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蘇染染自有成算 (1)
染染幽幽轉醒,緩緩張開眼睛,就見小翔正緊緊盯着自己,她不禁笑開,看來她安全回到雲府了。
「痛不痛?」小翔指指她的肩肝,卻不敢真的碰到,表情既心疼又難過。
她低側着頭一看,換過新藥了,聞這味道,是寧叔的外傷藥,她幫着熬過,止痛的效果相當好,不過她仍撒嬌道:「痛。」
小翔一聽,神色一凜,就要往外奔去。
染染急忙拉住他的衣角,問道:「你要去哪裏?」
「砍人。」
「還沒砍夠啊!」為了救她,他都不曉得砍了多少人,瞧,他的手都受傷了。
「沒砍夠,寧叔、迷藥。」小翔嘟起嘴巴。
染染聽得懂,所以他們沒有明搶,而是把莊子的人給迷昏,為什麽?還不想正面與柳信為敵嗎?只是這樣的疑問問小翔也不會有答案,于是她又撒嬌道:「別去,我痛,你陪我好不好?」
小翔的表情立即化成春水,他點點頭,走到桌邊,拿起蜜餞盒子又踅回床邊。「吃甜甜,不痛。」
「好。」染染張開嘴。
他捏起一顆,喂進她嘴裏。
很甜的蜜餞,但入了口卻變成苦的,這蜜餞是她為雲曜備下的,心疼他日日喝藥,舍不得他心苦、舌也苦,可是她的心疼……如今卻變得好可笑,想到這兒,淚水無法控制,串串滑落。
見狀,小翔急得不知所措,胡亂用手抹着她的臉,一次又一次的問:「疼嗎?疼嗎?」
染染搖頭又點頭,她傷口疼、頭疼、心疼,全身的細胞都在疼,不知道是誰搬來一個大磨子,把她放在裏頭一遍遍碾着。
聽見染染細碎的哭聲,坐在小花廳審夏雯卿的雲曜胸口鼓動着,心狠狠刺痛着,他迫不及待想見染染。
他命爾東拿千兩紋銀給夏雯卿,從此璇玑閣裏再沒有這號人物。
見他旋身要離開,夏雯卿一把撲上前,抱住他的腿,放聲哭喊,「少主,雯卿做錯了,求您饒了我這一回,我絕對不會再犯。」
雲曜低頭望着她,俊眉擰成一條線,嚴肅的臉龐透着不可侵犯的威嚴,溫潤的眸光變得銳利,他不是個殘忍嗜血的男人,但這一刻,他确實有掐死她的沖動。
牙關緊咬,他彎下身子,嘴角浮上一道生硬的曲線,似諷刺、似鄙夷。
他挑眉輕淺的笑意,猶如見血封喉的毒藥,腐蝕着夏雯卿的心,這是她迷戀的少主嗎?
他冷冽的視線吓壞她了,多年來她始終在追逐他的目光,然這一刻,她卻不敢迎視,深怕一對上,身子就會被射出千瘡百孔。她不由得松開了手,胸口起伏不定,但她很清楚,她絕對不能離開。
一旦失去璇玑閣的庇蔭,她将成為梁鈞沛的俎上肉,梁鈞沛恨她,恨不得将她挫骨揚灰,吃她的肉、啃她的骨頭。
俯身,她朝青石地板用力磕頭,「少主饒命,我錯了……」
「你,踩到我的底線。」雲曜一字一字說得冷冽。
對他而言,染染是任何人都不能碰觸的珍寶,可她不但傷害了染染,甚至還殘忍的想要除去染染,這樣的人,他不留!
「我只想活着啊,我一個弱女子被柳信抓住,能怎麽辦?」
她乖乖待在江南,能被柳信抓住?所有的事全是她自作自受!
