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奈何橋下的那個人 (1)
蘇染染趴在桌上,像是在和雲曜玩猜字謎,他寫下幾個字,她補上幾個,他再寫,她再補,這是他們籌劃事情的習慣。
旁人搞不懂他們在做什麽,可兩人心意相通,短短幾個字,便能明白彼此所想。
是什麽時候培養起來的默契,年代久遠,無法考據,只是這樣的游戲讓雲曜對染染更欣賞、更看重、更服氣。
現下兩人讨論的是榆州赈糧一事,染染寫下四個字——引發輿論。
若能順利引發輿論,應該會惹得皇上大怒,說不定除了賀楠之外,還會有意外收獲,都一個月過去了,麗貴妃的枕邊風應該吹過好幾陣了吧。
雲曜搖搖頭,寫下另外四個字——皇帝觀感。
皇上多疑,若是由瀚弟出面把事情鬧大,有逼迫皇上之嫌,他重活一次,再不幹那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傻事。
雙頭并進。寫下這四個字後,染染擡眼看他,有些得意的微勾起嘴角。
他喜歡看她得意的表情,有時候他覺得她事事不在乎,被人占便宜了也一笑置之,可有的時候她非要贏,即使刻薄也不打緊,兩者的界線在哪裏,至今他仍然捉摸不透,這話要是說出去,肯定會讓人感到詫異,因為他最擅長的是洞悉人心,卻弄不懂天天待在自己身旁的小丫頭。
尋找時機。雲曜寫完,與她對望。
染染明白他的意思,必須找到切合的時間點,不能讓皇上把此事與梁梓瀚聯想在一起,他要皇上心目中的梁梓瀚永遠保持「赤忱忠心,滿心想的全是皇上」的形象。
他對梁梓瀚不是普通的好,寧可自己出來當箭靶,也不願意梁梓瀚遭流箭所傷,這樣的相護,理由是什麽?
讨論就此結束,他把紙張揉成一團,丢進火爐。
天氣熱極了,小翔蹲在門口,大口大口吃着剛從井裏吊上來的西瓜,雲曜卻只能喝着溫茶水,半點涼物都不能碰。
她問過陸叔、寧叔好幾次,雪蠱真的根治不了嗎?他們都給了她相同的答案——一抹苦笑。這到底是能治還是不能治?難道雪蠱非要與宿主同壽?
「染染,你該去杜康樓見見梁梓雅了。」
那天染染打死不說出住處,只和梁梓雅約定在杜康樓碰面。
之後,梁梓雅往杜康樓遞過幾次訊息,染染都沒出面,許是心急,梁梓雅竟然威脅夥計要燒樓。
「怎麽是我去見,人家想見的是主子爺。」
染染從書架抽出一本冊子,吊兒郎當的走到軟榻邊,鞋子一除,趴上去,兩手扣在下巴處,雙腿往後勾,有一下沒一下地踢着自己的屁股。
站沒站姿、坐沒坐相,連躺也躺得亂七八糟,但雲曜看慣了,她在他面前沒有半點忌諱。他莞爾一笑,也抽出一本書,細細閱讀。
兩人各據書房一角,專心看着書冊,暖暖的風從窗外吹進來,窗框上挂着的銅制風鈴随之發出輕脆響聲。
這是日後,染染和雲曜都難以忘懷的一幕。
一道青色身影出現在書房門口,小翔認得他,想也不想,把地上的西瓜皮挪了挪,把人讓進屋裏。
梁梓瀚踩着輕快的腳步進屋,臉上帶着滿滿笑意,一看見兄長,他便急忙道:「哥,皇上讓我到榆州赈災。」
榆州水澇,雖不至于嚴重到百姓無家可歸,卻也淹壞不少良田,春天播下的種苗全泡死了,但這時候發大水,總比秋收前鬧水患來得好,眼看着禾穗飽滿卻顆粒無收,更容易生起民怨。
這種能中飽私囊的皇差,往年都是由東宮太子出面領下的。
