令其他人住手。

雲曜自然也認出阮原坤,一聲幾不可辨的嘆息升起,原沒打算這麽早露臉,經此事,恐怕接下來數月得深居簡出,否則柳信那賊子……想到這兒,他不自覺雙眉一凜,眉心帶出幾分薄愁。

他這副憂郁的模樣,讓梁梓雅醉心不已,好一會兒後,她回過神來,走上前,印起頭問道:「我是明華公主,你是誰?」

既然身分無法保密,雲曜索性大方回道:「在下雲曜,還請公主原諒小弟魯莽。」

「原諒?」梁梓雅刻意走到小翔面前,繞着他轉了一圈。

小翔受不了她身上的脂粉味,忍不住掄起拳頭要朝她揮下。

「小翔。」雲曜低喊一聲。

小翔看看少主的臉色,撅起嘴,乖乖松開拳頭,可仍是氣不過,下巴擡得高高的,用力哼一聲。

「我是想原請啊,可你的弟弟長得人模人樣,性子卻挺讨厭的。」梁梓雅冷哼一聲。

「還請公主見諒。」雲曜再次拱手,與梁梓雅對望。

梁梓雅被他這麽一看,臉上紅暈更深,一跺腳,哪還有氣性,她害羞地将手伸到小翔面前,說道:「把馬鞭還給我。」

小翔又哼一聲,一副誰希罕的模樣,把馬鞭遞了回去。

送走小童和老婦人的染染,走回雲曜身邊。

兩人并肩站在一塊兒,男的溫潤如玉,女的嬌憨可人,一雙金童玉女似的人物,讓人轉不開眼。

只是,看在梁梓雅眼中,分外不爽快,她是一個不樂意就會動手将宮婢給杖斃的人,而染染的出現何止讓她不開心,于是她再次揚起馬鞭,往染染臉上甩去。

這幾年染染的武功是白練的,連馬步都紮不穩的人,怎能避得過馬鞭,雲曜直覺把染染拉到自己身後。

小翔更生氣了,在馬鞭即将落到雲曜身上前,再次将馬鞭搶了過來,他怒氣沖沖的指着梁梓雅的鼻子道:「你、壞!」

雲曜也來氣了,皺着眉頭道:「不知舍妹做錯什麽,值得公主出手教訓?」

原來是妹妹啊,弄錯了,梁梓雅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小聲道:「對不起啦,我不知道她是你妹妹,還以為是你的妻子吶。」

染染忍不住翻了個大白眼,這位大小姐的意思之一是,如果站在他身邊的是妻子、情人或女朋友,受她這一鞭就不冤枉?意思之二則是她看上了雲曜,誰敢沾上他,誰就該死?

不是說古代民風保守,女子謹守三從四德;不是說古代女人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以背《女誡》、《婦德》為娛樂,怎麽她就碰上一個臉皮這麽厚的。

見雲曜不語,梁梓雅湊上前,近得幾乎要貼上他的身子。

他随即退後兩步。「公主請自重。」

梁梓雅覺得好笑,她喜歡的東西,本就該乖乖送到她手中,她喜歡的人,只消透露一聲,隔天就會乖乖出現在她宮殿裏。

她之所以十八歲卻尚未成親,還不是因為父皇幫她挑的人她都不滿意。

十五歲時,父皇替她賜婚劉尚書家的嫡長子劉裕,她把人約出來一看,失望極了,就算他是三元及第的狀元郎又怎樣,長成那副德性,她又不是瞎的,怎麽肯将就委屈。

于是她讓劉裕親自向父皇退親,可他遲遲不敢開口,直到成親前一個月,劉府還沒有任何動靜。

公主有這麽好娶的嗎?他想娶,也得她樂意嫁啊。

于是她氣得讓人偷偷放火把劉尚書家給燒了,不但燒死幾個下人,劉裕也因此喪身。

人人都暗暗猜測是梁梓雅動的手,因為前一天她才闖進劉府指着劉裕的鼻子罵他孬種,還說情願讓劉裕死,也不會嫁給他,誰知事隔一天,劉府就遭遇禍融,只是苦無證據,誰敢攀咬公主。

那日起,每每皇上想再為梁梓雅賜婚,大臣們一個個退避三舍,好像整個京城裏的名門公子,一夕之間全都訂下親事。

為了這件事,母妃狠狠責罵她一頓,還禁足一個月,她差點兒活活被憋死,她的婚事也因此耽擱下來。

可是她不怕,她就是要找個自己喜歡的,才不要将就那些歪瓜劣棗,如今遇上了,她才不會輕易放過。

見雲曜板着臉,梁梓雅卻笑得像朵花兒似的,嬌聲道:「你生氣啦?別生氣,方才就當做是我不對,好不?」

雲曜不語,靜靜盤算着該怎麽脫身。

染染望了雲曜一眼,知道他心中為難。

如果對方是正常男人,他可以訴之以理,若對方是個混混,也可以讓小翔用武力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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