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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 梅茹那會兒還蹲在小池子旁邊,手裏握着根樹枝,努力逗小魚、哄玥姐兒開心。那二人倒閑閑立在不遠處,傅铮雖別開臉,周素卿卻是好整以暇的望着她。

無端端矮他們一截子,被這樣俯視打量,梅茹不免尴尬又稍稍有些窘迫。她起來給傅铮福身見禮:“殿下。”又對着周素卿點了點下巴——梅茹一向懶得敷衍這人。

被當衆落下面子,周素卿心裏雖惱,面上卻還是挂着溫婉的笑意,她只親昵的提醒眉眼冷冽的傅铮:“茹妹妹喚你呢。”

這架勢仿佛他們已經是一家子了。

梅茹不傻,将這情形看在眼裏,她登時明白了周素卿今天來的用意——無非是炫耀麽,梅茹冷冷一笑。視線拂過這人旁邊的傅铮,不知為何,梅茹忽然想嘆氣。這一瞬,她突然有點可憐他。

這個傻子啊,還不知道自己上輩子親手廢了身旁虛與委蛇的姑娘。

窮極兩世,他也不過是求江山帝業,但哪兒那麽容易?這種事,從來都是踩着萬人屍骨上去的。他不争,便會被太子弄死,他若是争,如今就成了周素卿炫耀的一個東西、一個玩物。

傅铮不知道麽?

他那麽驕傲自負的一個人,定然是知道的,可這是他自己選擇的。梅茹了解他,傅铮一旦做出選擇,就不會再改。只是,她還是有些可憐他……梅茹默默嘆了一口氣。

那邊廂,傅铮重新望過來,眸子黑漆漆的,仿若一汪深潭,還像是一根會紮進心口的針。四目相對,他輕輕颔首,客套的回了一聲“梅三姑娘”,喚完,傅铮複又疏離的移開眼。

梅茹也面色平靜的望着旁處。

仿佛過去這幾個月二人間發生的,無論是亡命的痛苦,還是生死擔憂,又或是輕薄憤慨,一概都不存在。像是煙,被風吹散了,沒有人再知道。

周素卿這才對梅茹寒暄:“茹妹妹,今天真是巧了。”

斂起神思,梅茹冷笑嗆她:“确實有點巧。”

旁邊的玥姐兒才不管巧還是不巧,她沒有小魚看了,很傷心。小胖手揪住梅茹石榴紅的百褶裙,不停的揪,還急的不得了,“姑!姑!姑!”她個子小小的,這會兒只能仰頭,眼巴巴的望着梅茹。見姑姑不搭理自己,玥姐兒扁扁嘴就嗷嗷哭了,哭的那叫一個傷心,那叫一個驚天動地。

這一嗓子嚎出去,梅茹驚了一跳。她沒哄過孩子,更有些怕小孩兒,這會兒手足無措的立在那兒,只摸玥姐兒的頭安撫。可這招根本不頂用,玥姐兒還是嚎。一邊的奶娘忙将玥姐兒抱起來哄。但小丫頭似乎真傷心了,奶娘怎麽都哄不住,使勁渾身解數,玥姐兒仍不停的掉金豆子,眼睛紅通通的,小俊臉皺在一處滿是委屈。嗷嗷哭了幾嗓子,小丫頭還不忘抽抽搭搭的喊她:“姑——”似乎知道她最親,張手要她抱。

梅茹真的是怕了這丫頭,她連忙接過來,再也顧不上旁邊杵着的那二位。

周素卿是來炫耀的,還沒開始,就因為一個小丫頭被梅茹徹底無視,她心裏頭很不痛快,這會兒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周素卿偷偷瞥了眼旁邊的傅铮。

傅铮眉眼淡淡的,一張勾人的薄唇抿着,只面無表情的望着那邊一團亂的姑侄二人,目光遙遙遠遠,清清淡淡。

梅茹有點狼狽。其實她有點抱不動玥姐兒。這小丫頭太能吃了,抱在手裏怪沉的,尤其玥姐兒兩條藕節一樣的小胖胳膊還死命箍着她的脖子,梅茹只覺得身上挂了兩個大西瓜。這麽熱的天,沒一會兒功夫,她額頭上便沁出汗。明晃晃太陽底下,那汗晶晶瑩瑩。手忙腳亂間,兩頰還暈開了桃紅。

“茹妹妹,要搭把手麽?”周素卿主動上前詢問。

疑惑的看了眼來人,玥姐兒很是嫌棄的将臉撇開,小下巴擱在梅茹頸窩裏,真像個小西瓜。

梅茹心底軟軟的,暗忖這小丫頭還挺給力的,知道胳膊肘往裏拐,和姑姑一頭出氣,不枉費姑姑逗魚給你玩兒。抱歉的沖周素卿笑了笑,梅茹道:“玥姐兒怕生。”又道:“不耽誤周姐姐與殿下的正事。”

這便是轟他們走了……周素卿淡定笑着道:“其實我與慎齋哥哥也是來見淨明大師的,既然大師不便,我們不妨在這兒多等一等。”說罷,偏頭問傅铮:“可以麽,慎齋哥哥?”