但梁鈞沛戕害京城名妓、太子賣官之事爆發,父子倆同心協力惹火皇帝,于是都被禁足府中。
太子本想藉由赈災一事來解除禁足,便讓柳信私下運作,聯系朝官、上書皇帝,建議将此事交給太子,因為太子經驗豐富,足堪大任。
而平時最會哭窮的戶部尚書賀楠,竟也動作飛快地撥款,預備置下二十萬石糧米運往榆州。
所有人都相信,太子的黴運走到盡頭了,這次往榆州跑一趟,再逼着當地知府、縣官鼓動百姓送一把萬民傘,惹火皇上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卻沒想到大夥兒忙了老半天,皇上禦筆一下,卻是命靖王前往赈災。
出宮時,梁梓瀚看見柳信那張皺上好幾層的老臉,心裏有說不出的暢快。
雲曜知道弟弟有多開心,過去皇上從不讓他插手朝中事務,只有領兵打仗才會想到他,這次的赈災雖稱不得大事,卻是往前邁進一大步。
這件事,兩天前雲曜就已經知道,是秦公公遞出的消息,因此他讓爾南親自去戶部調查一下,果然皇上剛下令靖王赈災,賀楠那個老匹夫立刻進了柳相府,兩人商議出害人法子。方才他與染染在紙上談的,就是這個。
望着開心的弟弟,雲曜不得不澆他冷水。「那些米不能用。」
「為什麽?」梁梓瀚不解的問道,難得賀楠這般盡心,連打仗時軍糧都沒有備得這麽快、這麽齊。
「你覺得年年赈災,富的是誰?」
聽兄長這麽一問,梁梓瀚立即沉下臉,「我明白,中飽私囊的官吏多了,太子的兜裏也裝了不少。」
「既然如此,你覺得太子會把那些銀子先送往災區,再往懷裏收嗎?」
「不會,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些米有問題?」
「如果赈災的是太子,賀楠頂多以陳米代替新米,扣下一筆,但皇上派的人是你,你覺得呢?」
「該死!」梁梓瀚怒罵一聲,這是草菅人命,他還打算領着三千兵丁把每個地方官都給盯緊,看誰敢貪污,沒想到他們居然敢在京城動手。「我知道該怎麽做了。」
雲曜看着弟弟,眼底滿是驕傲。
不必四處征戰的日子,瀚弟便會留在京中接受幾位先生指導,他學得飛快,待他日登上帝位,即使沒有他為瀚弟籌謀,瀚弟定也能成為一代明君。
雲曜對着軟榻上的染染招手,「染染,過來。」
染染已經觀察靖王老半天,他确實長得英氣勃發,雲曜并沒有誇張,他炯炯有神的眼睛,靈動而深邃,有股讓人無法忽視的尊貴氣息;他又高又壯,身板兒比雲曜好上不只一星半點兒,看得出是軍人出身。
只不過……她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他,要不怎麽會覺得眼熟?
聽到兄長開口叫喚,梁梓瀚這才注意到屋裏有其他人,且聽到對方的名字,他便已深感驚詫,當他順着兄長的手看去時,更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苒苒!他的苒苒沒死?!
染染連鞋都還沒有穿上呢,就被快步沖到軟榻前的梁梓瀚一把抓住肩膀往提上,他非常仔細的打量着她,目光專注得讓染染不由得心兒狂跳。
他不會吃人吧?她突然覺得他看自己的目光和她看波士頓龍蝦的眼神非常類似。
「你是苒苒?蘇苒苒?」
「我是染染,蘇染染。」染染點頭的同時,無奈地向雲曜掃去一眼,用眼神向他詢問,他要扶持的皇子,精神狀态還好嗎?