雲曜氣笑了,那帶着冷絕的笑意讓周圍其他人瞬間泛起雞皮疙瘩,東、西、南、北四人互視,皆不敢為夏雯卿求饒,她這次确實錯得太過。
誰不曉得染染是少主心中的寶貝,倘若她出賣的是少主,或許看在她曾經為璇玑閣立下汗馬功勞的分上,少主還會原諒一回,偏偏她動的是染染,萬一染染真的出事,甭說千兩紋銀,恐怕她想全屍被擡出璇玑閣都不能。
夏雯卿對少主的心思,大家都看在眼底,可少主的心意豈是旁人能夠左右,嫉妒逼死了她的退路,如果她夠聰明,應該盡快拿着銀子離開,看在多年相處的分上,他們東、西、南、北四個絕不會坐視她在梁鈞沛手裏吃虧,定會想盡辦法把她安置在安全之處,可偏偏她還想不清楚、苦苦糾纏,這讓爾東等人心驚膽顫。
「你想怎麽辦便怎麽辦,唯獨不能拿染染當成你的籌碼。」
「為什麽?難道少主真的喜歡蘇染染?她不夠美、不夠溫柔,她不會琴棋書畫,她對少主的心遠遠比不過我,我不懂自己輸在哪裏!」
雲曜冷笑,他一直以為她心思剔透,沒想到不過爾爾。「染染不需要和你比,因為你不配!」丢下話,他轉身進屋。
他的回答讓夏雯卿瞬間陷入瘋狂,難以承受劇烈的心痛,她豁出去了,揚聲高喊,「少主就繼續哄着蘇染染吧,哄得那個笨蛋死心塌地的為少主引蠱,用自己的命換少主一條命……哈哈!娘說的對,天底下男人皆薄幸,少主利用我的美貌去魅惑男人,利用蘇染染續命,利用……」
她話未說完,雲曜的聲音輕飄飄地傳了出來,「爾東,毒啞她的嗓子,把她送到梁鈞沛跟前。」
此話一出,爾東四人立刻跪地求情,「少主!」
雲曜充耳不聞,繼續往屋裏走。
染染在小翔的扶持下坐起身,與走進內室的雲曜四目相對。
她的臉紅紅的,還在發燒,可是腮幫子鼓鼓的,想來是被夏雯卿的話氣壞了吧,他的心又犯疼了,一下一下,疼得緊。
他走到床邊,想也不想便将染染摟進懷裏。
快被火燒融的染染一貼上他涼涼的身子,舒服得喟嘆一聲,她真想就這樣窩在他懷裏睡去,然後作一個有他的甜甜美夢,可惜夏雯卿的話像一根針狠狠刺了過來,刺破她的粉紅泡泡。
染染板起臉,把他推開,責問道:「你為什麽要這麽對夏雯卿,她做錯了什麽,就因為她講了實話?」
「不,因為她把你送入虎口。」雲曜認真回答,心中卻充滿失落,她居然相信夏雯卿的話,居然以為他會舍棄她的性命?她難道不知道她對他有多重要嗎?
「錯,送我入虎口的不是夏雯卿,而是少主大人您,如果不是我們關系匪淺,就算我站在柳信面前,他也不會多看我一眼。」
關系匪淺……很普通的四個字,可今天說出口卻讓她鼻酸,他們的關系怎麽從男女變成了病患與藥人?
他凝睇着她的表情,一股酸澀在腹間翻滾,不是因為被誤會的委屈,而是舍不得她難受,因為她信了夏雯卿,她開始自眨,她否認過去美好的一切。
要說清楚講明白嗎?不,這樣很好,就讓她認定他有別樣心思,就讓她躲得遠遠的,就讓他們在這裏、在這個時候斬斷所有……這樣的話,他讓位,瀚弟是不是就可以走入她心裏?
