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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顧溪硯繼續小心清理着,她手指順着茶樹主幹往上撫着,突然指尖一疼,她食指被茶樹上一根十分尖銳的斷刺紮破了,這只是一個小口子,所以顧溪硯只是手指一頓并沒有多在意。

但是她看不見,沒發現她收回手指時,細小的血液竟然猶如一條細線一樣繞在了茶樹上,這場景看起來詭異非常,但是顧溪硯卻一無所知。當她手指在傷口處撚了下時,那條血線才斷開,随後全部隐入茶樹裏面。

未曾發覺的顧溪硯掏出手帕簡單擦了下手指,遠處阿七已經帶着人拿來了水桶。顧溪硯把裙擺提起來,又把衣袖挽起,拿着木瓢和小鏟在茶樹周邊挖了小坑,把水細致澆在茶樹根部。

做完後,顧溪硯又想了想:“讓人注意下這株茶樹,追肥時不要量太大。”

“是,小姐。”阿七知道小姐對這株茶樹很重視,立刻應了。

往後幾天顧溪硯基本都在去茶園,去了後大部分精力也都放在了那株茶樹上。說來也奇怪,短短幾天那茶樹就變了個樣,泛黃的葉子不但沒落,反而轉綠,整株茶樹顯得十分蒼翠。

阿七看着驚奇,忍不住開口道:“小姐,這茶樹現在長得可好了,葉子可綠了。”

顧溪硯低頭輕笑了一下:“那就好。”

阿七說完又皺了下眉:“不過有件事可奇怪了,阿大他們按小姐說得給它追肥,結果漚好的肥第二天一來都被掀開了來,搞的一片狼藉。”

顧溪硯一愣:“可是有野狗之類闖了進來?”

“我讓阿大他們檢查了,并沒有野狗的痕跡。而且,只有這株茶樹這般,好像是不允許別人把肥漚在它腳下,難不成這茶樹有靈,不喜歡臭臭的肥料?”阿七狐疑道,随後又把自己逗笑了。

顧溪硯也是淡淡一笑,只是輕聲道:“大概是的,不喜歡就不漚了。”

阿七聽自家小姐一本正經開玩笑捂着嘴笑得更開心了,顧溪硯頭微微偏了下,她似乎聽到了茶樹沙沙響了下。

随後她搖了搖頭,信步走到旁邊的茶亭,三月的天氣惠風和熙,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清新的氣味,十分宜人。

看着顧溪硯端坐在涼亭裏,阿七立刻吩咐下人去把東西拿過來,顧溪硯卻開了口道:“今日随意就好,沏一壺茶,把我的琴帶過來吧。”

往日顧溪硯在茶園忙完後,總喜歡在天氣好時在這裏煮茶,今天聽聞她要琴,阿七還是有着竊喜的。

她家小姐雖然七歲後再也看不見了,可是除了精細的畫作,其他彈琴,下棋,寫字那是看的清清楚楚的人都比不了。在他們眼裏,就像神仙一樣,什麽都會不說,脾氣好,長得又慈眉善目,漂亮的很。

阿二很快把顧溪硯的琴拿了過來,顧溪硯坐在蒲團上直起腰身,伸手輕輕把蓋上的綢布掀開,手指按在琴弦上,輕輕一撫。琴聲清亮悠長,是一把好琴。

顧溪硯彈琴的姿态很放松,并不會太過拘泥于姿态優美,只是整個人顯得越發靜谧沉靜。她如蔥白般修長手指在琴弦上勾挑輕撚,一曲悠揚婉轉琴音便傾瀉而出。

阿七托着腮安靜聽着,臉上忍不住溢出幾分陶醉,雖然她在琴藝上沒什麽天賦,可是自小跟着顧溪硯,耳濡目染下對琴的品味也是高了不少。她能聽出今天小姐琴聲裏不再是只有輕緩平和,還帶着一絲歡欣。

“小姐,您今天心情似乎不錯,琴聲聽起來輕快了些。”

顧溪硯很少表現出過多的情緒,一貫都是溫和淡雅的模樣,加上眼睛看不見,更是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淡泊。她對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态度,甚至常常帶着柔和笑意,可是這種柔和沒有變化,也沒有區別對待,就顯得是另一種更加深刻的疏離。