「你還記得我嗎?我是八哥哥,經常送糖給你的八哥哥啊!」
她的雙臂被他捏得泛疼,他眸中晶亮,與之對視,仿佛風雷劈空,令人無法呼吸,然而在這光華浮動裏,有一縷憂郁與哀傷混雜其中,莫名的,一點點的感動掠過她心頭……
染染連忙搖頭,趕緊拉回心神,八哥哥?嘶,太惡心了,讓她全身汗毛豎立,一個小屁孩居然在姊姊面前自稱歐巴,這種劇本打死她她也不接。
青天白日的,怎麽老是她在遇見瘋子?
她試着掙開梁梓瀚的箝制,卻無法如願,她無奈的道:「對不起,我只認識住在鳥籠裏的八哥,會說話的那種,不認識你這種……比較尊貴的品種。」
「你不記得我了?你也不記得自己是鎮國公府的六小姐?不記得鎮國公受奸人所害,全家抄斬?不記得我們約定的事?苒苒,你再仔細想想,我是八哥哥啊!」梁梓瀚一句接着一句,說得飛快,握住她肩頭的手指逐漸收緊。
染染疼得直想大喊救命,要不是雲曜朝他們走過來,她肯定會大喊一聲「關門、放狗」。
發現她心不在焉,梁梓瀚改為捧住她的臉,強迫她看向自己,「你看清楚,是我啊!」
哇咧,這男人有強迫症哦,他以為自己是裴勇俊還是都敏俊,這麽近看,是要逼她看清楚他有沒有削骨還是隆鼻?
不過她實在敵不過他的力道,只好應付地多看他幾眼,突然間,一陣刺痛閃過腦海,不知道什麽原因,她感到寒冷,像那年泡在寒碧潭的冷。
啪!她清清楚楚聽見腦袋裏發出強烈的撞擊聲,然後一個、兩個、三個……無數個畫面跳出來,像跑馬燈似的一圈轉過一圈。
倏地,她額間青筋暴突,雙眼透出忿恨,教人驚恐的畫面正吞噬着她的知覺,她仿佛被無形的手狠狠揍了好幾拳。
她冷、她痛、她害怕惶恐……像是尋找救命稻草一般,她用力推開梁梓瀚,赤着腳跳下軟榻,沖進雲曜懷裏。
她在發抖,雲曜清楚感受到了,他緊緊抱着她,對弟弟輕輕搖頭,示意他別把她逼得太狠。
染染在雲曜懷裏深吸氣再用力吐氣,她一遍遍告訴自己,蘇苒苒的經歷與她無關,她是二十一世紀的中醫師,是黃金單身貴族,處理掉奈何橋下的奈何事,她就要回去繼續當貴族。
沒錯,蘇苒苒死了,她只是竊據人家軀體的一抹游魂,她們的故事不同、感情不同,她不需要為蘇苒苒承擔什麽,這一切都不幹她的事,她是貨真價實的蘇染染。
染染用最快的速度回過神來,她在雲曜懷裏恢複吊兒郎當的痞樣,即使她已經想起許多人、事、物,即使她明白自己與蘇苒苒的關聯,但對不起,她現在的思緒太混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否認到底。
不想離開雲曜的懷抱,她仍貼着他的身子,對梁梓瀚放話,「對不住,我不認識什麽八哥哥,我不是鎮國公府的千金,我确實叫做蘇染染,染色的染、染布的染、污染的染。」
梁梓瀚不信,沖上前要将她從兄長的懷裏拉出來。
雲曜見狀,馬上動手格擋。
梓瀚是他的弟弟,他也想過要把弟弟和染染湊在一起,可是這一刻,他就是突然不想把染染交出去。
「染染?你為什麽是染染?」梁梓瀚相當激動,她不該是染染,她明明就是他的苒苒!