隐瞞難受,壓抑痛楚,雲曜沒有嘆氣,反而揚起笑臉,口氣親切的反問:「你想替夏雯卿求情?」
「若不是替璇玑閣辦事,她怎會惹火梁鈞沛。」染染并不想替壞人求情,只是故意找他麻煩,好發洩一下心中的不平和難過。
「我并沒有讓她傷害梁鈞沛。」他只是命她演一出戲,以配合接下來要上場的蘇為,是她自作主張刻意把事情鬧大。
夏雯卿不願意待在臨香樓,他能夠理解,事實上他從不逼迫任何人為自己效命,是她貪心了,以為能夠藉此留在他身邊,她的念頭他看得一清二楚,只是不願意撕破臉,沒想到她的心大,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我被柳信抓到」這種謊話哄哄路人可以,拿來騙他,未免太小看他了。
「所以呢?因為她做得不夠好,你就能理所當然的過河拆橋?」因為生氣,她兩頰的紅暈更顯緋紅。
「知道了。」雲曜微微一笑,揚聲對外吩咐道:「爾東,把她送回江南。」之後夏雯卿是死是活,再不關璇玑閣的事。
少主的新命令讓爾東松口氣,立刻回道:「遵命。」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是爾東幾人迅速把因為受到太大刺激而完全說不出話來的夏雯卿給拉走。
屋裏安靜下來,雲曜再次往染染靠近。
他還未開口,小翔便指着小花廳道:「她,壞。」
「對,夏雯卿壞,她敢使壞,就會有該她承擔的後果。」雲曜附和道。
染染冷眼望着雲曜,想諷刺他一句,妄圖別人的性命算不算使壞?不過她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然而她所想的全都寫在臉上,雲曜看得清楚,卻不以為忤,他柔聲問道:「很痛嗎?我讓寧叔過來看看,好不?」
「不必,我死不了,一定可以順利為少主引蠱。」
她在耍脾氣,但他假裝沒聽到,又問道:「餓了嗎?」
染染惡意曲解他的意思。「吃飽養胖了,才好上供桌?」
雲曜嘆了口氣,縱容的摸摸她的頭。「好好休養,你怕痛,傷口好快一點,就能少吃點苦頭。」
她撇開臉,不願意看他。
其實雲曜很想留在她身邊,多看她幾眼,卻又擔心她發火,對身子不好,只好把雙手負在背後,緩步離開。
染染猛地回頭,他就這樣走了?!就算說謊反駁都好啊,他為什麽什麽都不解釋?!她氣得一把抓起枕頭往他背後丢去。
小翔見狀,立刻飛身把枕頭截下來。
雲曜沒被砸到,染染卻扯動傷口,痛死了,她大叫一聲,滿肚子的委屈快要爆炸,她一把拉過棉被蓋住頭,放聲大哭。
天陰陰的,馬車上,梁鈞沛敞開衣服,酒一杯接着一杯往肚子裏灌。
他現在玩不了女人,只好玩玩男人,他不過弄殘幾個小倌、搞出兩條人命,值得皇爺爺這般大驚小怪嗎,居然怒斥他一頓,還說要收了他的宅子,讓他搬回東宮給他父親好好管教,這還讓不讓人活啊?
想到動不動只會請家法的太子爹和成天哭哭啼啼的母親,梁鈞沛心頭一股無明火直往上竄。
父親變了,過去他闖了再大的禍,父親頂多斥責幾句便輕輕放過,可是現在不一樣了,父親對那幾個庶子的态度越來越好,反倒對他處處看不順眼。
難道謠言是真的?天龍星的說法是外祖父逼蘇為說的謊?如果真是如此該怎麽辦?
