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我讓你去,你敢不去?」呂大将軍又是一陣拳打腳踢,看得他身後一幹士兵都不忍卒睹了。幸好林氏不在現場,否則不知道會心疼成什麽樣。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從頭到尾站在一旁觀看的明天晴卻是面無表情,連唇角都沒動一下,極其沉穩。
呂大将軍觀察到了這個情形,眉心不由得形成了一個川字,不只下手更狠了,口裏更是喝道:「你敢不去視為陣前怯戰!老子沒有這種兵,現在就打死你!」
那拳拳到肉的聲音聽得人膽戰心驚,而叢大勇臉上幾乎是鼻青臉腫沒一處完整的。終于,在他好像真的快要被打死之前,明天晴開口了——
「呂大将軍。」
「怎麽?」呂大将軍頓時停手,挑高了眉問道:「小娘子,你心疼了?願意讓你家相公赴南疆了?」
明天晴微微一笑。「不,大将軍誤會了,小女子只是要說……」她瞥了眼被揍得體無完膚的叢大勇。「這招對小女子沒用。」
「什麽?」這下不只呂大将軍傻眼,後頭一幹助威的士兵也都瞠目結舌,紛紛将同情的目光投到站都快站不穩的叢大勇身上。
意思是這幾下他是白挨了?
就在大夥兒不曉得該如何是好的時候,明天晴終于變了臉色,卻是悶哼一聲,抱着自己的肚子,呻吟道:「好痛……我好像要生了……」
什麽?要生了?!
這下叢家大院一下子陷入大亂,一群大男人上戰場殺敵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但生孩子可是頭一遭,他們現在該做些什麽?搖旗吶喊?揮刀助陣?
根本什麽都不能做嘛!
叢大勇先反應過來,他一把抱起了明天晴,沖進了內院,一邊跑一邊嚷着,「娘!娘!天晴要生了,怎麽辦——」
他的聲浪約莫半條街的人都聽到了,林氏急急忙忙由內院跑出,看到兒子像只無頭蒼蠅,不由得大聲罵道:「你要把人抱到哪裏去?還不快把天晴帶到房裏!」
叢大勇這才慌慌張張地沖進房,小心翼翼的将痛到臉色發白的妻子放下,然後無助地看着後頭跟着的林氏。
林氏翻了個白眼,無視兒子莫名其妙的鼻青臉腫,直接一腳将他踢出房門。
「傻蛋!馬上倒一盆熱水,準備幹淨的布巾,請趙大娘過來,還有去找産婆……順便小敏也給我叫回來!」
叢大勇被關在門外,心急如焚的他聽到裏頭明天晴的痛呼,根本不敢離開房門口,随手抓個人便吼道:「快!你沒聽到嗎?馬上倒一盆熱水、準備幹淨的布巾,還有快去後頭廚房叫趙大娘,再去外頭找産婆還有小敏回來!」
好死不死,他抓的人正好就是前來算帳的呂大将軍,呂大将軍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于是急忙吼向身旁的小兵,「去廚房找趙大娘!去外頭找産婆!還有一個……他娘的小敏是誰?在什麽鬼地方?」
「小敏是我妹妹!在大勇茶棧裏!」叢大勇看都不看就吼了回去。
「還不快去!小敏是我妹妹……啊不,是叢将軍的妹妹,在茶棧裏,去找去找!」呂大将軍将幾個兵都推了出去,同樣心急如焚地站在房門口。
直到趙大娘進了門,産婆和叢敏都趕了過來,所有東西全備齊時,外頭的一群大男人才微微松了口氣。不過這心裏卻還是七上八下,畢竟裏頭的呻吟和痛叫實在有點可怕,他們在戰場上頂多是一刀,就痛那麽一下,但生孩子聽起來好像一刀又一刀,不停的割着那麽痛啊!