染染從雲曜的懷裏探出頭,但手臂依舊緊緊圈抱着他的腰。
這種問題要她怎麽回答,難不成要她說,因為她爹娘有染,還一夜染了兩次,才讓精卵順利進行減數分裂?不過就算她說了,他這個古人也無法理解,她只好瞎掰道:「我是江南人士,家裏開染坊的,還有個妹妹叫顏顏,那年家鄉發大水,我被大水沖走,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沒死,便想找到回家的路,沒想到找着找着卻摔進寒碧潭,是少主救了我。」
「你确定?」嘴巴這樣問着,但梁梓瀚根本不相信她的故事。
「再确定不過,哦、是了,我外祖父是個大夫,我從小泡在藥草堆裏,因此在擎天嶺的時候,我比誰都會認藥,寧叔這才以為我天資聰穎,教我習醫。不信的話,你可以四處問問,這件事,璇玑閣上下都知道。
「我的廚藝是娘教的,你那個蘇苒苒也會認藥嗎?也懂醫理嗎?也很會做菜嗎?她也會做蛋卷和蘋果派嗎?她跟我一樣聰明,六歲就能看得懂醫書嗎?」
她用一個接一個的問題逼得梁梓瀚無暇思考,只能配合她的提問,不斷搖頭。
「看吧,我根本不是你認識的那個蘇苒苒,我們只是名字的讀音念起來一樣,再加上容貌……你知道的,荳蔻年華的少女,每個都長得粉粉嫩嫩、漂漂亮亮的,你認錯,我能夠理解。」話趕話說到這裏,染染吐了口長氣。
雲曜将她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将她的語氣起伏盡收耳裏,他非常清楚她在說謊、在強撐,但此時此刻,他除了當她的支柱,別無選擇。
仿佛演上了瘾,她嬉皮笑臉的又道:「別擔心,我不會怪你的,我家少主大人照常會支持你當皇帝,加油哦,梁梓瀚,凍蒜凍蒜凍蒜!」講到後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麽,只急着把他給繞暈。
雲曜無可奈何,卻也有着滿滿的心疼,她雖然臉上笑咪咪的,實際上卻害怕得很,她把他抱得很緊,嬌小的身子還在發抖。
難道承認自己是鎮國公府的六小姐,真有這麽可怕?
染染在蘋果樹下站了許久,小翔等得不耐煩了,想拉她一起玩兒,卻被雲曜阻止了,他知道,她必須想清楚。
「唉……」染染已經數不清這是她第幾次嘆息了,可是她卻非常肯定,這是她穿越後第一次有想逃跑的沖動。
穿越之初,她就曉得自己是鎮國公府的六小姐蘇苒苒,知道鎮國公蒙難,整個家族被殺、被流放,只有她和小哥哥逃出來。
但受令的「忠仆」和電視劇演的不一樣,沒有那麽護主,不過幾天,就把他們推下山谷,卷款潛逃。
蘇苒苒在山林裏亂闖,失足掉進寒碧潭,然後她,現代的蘇染染穿越了。
她想得簡單,既然沒有人知道蘇苒苒的過去,她便也不想、不提,甚至任何與蘇苒苒有關的舊事入夢,她都刻意回避。
可是梁梓瀚出現了,蘇苒苒記憶中的八哥哥跳出來,那些刻意塵封的舊事随之一幕幕躍上心頭,她連躲都來不及,緊接着越來越多的回憶沖開閘門,撲面襲來。
她想起蘇苒苒短暫的六年歲月,想起她的父母、祖父母,想起叔嬸、舅姨……在想起一大堆親戚的同時,她也想起那個對蘇苒苒無微不至的八哥哥——
鎮國公府是麗貴妃的娘家,聽聞皇後與太子黨将對鎮國公府下手的消息後,麗貴妃趕緊領着梁梓雅、梁梓瀚回娘家,欲把消息傳給娘家人。
蘇苒苒和八哥哥為了躲避任性又愛哭的梓雅,手牽手跑到書房講悄悄話,不久,伯父領着麗貴妃、父親以及幾位叔伯進書房密談。
八哥哥怕苒苒受責備,把她拉進書櫥後方的空隙,苒苒害怕,但八哥哥抱着她,輕輕拍着她的背,細細安撫。