雖然是詢問,卻處處透出她做主的意思,梅茹不屑的撇撇嘴。

傅铮一直立在旁邊,聽到這句話,才不鹹不淡的開口:“自然。”

梅茹抱着玥姐兒,望着旁處。

只聽周素卿又道:“慎齋哥哥,你不過來瞧瞧梅公子的女兒?小丫頭怪讨喜的。”

“不必了。”傅铮淡淡拒絕。

周素卿還是堅持,這會兒改口道:“慎齋哥哥,茹妹妹抱得這麽吃力,你光看着,也不來幫忙?”

這口吻還是親昵的很,字字句句透着她在使喚他、要他順着她、哄她的嗔意……梅茹真真是丁點都見不得周素卿這樣猖狂,她悄悄颦了颦眉,偏過頭,冷冷拂了眼不遠處的傅铮。

傅铮也恰好望過來。

梅茹心底那絲可憐就沒有了,取而代之的,完全是惱意——這人巴結誰不行,非要巴結這樣一位,真的是有眼無珠!

梅茹不耐煩又嫌棄的別開眼,傅铮默了默,上前沉聲道:“給本王。”

這話簡明扼要,跟命令似的,偏偏聲音冷得凍煞人,姑侄兩個皆吓了一跳。尤其玥姐兒本來很舒服的挂在梅茹身上,這會兒吓到了,小腦袋偏過去,一雙眼死死盯着傅铮。傅铮面容總是蕭肅,遍體生寒。不過看了一眼,玥姐兒小嘴扁了扁,又要哭了。梅茹真是怕透了,她正要想法子哄,忽的,傅铮擡手摸了摸玥姐兒的小腦瓜,仍沉聲命令道:“別哭了。”

他的聲音還是冷的,很近的拂過耳畔,像是這人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話,梅茹不自在的垂眸。

玥姐兒卻又吓了一跳。從小到大,還沒人對自己這麽兇,她扭着頭對着傅铮扁扁嘴,再扁扁嘴,那含在眼底的淚就抽抽搭搭的止住了,只是小腦袋縮在那兒,明顯有些畏懼。傅铮又摸了摸玥姐兒的頭,好似安撫。下一瞬,傅铮左手繞過她的小胳膊,單手就将玥姐兒抱了過去。

手中陡然一空,突然間卸掉兩個大西瓜的分量,梅茹愣了一下,怔怔擡頭望向面前的一大一小。

就見玥姐兒兩條小胖胳膊挂在傅铮脖子上,還不大客氣的冒着小鼻涕泡泡,而傅铮面無表情,眉頭都沒皺一下,根本不見吃力。

這畫面燙入眼底,梅茹滞了滞,心口那處又開始有些疼了,她低低垂下眼,只覺得有點喘不上氣。

二人間是詭異的沉默。

對着眼前這一幕,周素卿亦有些始料不及,她又錯愕又嫉妒,不知該說什麽。

幾個人同時安靜下來,幸好不多時淨明大師、喬氏并幾個媽媽從講經堂出來。淨明大師是個七十多的得道高僧,如今精神矍铄,聲音爽朗。見到傅铮,他雙手合十笑道:“沒想到殿下今日在,貧僧有個不情之請。”

“大師但說無妨。”傅铮平靜應道。他說話的時候還單手抱着玥姐兒,臉上絲毫沒什麽不自在。而玥姐兒則安分的挂在他脖子上,一動不敢動。

喬氏見狀被吓到了。她連忙上前給傅铮請安,又恭敬道:“玥姐兒頑皮,不敢勞煩殿下。”

“梅夫人客氣。”傅铮不在意的回了一句。得了他的話,奶娘這才重新上前接過玥姐兒。玥姐兒觑了眼傅铮的面色,安安靜靜的回到奶娘懷裏,再也不敢哭了。

梅茹卻仍是恍恍惚惚滞愣着,安靜立在母親身邊,只聽淨明法師對傅铮道:“貧僧知道殿下妙筆丹青,如今想向殿下讨一幅觀音像。”

淨明算是央對了人。放眼整個京城,乃至當今魏朝,傅铮的畫藝都是一等一的好,落筆傳神,柔時吳帶當風,硬朗時又蒼勁雄渾。梅茹默然,下一瞬,卻聽傅铮抱歉道:“不瞞大師,本王再也作不了畫。”

“所謂何事?”淨明訝然,梅茹亦是有點意外。

頓了一頓,傅铮淡淡的說道:“右手廢了。”

梅茹垂眸立在旁邊,這四個字入耳的時候,她身子微微晃了晃,好像有一根針又往心窩子裏戳了一下,她呼吸更是一滞,梅茹悄悄擡起眼簾。入目是傅铮垂在身側的手。到這會兒,她才發現,傅铮的那只手一直裹在寬袍之中,偶爾露出的指尖蒼白又修長,由始至終,沒有動過……梅茹錯愕住。