想起父親和皇爺爺對自己的态度,梁鈞沛突然手一抖,杯子跌落,匡的一聲,清脆而響亮。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斃。
柳信如困獸般在廳裏來回踱步,思緒轉個不停。
他跟夏雯卿談完、一離開莊院就命管事送帖子約雲曜談判,雲曜沒理會帖子,直接跟着管事一起來柳府。
他還暗自得意呢,夏雯卿這個蠢貨,自己送上門不說,還給他送來一道救命符,蘇染染果然是雲曜最在意的女人。
那就好,一個人只要有弱點就不可怕,怕的是那種油鹽不進、刀槍不入的。
他一面和雲曜虛與委蛇,一面談條件,暗示只要雲曜說服皇上放了文其,他自會助其找到蘇染染,他話沒敞開說,但彼此都心知肚明,蘇染染确實在他手裏。
他甚至借着那次談話為過去那二十萬兩銀子的事致歉,并且許下不少好處,希望兩人有機會聯手,在朝堂上共創勝局。
話談得還算愉快,沒想到雲曜才剛命人傳來好消息,說文其十日內必定安然返家,他正感松了口氣之際,卻又傳來蘇染染不見的消息。
他直覺認為是雲曜派人把蘇染染給救走了,偏偏雲曜又向負責京城治安的五城兵馬司施壓,表示蘇染染居然當街被人擄走,要失職的程大人給個說法,還到處張貼蘇染染的畫像,賞銀千兩,請百姓幫忙尋找。
難道人不是雲曜救回去的?那會是誰,誰敢與柳家作對?
柳信趕緊派出大批人手到處找,有人在莊院附近找到血跡。
農戶們說,肯定是黑熊下山咬了人。
不久,在城南找到蘇染染的鞋子,那雙鞋被血浸成褐色,緊接着,又有傳言說雲曜走了一趟亂葬崗,擡回一具女屍。
沒有人能夠證明那具女屍究竟是不是蘇染染,但不管如何,雲曜報複的手段更可怕了,原本要返家的文其被定罪,一個斬字,待秋後行刑。
緊接着,他的手下和柳家旁支又折進不少人。
如今,雲曜打着查貪腐的大旗,有皇上的尚方寶劍為他撐腰,橫掃朝堂。
且璇玑閣是幹什麽的,搜集情報的,要找到這些官員的貪污罪證,比拿筆寫字還簡單,雲曜越砍越得意,皇帝抄家抄得越爽快,再下去,恐怕連柳家都不保了。
這時,管事禀道:「太子來了。」
柳信急忙迎到門前。
太子一見到他,急道:「我聽到風聲,父皇親口允諾麗貴妃,要立她的兒子為太子,我馬上要被廢了。」
「此事真實性有多少?」
「昨日父皇急召秋太傅、雲曜和幾位皇叔進宮,若無此事,怎麽會讓他們聚在一起?」
當初天龍星的傳言傳開後,幾位皇叔對他總是畢恭畢敬的,不敢有分毫怠慢,可那時他篤定自己必會登上大寶,所以看到他們攀權附貴的嘴臉,總覺得分外可憎,懶得理會,且這些年他得罪不少皇族中人,如果他們都支持廢太子,那他、他……
「如果立太子,定會立靖王吧。」柳信推測道。
「難講,母後說麗貴妃寵愛小兒子,不喜靖王,枕頭風一吹,說不定父皇會立梁梓杉為太子。」
「一個六歲小兒能成什麽事,該防的是靖王。」
「母後也是這樣說,可靖王不喜朝堂事,更不欲争權,他不只一次求父皇讓他返回封地,為大梁鎮守邊疆,我倒覺得他不足為懼。況且麗貴妃雖野心勃勃,她對靖王的态度卻是人人看在眼底,我擔心枕頭風一吹,父皇迷迷糊糊就允了讓梁梓杉為太子。」
他不也是生了一個天龍星才被立為太子的嗎,否則當年那麽多皇子,父皇并不特別待見自己。
柳信尚未回話,又有一名下人快步進門,不過一樣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見梁鈞沛沖進屋裏,發現父親也在,還吓了一跳,急忙把已經到嘴的話給吞了回去。
屋漏偏逢連夜雨,梁鈞沛連聲招呼都還沒有打,又有管事沖進大廳。
那管事急道:「相爺不好了,大爺被五城兵馬司給抓了!」
一陣暈眩,柳信差點兒站不穩,雲曜這是要柳家幾十口為蘇染染陪葬嗎?