長輩們談的事很難懂,苒苒一知半解,只隐約曉得蘇家将要蒙難,也許會被滿門抄斬。
長輩們談完後,聽見下人來報,說是病重的祖父召喚,一屋子長輩便全往祖父屋裏去。
擡起眼,苒苒看見八哥哥凝重的表情,問道:「八哥哥,如果滿門抄斬,我是不是會死掉?」
八哥哥太傷心,無法回應。
苒苒又問:「梓雅姊姊說,人死掉就要到奈何橋下面排隊,等着重新投胎,那麽我是不是再也見不到八哥哥了?」
他低頭瞅着她,她因此看見他黑得發亮的眼瞳泡進一缸水裏,像龍眼籽兒似的。
八哥哥抱緊她,保證道:「我會保護苒苒的,不要害怕。」
「如果保護不了呢?」她脆生生的問道。
瞬間,他的淚水滑下,滴在她的臉龐,溫溫的、濕濕的。
苒苒沒有抹去自己臉上的淚,卻伸手抹去他臉上的,「八哥哥別哭,不如……咱們約定,我在奈何橋下面等你,等你來了,我們再一起去排隊投胎。」
八哥哥點點頭,回道:「好,等我弄清楚是誰害了你們,殺了壞人,再去奈何橋下找你。」
染染搖頭苦笑,這一切都說得通了,蘇苒苒是她的前世,年僅六歲的懵懂約定讓她必須穿越一遭,解除承諾。
是鴕鳥心态讓她蹉跎了多年光陰,她要是肯早點翻翻蘇苒苒的記憶,就會曉得是誰和她做了約定。
可是她否認了,梁梓瀚熱烈的目光讓她害怕,那是一個熱愛蘇苒苒的男人發出的訊號,那樣強烈、那樣激動,那樣的……讓人無力招架。
她沒發過好人卡,她必須認真想想,如何把好人卡平安送到梁梓瀚手上,而不會傷害到他。
如果每個穿越女都會碰上男主角,過去,她始終相信自己的男主角是雲曜,卻沒想到竟然是梁梓瀚,這個意外出現的男人,讓她直覺想躲避。
可是她又能躲到哪裏?除非她不想回到二十一世紀,除非她打算在這裏度過一生,否則……
她不該讓他守着約定,不該讓他在奈何橋下獨自徘徊,這對他不公平……
越想染染的思緒越混亂,她抱着樹幹一下又一下用頭撞着樹幹,企圖撞通阻塞的思緒。
她很怕痛的,每一次的撞擊都痛得她龇牙咧嘴,可是她不想停下來。
雲耀看不下去,嘆口氣,拉過她,讓她與自己面對面,「如果撞頭就可以解決事情,世間事就太容易了。」
他不鹹不淡的兩句話,氣得染染馬上反駁,「我有什麽事情要解決,我好得很!」
「既然很好,幹麽折騰自己的腦袋?」
「我是在練鐵頭功,聽過嗎?」
還在硬撐?雲曜不禁失笑,他摸摸她的頭,「曹叔要是知道你這麽自動自發,肯定拫感她撇嘴,低着頭,看着自己的鞋尖。
既然她不願意承認,他只好幫她一把了。「你是蘇苒苒,鎮國公府的六小姐,對吧?」
染染錯愕的微揚起一邊眉毛,他看出來了?那梁梓瀚呢,看出來了嗎?可是她仍下意識的反駁道:「胡說,我明明是蘇染染,我家裏是染布的。」
雲曜微微勾唇,原來她是只小烏龜,遇到事情,就把頭腳藏進龜殼裏。
「沒有人告訴過你,鎮國公家六小姐的名字是蘇苒苒,草字頭的苒,你為什麽一再強調你的名字是染布的染?你被小翔撿到的那年,江南風調雨順,根本沒有發大水,何來沖散一家人這種事,就算真的沖散,水往低處流,怎麽流着、流着,會流到擎天嶺的寒碧潭?」
她本以為自己編的故事無懈可擊,卻沒想到漏洞百出,她被逼得退無可退,狗急跳牆,指着他的鼻子怒問道:「逼我承認是鎮國公府的六小姐,對你有什麽好處?!」
見她這麽生氣,他放柔語氣問道:「難道你不想替家人報仇嗎?」
「不想,我只想平平安安、順順利利的過完這輩子。」
「父母恩,豈能棄之不顧。」
「難道報答父母恩情只有報仇這種方式嗎?鎮國公府之所以傾覆,難道一定是政敵害的?何謂政敵,不就是兩個各為其主的黨團,各自努力扶持心目中的真龍天子上位,難道我為主子謀害你是對的,你為主子算計我便是錯的?