呂大将軍長籲了口氣,這時才反應過來,惡狠狠地朝着叢大勇罵道:「你他娘的倒敢吼起老子了?」
叢大勇也回複了理智,一臉無辜又慚愧地道:「大将軍,我也是一時緊張。」
「那等這孩兒生了出來,你總該可以赴任了吧?」呂大将軍沒好氣地問。
「不。」想不到本來意識到呂大将軍的苦肉計,還很配合演出的叢大勇,居然在這時候倒戈了。「大将軍,天晴這一次的生産給了我當頭棒喝。」
他憂慮地看着緊閉的房門,耳中聽到的痛叫越來越虛弱,幾乎讓他心都要碎了。「我的第一個孩子小昊就因我遠在關外,錯過了他的出生,錯過了他的成長,導致他敏感又脆弱,對親情不敢信任。想想如果今天我不在,天晴生這孩子有了什麽意外,這将會是我一輩子的遺憾。「大将軍,你自己想想,你經歷過幾個孩子的出生,又抱過他們幾次?」叢大勇突然反問。
呂大将軍沉默了。便如叢大勇所說,為了軍隊,他幾乎犠牲了所有自己的生活,每個孩子都與他不親,甚至連最疼愛的女兒出嫁時,他都沒能送她出門;就連他自己的妻子過世,也沒有見到最後一面。
遺憾,真的很遺憾。
「如今饑荒已有了緩解之道,四方并沒有外患威脅我朝。若無意外,将會是太平盛世的到來,我在臨川城也有了養家活口的資本,我希望能多陪他們一刻是一刻。」叢大勇的目光幽遠,短短這一瞬間的沖擊,讓他思考了很多。「我還是祟尚軍隊,如果我沒有家累,必然追随将軍到天荒地老,可是現在家裏比國家更需要我,不齊家如何治國平天下?」
最後,他誠懇地看向呂大将軍。「大将軍,如果有大戰再起的一天,那麽我必前往前線,舍身救國,我相信屆時以天晴的識大體,她也不會阻攔我……希望大将軍體諒我的苦處。」
呂大将軍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默默的陪伴着他,等待着孩子的誕生,或許他內心諸多的感觸,也需要一段時間消化。
不知道過了幾個時辰,突然一聲嘹亮的嬰啼,讓門口的幾個大男人雙目一亮。
生了生了!
這是叢大勇聽過最美好的聲音,他幾乎要為此落下淚來,原來親自迎接孩子的到來是如此令人感動,竟是什麽都無法取代。
不一會兒,林氏抱着孩子推開了門,朝着叢大勇笑道:「是個女娃兒,模樣兒很俊,像天晴呢!」
呼……聽到這話的人都長籲了口氣,女娃兒幸好是像明天晴,要是像叢大勇那可就完了。
叢大勇進到房內,抖着手接過那好小好小又好軟好軟的嬰孩,他幾乎不敢多用一分力氣,就怕傷到了這小東西。
「相公……」明天晴虛弱地在床上喚着他,「我們的孩子好可愛……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看到了!」叢大勇抱着孩子,小心地走到了明天晴身邊,将孩子放到床上。「謝謝你,天晴,謝謝你!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說……」
「我只有一個希望。」明天晴定定地望着他,「如果你一定要去南疆,那麽就
多抱抱她吧,我不想……不想她忘了父親的味道……」說着說着,她的眼眶紅了。
叢大勇心疼她剛生完孩子還要操這份心,動容地輕擁住她,吻着她光潔的額。
「不,我不去了,我等會兒就向呂大将軍辭官,我不只要多抱她,我還要陪着她和小昊一起成長,你別哭,別哭……」
夫妻兩人在裏頭情話綿綿,依依不舍,門外的呂大将軍卻滿臉黑線,自己倒成了個壞人似的,思前想後一番,他清了清喉嚨,在門口朗聲道——
「那個……叢大勇啊,還有你的小媳婦,既然你們嫌南疆遠,要不咱去京中為你争取,把臨川城附近的軍交給你好了,這樣還能天天回家呢!你們意下如何?」
當長官當得這麽窩囊,他也算是第一人了,可誰教他惜才呢?何況叢大勇還曾在刀下救過他呢。
這下不只明天晴,連林氏都聽得心花怒放,連連向呂大将軍道謝。
「太好了相公。」明天晴終于放下心,也輕輕回抱了叢大勇。「我們不用分開了!」
「是啊!你等我一會兒,我出去謝謝大将軍。」叢大勇在心中感激呂大将軍,他知道這份人情他欠大了,可是呂大将軍又何嘗沒有因此得到一員對他永遠忠心的猛将?