他一手抓起太子,一手抓起梁鈞沛,直道:「這一切肯定全是雲曜的詭計,他仗的不就是皇帝的勢嗎,咱們就把他的頂天梁柱給砍了,我倒要看看他還能怎麽嚣張!」
「你的意思是……」太子驚疑不定地望向柳信。
柳信斬釘截鐵地一點頭,臉上透出殘忍神色。
那天過後,染染和雲曜之間怪怪的,也不知道是誰在躲誰,總之,雲曜在的地方就看不見染染,染染所在之處也看不見雲曜。
雲曜悶不悶,沒人知道,他一貫溫和且一貫忙碌着,但染染肯定是悶的,她睡得差、吃得差,連挑逗小翔都失去興致。
爾東等人看在眼裏,他們都知道問題症結,卻無人能解。
他們幾次走到染染身邊想開口解釋,可掙紮了老半天,該說的話還是怎麽樣也擠不出來,最後總是用其他話題朦混過去。
整個雲府氣氛詭異到不行。
連小翔也倍感壓抑,快要透不過氣,幾次他想把染染偷偷帶出門,但爾東他們守得緊,且他背着受傷的染染行動不便,露了行蹤,被擋過幾回後,他也失去興致。
染染成天到晚用被子蒙着頭,像只烏龜似的。
她覺得好煩、好煩,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下不的,有種提早進入更年期的感覺。
她不懂,雲曜為什麽不解釋,敷衍也好、哄騙也行,無論如何,保住命這件事很重要,不是嗎?他就不怕她逃跑,就不怕她在最後關頭将他一軍?他憑什麽這麽篤定自信,她一定會犧牲自己的性命成全他?
火氣在她身體裏醞釀蒸騰,她想跑出去淋雨降溫。
在長長地吐完氣後,她一把掀開棉被,想往外沖,卻沒想到掀開棉被的那一瞬間,就看到溫柔的寧嬸坐在床邊,更沒想到她的眼淚就這麽撲簌簌的掉個不停。
見她這樣,寧嬸的心都酸了。
她何嘗不曉得染染心裏不好過,染染等于是她看着長大的,兩人的關系本就如同母女,更別說是因為有染染替她調養身子,她才能夠懷上孩子,染染對她而言,簡直比親生女兒還要更親。
這段日子,少主的表現、染染的不平,寧嬸一一看在眼裏,偏又不能多嘴,少主叮咛過了,什麽話都不能講,可她真是忍不住了。
見寧嬸張開雙臂,染染想也不想就往她懷裏撲去。
寧嬸輕輕拍撫着染染的背,任由她發洩委屈。
不能在雲曜面前流的淚,流了,不能在小翔跟前說的委屈,她想說了,「寧嬸,我難受。」
「我明白。」寧嬸的眼眶也跟着泛紅。
「我沒有做壞事,他們不可以委屈我。」
「是啊,染染只做好事,他們憑什麽委屈你。」這孩子敏感而多情,這樣的話,是憋了多久、憋得多痛才肯說?