「憑什麽我努力就得我風光,難道別人就不努力、不該成就、不能風光?憑什麽和我立場不同的就是壞人,在對方眼底,我何嘗不是壞蛋?想在朝堂上混得風光,哪個不是踩着別人的頭往上爬,誰規定踩了別人叫做理所當然,自己被踩就要怨天尤人?
「想站在高位,就要有高處不勝寒的認知,想贏就要有輸的準備,鎮國公府錯在不知韬光養晦,錯在不懂低調,錯在皇後有天龍星可以倚仗、最風光榮耀的時候,鎮國公府卻被麗貴妃幾句話慫恿,而與皇後娘家為敵。田鼠急着冒頭,農夫還能不備好鐵鍬?」
她講的每句話都很中肯,鎮國公府之所以滅亡,并不全然無辜,仗着身分,鎮國公府沒少幹過龌龊事,今日之果皆是昨日之因,雖然這件事情背後有柳信手筆,卻不代表皇帝糊塗。
只是,當初她不過是個六歲小兒,如何能将前因後果看得如此清楚?莫非她與他一樣也是重生?應該就是這樣,否則一個從未涉足朝政的十四歲丫頭,怎能這般清晰地分析時事,怎能與他共謀共籌天下事?
「就算你不想恢複鎮國公府的榮耀,但八皇子對你的一片愛護之心,難道你不感激?」
雲曜又問,可不知為何,話音落下的同時,他的心微微抽疼着。
「我為什麽要感激?我幹麽要別人的愛護之心?少主爺,請聽清楚,我叫做蘇染染,是江南蘇家染坊的大女兒,與鎮國公府無關。人生一遭,我想要快活自在,請不要鼓吹我報仇,更不要把我推到八皇子身邊。
「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每個人的生命目标不盡相同,請你尊重。知道何謂尊重嗎?我舉個例子好了,就像我不懂好好一個江湖人士幹麽去攪動朝堂風雲,是為了複仇、立業,還是胸懷大志?
「你覺得推八皇子坐上龍椅是正确的,可這是你一個人覺得正确,還是所有大梁百姓都覺得正确?你和柳信的出發點并無不同,若真要說,只是選擇不同,但究竟是你對還是柳信對,未到蓋棺論定日,誰也不能說大話。
「我對你的行為并不全數認同,但這是你的意志、你想做的事,身為朋友,你願意的話,我就幫兩分,你不樂意,我便退到門外,絕不幹涉,這就叫做尊重,因此在我尊重你的同時,也請你給我相同的尊重,行嗎?」染染與他眼對眼,态度堅定,無可動搖。
蓋棺論定日……雲曜細細沉吟這句話。
前世的自己在閉上眼的那一刻,曾經後悔過,後悔将弟弟推向死路,後悔拉那麽多人下水,逼得他們走向不歸路,為了平反父母的冤屈,他讓更多的人受冤屈。
但重生一次,他還是選擇了相同的路。
他這麽做真的錯了嗎?一時間,他迷惘。
難道報仇錯誤?難道他一錯再錯,把瀚弟二度推入無底深淵?