「相公!你能幫我帶一句話給呂大将軍嗎?」明天晴喚住他,調皮地眨了眨眼,而這句話,卻讓叢大勇及外頭的呂大将軍都啞口無言,哭笑不得——
「苦肉計,對男人才有用的!」
☆、尾聲
【尾聲】
五年後的枯樹村,規模是以前的數十倍,裏頭種滿了各式異族作物,綠意盎然、欣欣向榮,也有販賣各式各樣的異族點心,口味衆多令人百吃不厭。這裏不僅僅是異族作物的集散地,更成了過往商旅及官家必經之地。
因為異族作物的推廣,枯樹村及臨川城的地位更顯重要,再加上這些拯救了饑荒的作物是已升任将軍的叢大勇第一個種植出來的,他因此成了此地的精神象征,每個人提到他都是滿臉的祟敬。
而明天晴就更不用說了,她開的茶棧除了第一間以丈夫為名,剩下的全叫天晴茶棧,生意版圖遍及大江南北,尤其京城裏由吳良大人坐鎮的天晴茶棧,那可是連皇上不時都會來坐一坐的地方。這般自立自強的女人也成了銘王朝裏所有女性的典範;至于男人們只能看着她的美貌流口水,畢竟論武功、論地位,也只有叢大勇那樣的人配得上她。
此時的枯樹村村口,突然走進了一個少年和一個女娃。少年年約十二、三歲,儒雅清秀,文質彬彬;手裏牽着的女娃才五、六歲,長得粉雕玉琢,明眸皓齒。
外地人先不說,每個當地的村民見到他們都會熱情地打聲招呼,兩人便是叢大勇的子女——叢小昊及叢小馨。
叢小昊帶着妹妹來到田邊,如今一眼望去種的都是異族作物,他得意地說道:「小馨,你現在看到的,一直到天邊那麽遠,都是我們叢家的土地。」
「哇!」叢小馨從小就在這兒玩,卻從來不知道踩的竟是自家土地。「哥哥,這麽大的土地,有小偷怎麽辦?」
「哈哈,我早就為這件事想出了辦法。」拉着她走到一塊小土坡上,他突然登高一呼,「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叢小馨聽得一頭霧水,她知道這是三字經,娘最近開始教她了,難道在這村裏,吓小偷的方法就是把三字經吼得又大聲又響亮?
小腦袋正胡思亂想着,突然間田裏鑽出了十幾只狗,吓得叢小馨連忙抱住哥哥的腰。
叢小昊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頭道:「別怕別怕,這些都是包子的小孩,這只是人之初,那只是性本善……喔,離你最近最可愛的這只,從出生到現在都沒吠過幾聲,所以是茍不教。」
叢小馨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試探性地伸手摸向茍不教,而後者也乖乖的上前,仰起頭自己湊向了叢小馨的手,模樣看起來還挺享受的。
「哥!我摸到它了!」她興奮地大叫,咯咯地笑了起來,很快就和其它狗兒玩在了一起。
「我告訴你,這些狗兒可都是我訓練的!」叢小昊一拍胸脯,他可是花了不少時間在這些狗兒身上,待到他們懂得看守田地,村裏的人都啧啧稱奇呢!
「哥哥,你為什麽給狗兒取這麽奇怪的名字呢?」叢小馨一邊和茍不教玩着,一邊偏着頭問。
「這……」叢小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是因為當初娘開的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娘說,只要教會了包子說三字經,她就讓我帶包子上學堂。」說到這裏,他的臉微微紅了起來。
叢小馨雖然年紀小,卻比同齡的孩子聰明許多,她用一種「哥哥你好蠢」的表情看着叢小昊,這種騙小孩的說法,連她這個小孩都不會受騙好嗎?