「要我引蠱,可以老實講,為什麽把我蒙在鼓裏?身體是我的、命是我的,我有權利說Yes或No吧。」
寧嬸不明白什麽叫做Yes或No,但也猜得出她的意思,她抱着染染,輕輕搖晃,笑着回道:「這件事,是你寧叔不對,怪不得少主。」
染染擡起頭,一臉疑惑。
寧嬸朝她微微一笑,續道:「當初小翔把你從寒碧潭撈起來,你已經沒有氣了,可是小翔舍不得把你給埋了,他像寧嬸現在這樣抱着你、搖着你、拍着你,還哼着歌兒。
「那是第一次我在小翔臉上看見溫柔,明知道不妥,我還是由着他,打算等到深夜他睡熟了,再偷偷把你抱去埋了,沒想到你居然活起來了,寧叔訝異,細細把脈,發現你的體質屬陽,适合做為引蠱的對象,可少主當下就反對了。
「是你寧叔不死心,硬要逼你練武,天天逼你喝湯藥,他想把你的身子給養壯,他想着,往後就算引蠱成功,你也不至于像少主這麽痛苦。
「《毒經》上說,雪蠱不會在同一個宿主身上待超過二十年,你寧叔便認為,再給他一個二十年,他肯定能找出解蠱的法子,所以不管是少主或寧叔,都沒想過用你的命去換少主的。」
「是……這樣的嗎?」
「寧嬸不明白,你這樣冰雪聰明的孩子,怎麽碰到感情事就變得糊塗了,你想想,倘若少主想用你引蠱,何必千方百計撮合你和靖王,他這是想把你托給靖王啊。少主打出娘胎,身上就帶着蠱蟲,他今年已經二十三歲,早就超過《毒經》上記載的年限,加上朝堂事,他日夜熬着,你覺得他還有多少時間可活?他這不是想在活着的時候,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嗎?」
寧嬸的解釋讓染染起了一陣雞皮疙瘩,滿腦子都是《毒經》記載的二十年,所以雲曜活不久了?怎麽可能,他的脈象不是還很好嗎,寧叔天天幫他把脈的呀。
是了……全都瞞着她,難怪不讓她把脈,難怪不肯解釋引蠱,難怪已經入冬,卻不肯讓她上他的床,他一門心思全是想把她推開。
他以為這麽做她就不會受苦嗎?他以為的好,對她真的是好嗎?去他的什麽麒麟才子,他根本是個自以為是的大笨蛋!
用手背抹去臉上的淚痕,染染問道:「寧嬸,為什麽少主打出娘胎身上就帶着雪蠱?為什麽少主身體不好還要熬着替靖王謀位?人人想當官,求的不是財就是權或名,可少主樣樣不缺,為什麽還要攪和朝廷事?」
過去不問,是因為尊重個人隐私,可是現在,她發覺自己知道得太少,若不是沒有足夠的訊息,她不至于猜錯,不至于在雲曜推開她之際,感到生氣、忿怒,然後兩人漸行漸遠。
寧嬸勾起染染的臉,審視她眼底的渴盼。
在璇玑閣裏,少主的身分不算秘密,圍在少主身邊的幾個都知道,少主不對染染言明,是怕她憂心,可現在……夫君說了,少主熬不過百日了,這種情況再不說,兩人之間會有多少遺憾?
深吸氣,寧嬸點點頭,下定決心,就算時日不多,如果染染可以帶給少主快樂,為什麽不?少主這輩子,夠辛苦了。
「寧嬸,求你告訴我。」染染懇求道。
寧嬸握住染染的手,陷入回憶,低聲道:「這個故事要從二十三年前講起……」
不管寧朝天轉到哪個方向,染染就會站到他面前與他對望,且眸光有着無悔與堅定。
「不可能,少主不會答應的。」寧朝天煩透了,她已經磨了他一整個早上。
「不需要經過他同意,他是利益既得者,只要受害者願意就行了。」
他聽不懂她那堆亂七八糟的話,但是很清楚,她心意已決。「你确定?」
「這不是寧叔希望的?」
「對,但少主早讓我死了這條心,你沒發現嗎,老曹不再逼你習武,我也不老灌你藥湯了。」
「意思是,沒有強健的身子,雪蠱發作起來,我會和雲曜一樣痛?」
「不,更痛,你比誰都怕疼,跌個跤都能暈過去,沒有一副打熬出來的身子骨,說不定真會要你的命。」寧朝天恐吓道。
他原以為染染知道引蠱之事後,這膽小怕痛的丫頭會哄着小翔帶着她去挖洞躲起來,沒想到她居然到他跟前表示願意替少主引蠱。
「那得看寧叔的能耐,您有本事把二十年延長成二十三年,難道沒本事把我的小命留下來?」
「你自己封了個「女神醫」的名號,且少主毒發時,你也親眼看過,你先問問你自己,你認為你可以熬得過嗎?」
染染确實沒把握,但仍挺胸說道:「不試試怎麽知道,何況咱們種的那片罂粟田已經結果,很快就可以收罂粟殼,萬一熬不過來,用上就是。」
「說得真輕松,要是成痫怎麽辦?」雪蠱未解又中了其他的毒,她當自己是鐵做的,能千錘百煉?