不……不是這樣的,前世柳信把持朝政,苛政猛于虎,連年增稅,水旱輪番上陣,邊關戰事不斷,百姓苦、蒼生哀。
皇上病癎,太子監國,可太子才疏志大,派梁鈞沛發兵各國,本以為天龍星能助他名留青史,結果是妻兒父母日日倚門望親歸,無數的大梁男兒戰死沙場,鮮血成河、白骨成塔。
雲曜死得晚,這都是他親眼所見,就算不為父母、不為瀚弟,而是為了天下萬民,他都該把太子、梁鈞沛、柳信推下臺。
難得地,溫潤如水的雲曜面透忿然,他目光堅毅的回視着染染,「如果人人都像你,放任朝堂奸佞橫行,梁國傾覆,試問,百姓豈有安泰日?」
染染哼哼兩聲,「梁朝亡國,還有宋國、齊國、周國、陳國……你怎麽知道由他們來統治,百姓的日子不會過得更好?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誰曉得不會出現一個霸主統一各國?梁國要爛就讓它爛個徹底,你怎麽确定最後的崩壞不會迎來新生機?」
她的話再度讓他陷入深思,真是他想得狹隘了嗎?
他眼也不眨的凝視着染染,而她也沒有回避他的視線,沉默在兩人之間流竄,壓抑而沉重。
這日清晨,領着聖旨的靖王走到滿載糧米、準備前往榆州的馬車前。
突地,刺客從四面八方擁上前來,一個個手持長劍刺向靖王,幸而靖王武功蓋世,加上三千名見識過沙場殺戮的士兵團團圍上,刺客見狀況不對,呼嘯一聲,無功而返。
靖王沒有受傷,只有幾個米袋被劍氣劃破,在命人收拾時,靖王發現那些米不但是陳米,還發了黴,災民要是吃下肚,會要命的。
靖王命人将米卸下來,連續刺破幾十個糧袋,情況都一樣。
靖王臉色鐵青,卻隐忍不發,他迅速做出決定,命令侍衛回靖王府,将府中多年積存的戰利品送至京城各糧行換取糧米。
與此同時,靖王扛起一袋米,上馬,往皇宮方向奔馳而去。
此刻正是早朝,靖王身姿英挺、步履堅定,大步往勤政殿走去,直至皇上跟前,将肩上的米袋往地上一丢。
米袋落地,封口的繩子散開,發黴腐敗的陳米滑了出來。
賀楠措手不及,頓時臉色蒼白,他朝柳信望去,不曉得靖王怎麽會發現米有問題。
昨兒個晚上,兩人才舉盞同慶,堅定不移的想着,堂堂靖王自然不會親手把米送到災民手中,經手的一定是下人,只要靖王率着糧車進入榆州,那裏安排的都是自己人,到時候吃死了百姓,上頭與下面的官員聯手往靖王身上一指,髒水還能不潑到靖王頭上?他再厲害也敵不過悠悠衆口。
何況榆州遠得很,靖王手忙腳亂之際,柳信在皇上跟前說道說道,捏造出些證據,說不定又會出現七道金牌催他回京,到時京中布置妥當,三堂會審,審案的也全是自己人,靖王別想再翻身。
可是他們怎麽都沒料到,事事都規劃得仔細詳盡,卻跳出幾個刺客攪亂他們的大計。
靖王将事情經過禀報皇上後,朝賀楠掃去一眼。
不過這麽一眼,賀楠便覺得似是萬箭穿心,寒意從腳底倏地往上竄,身子僵硬,腦袋嗡嗡作響,他死定了。
靖王往殿前大步一跨,單膝跪地,氣勢萬鈞,「父皇,赈災一事,宜早不宜遲,兒臣已派府中管事到各處以物換糧,估計可換得五千石米糧,雖遠遠不足災民所需,但兒臣到榆州後,會向當地富商募糧,請父皇讓兒臣現在就出京。」
「好、好、很好!」皇上嘴裏說好,可看着賀楠的目光卻竄出熊熊大火。
早在麗貴妃提及賀楠之事時,他就考慮着要不要把雲曜召進宮好好問個清楚,沒想到前事未清,賀楠又搞出這一套,好啊,原來朝廷的銀子都流進他家的小金庫,不知道裏頭裝了多少。
賀楠被皇帝看得頭皮發麻,不斷往柳信投出求助目光,這件事可是柳信授意要讓靖王狠狠栽個跟頭的。
賀楠的小動作全落在皇上眼中,皇上在心中冷笑,好啊,朕的朝廷、朕的官員,居然是聽柳信的命令行事。
冷哼一聲,皇上說道:「該怎麽做,你作主,告訴捐糧的商行,朝廷會頒布匾額,以資嘉賞,由朕親書。」
靖王聞言,伏地揚聲大喊,「兒臣為榆州千萬百姓感激父皇的恩慈。」
數日後,柳信雖未被波及,但賀楠和一幹參與此事的大員皆已入罪下诏獄,令柳信百思不解的是,刑部也有他的人,如今怎會一劍掃過,狠狠斷了自己的右臂?