她知道他傷的重,卻不知這麽久了,居然還沒好,梅茹低低垂下眼。

這人本是天下最負盛名的才子,滿腹經綸,又精通琴棋書畫,為了救她,活生生廢了一只執筆的手,他再也寫不了字,也作不了畫了。

梅茹心裏飄飄忽忽的,忽然好不安。

那邊廂,淨明也是無比可惜,雙手合十念了句“阿彌陀佛”,他視線望向周素卿。周素卿是京城第一的女公子,琴棋書面名聲在外,亦是不錯的人選,周素卿自信的笑了笑。熟料淨明的視線稍作停頓,又躍過她,望向不遠處的梅茹。周素卿的笑意一滞,就聽淨明問梅茹:“既然燕王殿下不方便,不知能否勞煩梅姑娘?”又道:“聽聞三姑娘的一幅不知春妙致毫巅,貧僧一直好奇呢。”

聽到不知春,想到平陽先生的那番羞辱,周素卿臉上的笑意徹底挂不住了,雙頰不自在的發燙。

旁邊梅茹猝不及防,怔了一怔,喬氏已經替她答應下來:“自然是可以。”——這種長臉的事情還猶豫什麽?明白母親的心思,梅茹悄悄嘆了一聲,心頭還是沉重。

因為淨明法師要去開壇講經,所以一行人往前面走。傅铮在淨明旁邊,周素卿行在他身後半步,而喬氏和梅茹更是落在後面。山間的涼風吹過來,梅茹那顆心還是不安,尤其是她的視線不經意的落在傅铮的右手上。那簡直就是她欠他的,一輩子的死債。梅茹心頭越發重。

行至開壇講經處,孟安和梅蒨諸位亦恰好過來。周圍熙熙攘攘,人多極了。梅蒨領着萍姐兒,梅蒨旁邊是孟安,而孟安旁邊才是孟宇。孟安擋着孟宇唐突的視線,又不敢往旁邊胡亂打量,只死死望着前面。

梅蒨早早的就看到傅铮,視線在傅铮、周素卿還有落在後面的三妹妹身上轉了一轉,又低着頭,只跟在孟安旁邊。

孟安随後亦見到他們,他上前依次見禮。孟安今日是一襲象牙白的長衫,最是溫潤,他的面容也是白淨,不像傅铮滿是淩厲與孤煞。而且,視線拂過梅茹的時候,孟安喚了聲“茹表妹”,耳根子還是不受控的紅了一紅。

傅铮沉沉看在眼裏,又聽在耳中,只想冷笑。

這便是梅茹春風得意的探花表哥呢……

淨明很高興,笑呵呵對傅铮道:“殿下既然不便作畫,不如贈貧僧一則詩文?今日老衲開壇講經,一是遙祝西北戰局大定,二是盼衆生和樂。”

孟安他們聽了皆是點頭附和,傅铮文采斐然,最為拔尖,再合适不過的。唯獨梅茹仍垂着眼,不言不語。

果然,傅铮還是謙讓道:“讓新科探花郎來吧。”

梅茹知道的,他那麽驕傲自負的一個人,手都不能寫了,定然是再不願意當衆作詩行文。

“殿下,這……”孟安連忙推脫。

傅铮淡淡一笑,道:“探花郎莫客氣。”

梅茹的心又是一沉,這人為了救她何止廢掉一只手啊,還拱手讓出所剩不多的名聲……只要這麽一想,她心底便是說不出的艱澀。

這日孟安洋洋灑灑作了一文,先是賀戰事之喜,然後盼百姓之樂,最後這文傳到延昌帝跟前,還得了嘉獎。

這日,周素卿先行告辭離開,傅铮自然也一道離開。梅茹一直垂眸,到了這會兒,心頭沉沉地,她終于擡眼撇了撇那人。那是半張瘦削而淩厲的側臉,面色仍是蒼白。傅铮抿着唇,眨了眨眼,沒有再望過來。

二人沿着會覺山的臺階下山,想到先前那些事,尤其想到梅茹和傅铮還有玥姐兒之間那種怪異,周素卿心裏格外不快,這會兒故意笑着調侃道:“慎齋哥哥,沒想到你還會抱孩子。”

聽出她的意思,傅铮默了默,不鹹不淡道:“不是沛瑾你讓我抱的麽?”

周素卿一愣,旋即不好意思的笑了,她又道:“我瞧茹妹妹與孟公子是萬分般配,一個作畫,一個寫字……”

傅铮沒答,只面無表情的對着前面。

周素卿還在旁邊道:“慎齋哥哥你不知道,茹妹妹生辰那會兒,孟公子他……”

那些字眼一點點鑽進心裏,傅铮蹙了蹙眉,心浮氣躁,終于忍不住打斷道:“總提這些做什麽?”可說完,他又眸色沉沉望着前面,不言不語。

周素卿愣了愣,試探的問:“慎齋哥哥,你生氣了?”

斂起所有的心緒,傅铮冷然道:“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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