「是熬不過來才用,怎會上瘾?」又不是開轟趴,何況這時代的提煉技術不佳,精純度不夠,能夠暫時解痛就算厲害了,想要上瘾還不容易呢!她勾住寧叔的手臂,頭靠在他肩上,撒嬌道:「寧叔,別想了,冬天就要到了,少主的身子恐怕會撐不住……」
「撒嬌沒用,別在我耳邊吱吱喳喳的,吵死了,你先出去,讓我好好想想。」寧朝天拉開她的手,将她往外推。
染染難得的沒有繼續盧,因為她想到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她得好好想想該怎麽和雲曜修補關系,兩人吵架,總得有人先示好,而這一次雖然錯不在她,但她決定由她先低頭。
但要怎麽做比較好呢,走到他面前裝暈?好辦法,他絕對不會坐視不管,這樣一來,他們不就肌膚相親,不就一筆勾消,不就雨過天青了,然後她就可以進行下個步驟了,好,就這麽辦!
一聽見陸鳴回來,染染提起裙角,拉起小翔,飛快朝大廳奔去。
她再喜歡陸叔叔不過,人人都說她是寧叔的徒弟,事實上陸叔叔教會她的更多,寧叔專攻毒、制毒、解毒,陸叔叔才是真正的醫者,她把過去在醫學院裏學習的,與陸叔叔教導的相印證,更加領略中醫的奧妙。
「陸叔叔!」染染奔進廳裏,這才發現除了雲曜,靖王也在。
憑着二十一世紀追男術,她早晚會把雲曜給拐上手,何況雲曜這人責任感特別重,她都幫他引蠱了,他能不以身相許嗎?這麽一來,靖王也會成為她……未來的小叔,想到這兒,她難得的給了靖王一個好臉色。
靖王受寵若驚,耳朵不由得微微發紅,心裏開心的暗想,苒苒喜歡我送的禮物,是嗎?
看見染染蹦蹦跳跳的進來,陸鳴丢下講了一半的話,阻止道:「傷還沒全好呢,不躺在床上,來這邊做啥?」
「聽見陸叔叔來,高興啊!」
陸鳴瞪她一眼,抓起她的手,細細號脈,半晌才勉強道:「師弟的醫術進步了,傷養得還不錯。」
「那可不是寧叔的功勞,是我這個女神醫太能幹。」
「沒臉沒皮的,那點醫術就敢自稱女神醫?」陸鳴戳了她額頭一記。
染染咯咯笑着,人人都誇她醫術好,只有陸叔叔沒把她看在眼裏。「什麽自稱,明明就是病患封的,莫非陸叔叔怕我名號太響亮,搶了您的風采?」
「鬼丫頭,有本事就來搶!」陸鳴笑着順順兩撇小胡子,再揉揉她的頭發,這丫頭性子好、模樣可愛,光是看着就覺得心情輕松愉快。
「行啊,那個皇宮讓我去,那個皇帝讓我貼身照顧,只要一個月,我就能頂着「皇帝禦用神醫」的名號行走江湖。」
她的口氣毫無恭謹之意,要是在別的地方,恐怕已經吓得跪滿一屋子人,可她在這裏說,卻逗得一屋子人全樂了,連守在門口的爾南、爾北也忍不住偷笑。
不曉得這丫頭的膽子是什麽做的,講起皇宮裏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總是像在聊鄰家大叔大嬸一般自然。
「你這脾氣進宮?別說一個月,能活得過三天就算你厲害。」陸鳴沒好氣的道。
「行行行,我這輩子都比不上陸叔叔了,行不?說吧說吧,皇帝又有什麽解決不了的病症,講出來,我幫陸叔參詳。」
小小丫頭、大大口氣,即便雲曜知道她有多大的本事,也忍不住失笑。
陸鳴看一眼雲曜,心知這些事他從不避着染染,便繼續剛才的話題,「……存了心思,那藥并不難查,皇上查出背後主使,便命秋太傅進宮密商,秋太傅離去後,讓我配藥解毒,決定将計就計。」
