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同樣是爹的孩子,為什麽有人得的多,有人得的少,有人完全沒有。」他說得像是為其它人設想,不忍心他們的那一份被剝奪,實則也想藉這機會逼父親表态,嫡庶之別并未那麽重要,應該每個孩子都能平分齊府産業。
齊向遠輕哼,鼻音甚重。「這便是世間的規矩,正妻肚皮所出的就是嫡子,是香火傳承,是這府裏的主子,你能讓奴越主,當家做主嗎?所有的妾都是爺兒房裏的玩意罷了。」
齊向遠的意思說得很明白,妾再受寵也是上不了祖譜的下人,是可以買賣的外人,唯有正妻才被祖宗承認,正室所出的嫡子是理所當然的繼承人,庶子雖是主卻是卑微的,日後分了家就得自立門戶,與本家并無關系。
聞言,齊正英雙手握着拳,他望向齊向遠,又看了看跪在父親身側折元寶的齊正藤,發現他們才是父子,他不是。「爹,那分家時庶子會分到什麽?」
一說到分家,庶子齊正風和他姨娘金雪雁連忙豎直耳朵,他們也想知道能分到多少,每個月光靠月銀根本不夠花。
「分家?」齊向遠冷冷地由鼻孔嗤哼。「我還沒死呢!等風哥兒、雲哥兒娶親了,蓉姐兒、芙姐兒、無雙都嫁了,也許我會考慮考慮,這會兒你是想都不要想。」
靈堂前的紛亂告一段落,一切恢複平靜,白色香燭燃着火焰,紙錢一張一張的消失,四周安靜地恍若無人,只有在吊唁者上門時偶而傳出幾聲低啜。
頭七過後沒多久,老夫人就下葬了,葬禮隆重而盛大。
在老夫人出殡後第三日,下起了細細如羊毛的雨絲,雨很細很小,遮了傘就淋不濕,只是下了一整日也還不停歇……
通常秋雨下不長久,也就幾日光景而已,每下一回氣候就冷一些,越到後面越冷,等到第一場雪銀霜滿地,冬天也到來了。
可是這一次反常的連下七天還沒見要停止的樣子,而且雨勢有由綿綿細雨逐漸變大的趨勢,窗戶一忘了關實,便打進屋裏,地面濕淋淋一片,怎麽用幹布擦拭都覺得潮濕。
站在窗邊看着屋外的雨滴從廊檐滴落,淅淅沙沙的雨聲讓蘇輕憐感到心浮氣躁,坐立難安,她想到她的田地,她田裏尚未收的作物,以及挂滿枝頭的累累結果,它們禁得起連日來雨水的沖洗嗎?
越想越焦慮,看老天爺吃飯就是這點麻煩,沒法控制天候,讓它永保四季如春。
唉,是她癡人說夢,這種事在她穿過來的那個科技發達的年代也做不到,依然有糧食危機,依然有人因為吃不到一口飯而餓死,何況是知識落後的古代。
「怎麽了,一大早就看你愁眉不展,心事重重。」一只修潤大手攬上纖柔腰身,好聞的男子氣味逼近。
「你看這雨還要下多久,我覺得很不安。」蘇輕憐往後一靠,偎向令人安心的懷抱。
「頂多再下幾日吧,過了中秋很少有連續大雨,等雨停了也快到九九重陽,我帶你登山賞景,喝喝菊花酒。」去年的重陽節他在幹什麽已不記得了,和她在一起才是過日子。
「如果雨一直不停呢?」她不希望她所預料的成真。
齊正藤失笑,輕撫妻子微涼面頰。「怎麽會不停,再這麽下去會成災的,做生意的人損失可不小。」
他想到的是生意上的損益,蘇輕憐想到的是大雨成災後的慘況。她的田地收成怎麽辦,住在土地裏的人該何去何從,一旦水量淹過溝渠,滿到田裏和住家,那麽這災情就不會小。
「不行,我坐不住,你給我調幾百人吧,找莊子上或是鋪子裏閑着的人,你讓他們給我待着。」有備無患。
「你想幹什麽?」調人是無妨,但總不能什麽都不做。
「我不知道。」她焦慮地咬着手指,隐約感覺有什麽事要發生,而她必須想辦法防止。
齊正藤好笑地用雙手包住妻子涼透了的小手,心疼她不會照顧自己。「不知道你瞎忙活什麽?」