這事讓柳信發覺朝堂風向不對,接連數日,到處拜訪朝臣,企圖鞏固自己的勢力。
又幾日,染染和小翔出現在杜康樓,有人等了他們很久,兩人一出現就被宮衛請進宮裏。
再接着,一頂轎子将雲曜送入禦書房。
雲曜與皇上協議,朝廷歸還璇玑閣二十萬兩,重開璇玑閣,嚴懲柳信,且只要皇上願為璇玑閣報仇,雲曜願意入仕,為朝廷盡力。
八月初八,雲曜受封戶部侍郎,領命辦的第一件差事,就是把賀楠的小金庫給挖出來。
他在賀府裏裏外外走過無數遍,發現池子前的石徑是按五行八卦鋪成,且小徑一路鋪至池底,于是命人抽幹池水,水沒有想象中那麽多,抽至半幹,便見小徑通往池中心的假山。
雲曜領着數十人走過去,前後繞了兩圈,拿起鏟子敲擊石壁,确定裏面是空心的,他随即命衆人在假山附近尋找機關,不久,找到機關鈕,他舉手壓下,假山前方出現兩扇門,由外往裏推,裏頭的東西瞬間閃花了所有人的眼。
金條從地上往空中堆疊,足足有三十幾萬兩,果然比國庫還豐厚。
這筆錢,給虛空的國庫捎來一陣及時雨,皇上龍心大悅。
人證、物證齊全,賀楠與族中十四歲以上男子皆判了腰斬,婦人、女子與小兒沒入賤籍,賀氏一族的榮興史至此截止。
說書人道:「汲汲營營數輩人,一個貪字誤前程,滿門子孫號哭聲,悔不當初先祖魂。」
入秋,天氣方轉涼,雲曜已經換上棉襖,屋裏的炭爐燃上好幾個。
在府裏還好,有爐火添溫,可每日上朝,那冷,可是會透進骨子裏,染染為此殺了好幾只鴨鵝,做出一整套的羽絨衣。
羽絨衣上身,單薄瘦削的雲曜胖了一圈,看起來更英挺、更有男子氣概。
現在,迷他的不僅僅是明華公主,朝中不少大臣也想與他結親。
他沒爹無娘,自家閨女嫁進門就可以當家作主,且他滿腹經綸,深得皇上看重,前途似錦,若不搶着讓這麽優秀的男子成為自家女婿,傻了嗎?
朝堂上,雲曜從不上奏折,只是靜靜聽着,但只要皇上開口問,他便會提出令人驚豔的解決方案,皇上驚嘆、百官折服,有這樣的人侍主,大梁能不千秋萬代?
可是他替皇上解決問題的同時,總會「不小心」挖掘出新的問題,而每個新問題或多或少會牽扯到柳信和太子頭上,只是最後,他總會以朝堂安定為由,請皇上從輕發落。
在雲曜的努力下,朝廷添入不少得力新血,而貪婪、結黨、攀附的臣官,一個個中箭,這些人多是太子黨,因此柳信認定雲曜的所作所為全是針對太子。
但昏昧的太子卻因雲曜肯替他說好話,而覺得雲曜是個識時務的,既然雲曜想巴結自己,他樂得替自己增添助力,于是送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