「将計就計?」靖王不解的問道。
「沒錯,皇上命麗貴妃随侍左右,未奉旨,任何人不許進入承德殿,現在宮裏亂成一團,皇上命我以尋找藥材為由,速速出宮,十五日後再返回宮裏,而皇上服用我備下的藥丸,看起來會與中毒一模一樣。」
「皇上是打算等柳信與太子的狐貍尾巴露出來,将人一網打盡之後,才讓陸叔進宮。」雲曜說道。
「陸叔叔不在,皇上安全嗎?」染染問。
「隐衛多着呢,肯定內三圈、外三圈圍得密不透風,如果陸叔在,萬一太子那幫人顧忌陸叔的醫術歇了手,可就前功盡棄了。」雲曜解釋道。
「皇上也命我出京辦事。」靖王道。
雲曜問道:「讓你去調兵遣将?」
「是。」
「你要去哪裏調兵?」
「京畿大營掌握在太子手裏,最近的話,也只能調到豐臺大軍。」
雲曜沉吟道:「就算快馬加鞭,要在十五日之內領兵回京,有困難。」
「且敵衆我寡,豐臺大軍餐風宿露來到京城,怕也是兵頓馬乏,與太子的軍隊相抗,并無必勝把握。」這是他必須克服的問題。
「柳信眼線不少,靖王出京搬救兵一事,鐵定瞞不過他,他應該會布置不少人馬半途爛截。」陸鳴分析道。
雲曜不語,他在心中暗自忖度手邊有多少人可以動用。
「是啊,他怎麽可能讓我活着搬救兵回京。」靖王這話說得讓人心驚,但他卻是一肢雲淡風輕,無分毫畏懼。
這些年見識多,也遭遇得夠多,危險他早沒放在眼底,更何況就算待在京城,近幾個月來,他遭遇的劫殺事件還少了?
看着瀚弟自信的神态,雲曜滿腔驕傲,這輩子他做對了,他把弟弟教育成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這樣的男子才能為大梁撐起數十年安泰。
「救兵,就搬京畿大營的吧。」
雲曜此話一出,衆人紛紛轉頭看向他,皆是滿面疑惑。
「怎麽可能,那是太子的人馬。」靖王馬上回道。
「我親自去策反将軍們,如若他們不聽勸,便換個人來帶頭。」
璇玑閣裏,擅長易容術者不少,而對京畿大營的消息掌控也很清楚,營中各派人馬的糾葛、恩怨,只要稍稍厘清,可以做不少文章。
衆人全聽明白了,此事雖然危險,但雲曜出馬,以他的口才,絕對能成!
染染接話道:「既然如此,靖王快點出京吧,目的不是搬救兵,而是混淆視聽,讓太子黨認定皇上的保命符遠在天邊,救不了近火,放松對雲府的防範,再者,要是靖王爺「一不小心」被刺客劫殺,他們必定更加勝券在握,越是得意之人越易疏漏,可以謀劃的空間越多。」
靖王莞爾,望着染染的眼底流過一抹欣賞。「明白了,我馬上出京。」
「少主、靖王爺。」陸鳴沉吟須臾後開口,「出宮之前,我曾聽見皇上喃喃自問是否該寫下遺诏,皇上之所以這麽打算,是因為明白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症狀越來越明顯了嗎?」雲曜蹙眉問道。
「是。」陸鳴回道。
當年,皇上的身體狀況極差,雲曜命雲雪等人勸麗貴妃說服皇上出宮,至大安寺尋訪高人,并在那裏「偶遇」陸鳴。
寧王冤屈未平,雲曜不能讓皇上離世,然當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