「教包子學三字經,又和這些小狗的名字有什麽關系?」她還是不太懂叢小昊的想法。
叢小昊抓了抓頭,這動作與他的父親如出一轍。「那個……我是想,如果給包子的後代取三字經的名字,那以後包子叫他們叫久了,自然就會說三字經了……」
叢小馨倒抽了口氣,開始懷疑哥哥平時的聰明都是裝的。「哥,包子只會汪汪叫好嗎?它就算會叫孩子,也是汪汪叫。」
「我後來知道了……」叢小昊的臉色有些難看,這蠢事可是他一輩子的痛,他也不想讓人知道,不過天生老實的個性,令他被妹妹一問,就什麽都答出來了。
叢小馨同情地拍了拍哥哥的背,一臉天真無邪、認真無比地道:「哥哥,現在知道還不算晚,我還可以教你貓是喵喵叫,牛是哞哞叫哦。」
叢小昊聽得先是一愣,之後俊臉滿是通紅,忍不住伸手去捏妹妹白嫩的臉蛋。
「臭小馨!你敢笑我!」
銀鈴般的笑聲在田中央響起,兩個人與一群狗玩在了一塊兒。直到日下西山,一個纖細的倩影伴着雄壯威武的身軀在田邊出現,前者柔聲喚道:「小昊、小馨,回家用膳了,怎麽在這裏玩到了這麽晚?」
「娘!爹!」叢小昊驅散了狗兒,拉着妹妹朝着父母跑來。
明天晴拿起手絹,細細地擦着兩人臉上的細密汗珠,聽着叢小馨興奮地道:「娘!哥哥告訴小馨,這些土地都是咱們家的呢!」
見着娘點頭,叢小昊更自得地指着田裏的作物,「不只!我還沒告訴你,這些作物都是我們家第一個種的,現在全天下都在學我們家種這些東西!」
叢小馨聽得圓溜溜的大眼一陣閃亮,祟拜地望向叢大勇。「好棒喔!爹,你怎麽會種這些東西呢?」
叢大勇抱起她,寵溺地捏了捏她可愛的頰,才緩緩說道:「因為當年饑荒,全家連一顆米都不剩,沒有東西吃了,你娘就想到有這些東西可以種——」
「其實不是這樣的。」明天晴突然打斷他,笑得有些神秘。「當年娘會提出種植異族作物的想法,還有咱們叢家發家致富的主要原因并不是因為饑荒。」
「哦?那是因為什麽?」叢大勇也好奇起來。他一直以為,當年明天晴想出了一個解決天下饑荒的辦法,以致如今國泰民安,宇內富足,他還非常以她為榮,逢人便津津樂道呢!想不到她今天居然否認,難道他叢家的發家致富,她背後還有着更偉大、更無私的原因?
叢大勇期待着她的答案,叢小昊及叢小馨也豎直了耳朵,聽着母親即将要道出的這個悲天憫人、舍己為國、濟世救人的大秘密。
明天晴有些好笑地看着幾乎正襟危坐的父子三人,她一手勾着叢大勇,一手牽着叢小昊,四個人成為這田地裏最美麗的風景,一邊慢慢地步上了回家的路,一邊聽着她娓娓道來。
「其實也沒什麽。當年我們家窮到一粒米都沒有了,家裏的人居然要把包子宰來吃,那個時候我才知道,原來包子不是養來看門的,而是家裏的儲糧,為了救包子的命,我只好想盡辦法讓這片土地種得出東西,讓家裏富足起來,免得大夥兒一天到晚想把包子給吃了。所以咱們叢家能發達,其實最要感謝的是包子啊!」
叢家父子三人聽完同時停步,表情完全傻眼,除了啞然還是啞然。
這到底是什麽悲天憫人舍己為國濟世救人的爛理由?叢家會致富起因居然是一只狗?說出去這枯樹村的歷史都要改寫!
「小昊,小馨,咱們快回家吃飯,你娘餓了,對,她餓到頭都昏了……」
「對對對,娘,你累了,快回家吧!」
「我說的都是真的呀,你們不要逃避現實,事實就是包子它……」
「我不要聽我不要聽!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給我一起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