「我是覺得我若不做就沒人做得了,可是具體方向我是毫無頭緒,就是看到這雨靜不下心。」江南的雨景很美,充滿詩情畫意,煙柳河畔霧蒙蒙,但是……
「好,別急,我給你調人來,你先休息一下,睡一覺就靜心了。」他輕哄着,一點也不認為雨會下太久,秋雨哪能泛濫成災。
誰知情況出乎他的意料,雨竟毫無停止的跡象。
「……不行,我等不下去了,再不動就來不及了,你快把調來的人讓我指派,不能再被動的等待了。」
「小小,你別急,事情還沒惡化到你所想象的那樣,稍安勿急。吸口氣,別慌,不會有事的。」齊正藤如此希望a
雨,連下了十五日,下得原本信心滿滿的齊正藤也有點忐忑不安了,只盼着雨勢稍緩。
兩日之前,他曾出城查看城外的情形,雨水已經從溝渠滿了出來,流向正在結穗的稻田,馬蹄滿是泥濘,淹過足踝,踩水易滑,他看着雨勢洶湧便未再前進,折返回城。
妻子的田地大多在地勢高的地方,一時半刻還淹不着,可是若再下個幾日雨,那就很難說了。
難怪她要急了,打前幾天起就急得要上火了,不停地在他耳邊念着:人不夠,人不夠呀,人手不足。
「我是不想慌呀!可是一想到我那些田,還有泡在水裏的作物,我很心疼你懂不懂?那是銀子,是可以果腹的糧食。」她知道洪水的可怕,足以沖刷掉地面一切的活物。
齊正藤摟住妻子微顫的身子,輕拍她的背,「好,我曉得了,有我在,我會處理,你要相信我。」
她是相信他,但是……「讓人把田裏的作物全都采收了,能收多少就收多少,刻不容緩。」
「小小,稻子還沒全熟,再等半個月……」他知道她急,但也不能急成這樣,都病急亂投醫了。
「你認為這雨再下上十日,田裏的作物保得住嗎?」蘇輕憐很認真地望着過于年輕的丈夫。
自幼生長在富裕中的齊正藤沒遭遇過重大災情,在他不到二十歲的生命裏,最大的不如意是娘親不愛他吧,他沒種過田,沒拿過鋤頭,所以感受不出糧食的重要性。
因為他随時有得吃,從未挨餓過。
「這……」他在心裏回答,肯定保不住。
「你再想一下,若是大雨在兩、三日內停了,被水浸泡過的糧食還能吃嗎?早就泡爛了吧,若是我們手中有糧,那價格定要翻上一倍。」她還不曉得災情有多嚴重,但糧食一定短缺,雨水沖斷的橋梁和道路讓各地難以通行。
用商人的角度切入,齊正藤一聽兩眼就亮了。「我懂了。」
她暗籲了口氣,「那就把你能調到的人全派出去,作物雖未全部成熟,但現在已無法再等了,即使下雨也要搶收,收割的米麥要想辦法烘幹,收到米倉,要記得用木板架高,糧食不要堆放地面,避免潮濕發黴,要隔開……」
蘇輕憐說得口有點幹,夏莖适時送上一杯茶。
她其實很想偷懶,躲在被子裏悶頭睡大覺,外面的事交給男人去做,她只需管好內院的女人,婆婆也好,姨娘也罷,甚至是年幼的小姑,她只要栓上院子的門便可高枕無憂。
可是她想她是天生勞碌命吧,腦子裏有很多事想做,也有很多人想要保全,在這非常時刻她不能怠惰,總有忙不完的事等着她處理,她只能順其自然的往下走。
「還有果圔的挂果也要摘,不管它們熟了沒,我可以拿來做腌制品、釀醋、釀果酒、做成蜜餞……」反正不浪費。
連半熟果也要利用?齊正藤哭笑不得,妻子比他更像個商人,不時往利字想,連廢果也能當寶。
「對了,款冬,你到隔壁喊我爹來一趟,要快,快去快回,說我有事和他商量。」
有些事只有她爹做得到。
「是,小姐。」款冬福身一應。
「等等,走小門比較快。」不會耽誤時間。
和蘇府相連的那道牆,孩童高度的小門依舊在,以女子的身長穿梭是有點困難,不過側着身還是能過。
屋外雨聲淅淅,不見光的烏雲厚厚的籠罩一片,偶而夾雜着呼呼風聲,外頭的地上滿是濕鞋的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