但是從來不會有人因為她這種樣子而感到不适,因為顧溪硯從言談舉止都在向身邊人傳達善意。如果要說,那大概是顧溪硯真的像仙人誤落凡塵,總有種随時乘風而去的錯覺。

所以今天她琴聲裏的那絲舒緩輕快,雖然很細微但也讓阿七驚訝不以。

顧溪硯指尖稍微凝滞了片刻,又繼續彈了下去,只是低頭輕笑起來,開心嗎?應該是,對于那株茶樹,她有種得了寶貝的感覺,也說不上來為什麽,總感覺她和這茶樹有緣。

顧溪硯眼睛看不見,是以阿七就成了她的眼睛,她雖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對顧溪硯卻是盡心盡力,從小一起陪着顧溪硯念書,就是為了識字。

但凡遇到顧溪硯喜歡的書,就由阿七在一邊念給她聽,久而久之阿七已經是顧家除了顧溪硯以外讀書最多的人了。

雖然看起來冒失活潑,但是卻是懂事明理的,這麽多年無論顧溪硯想聽什麽她都會用心準備好。

這一日顧烨得了一本古籍晦澀難懂,記載了一些神魔故事,顧溪硯聽得入迷,阿七卻犯了春困。讀完了天地初始時盤古大帝開天辟地,濁氣清氣分離,到天界形成後,那些諸神之間的糾葛時她就忍不住打了呵欠。

顧溪硯很體恤身邊的人,輕聲道:“阿七困了就去小憩一會兒,剛你念的那剛好我可以細細品味。”

阿七不好意思,不過被她催了幾次,再撐着念了一篇就去休息了。顧溪硯一個坐在茶亭,想着剛剛聽到的神怪志異。這本書用詞遣句都很拗口,和現在的有些不同,也無怪阿七犯困,不過她聽了一遍,卻很容易就知曉講了什麽,似乎有些熟悉。

她兀自出神想着,卻覺得眼皮有些沉,溫暖的春風拂過,的确惹人困頓,不知什麽時候她撐着腦袋陷入夢鄉。

片刻後一股微風輕緩叢茶園中吹過,撩起了地上的枯葉,卻在卷到亭子前歸于沉寂。

“沙,沙”

那株顧溪硯鐘愛的茶樹枝葉輕輕晃動,發出細微響聲,随後“沙沙”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腳步輕輕踩在泥土枯枝上的動靜,一抹紅色身影從茶樹從中緩步走了出來,站在顧溪硯面前。

只是這紅色卻不是衣衫布料的顏色,而是整個人仿佛被一團紅色煞氣包裹,就連那透着清純靈秀的面容都顯得戾氣萦繞,邪魅非常。

不知是不是她身上氣息太過強烈可怖,睡夢中的顧溪硯不舒服地擰了下眉,紅唇也抿緊了。

女人見狀自鼻腔發出一聲淡淡的冷哼,眼裏隐隐有些殺意,最終又擰着眉往後退了幾步。看到顧溪硯舒緩了神色睡得安靜恬淡,她眼裏紅光也閃了閃。

葉沁茗心裏有些不解,看着一身白衣的顧溪硯眉頭緊皺起來。這個女人她明明不認識,說起來還算救了她一命,可是當時她清醒過來看到她,那一瞬間湧上來的怨恨和痛意讓她差點當場要了她的命。

擡頭看了看四周,這裏已經是人間了,凡人不過是三界中最卑微可憐的蝼蟻,卻活得比仙妖兩界還滋潤。只可惜這裏靈力太稀薄,不然她也不至于破開結界後,傷勢一直無法痊愈,最終只能尋了一個與她本源之氣最接近的茶園,還被這些愚昧無知的凡人漚花肥。

想到這裏她又忍不住看了眼顧溪硯,就是這個凡人讓她的仆人給她漚肥,如果不是看在她是好意,剛剛又許了人不在追肥,她就把她做成花肥。

暗自腹诽完,葉沁茗收斂了身上的暴虐之氣,靠近看着顧溪硯,暗自嘀咕:“這女人還挺好看的,凡間居然也有這姿色氣度的,可惜竟然是個瞎子。”

嘀咕完她又冷了臉,自己居然誇一個凡人好看,簡直荒唐。甩袖走出茶亭,葉沁茗回頭看着顧溪硯:“可惜了,這麽好的靈體居然生在人界。”

當日她匆匆躲過天界追殺,破開仙界落入人間,本就被囚禁千年的破損元神虛弱不堪,只能栽倒在這茶園化作本體。原以為就人間這處的靈力,沒有幾年她都回不過神,卻無意被這個人的血生生喚醒,竟然可以化作人形。

後來她靈力恢複,五感更加清楚,她隐隐探到這個瞎子生而就是至純靈體,估計是哪位神仙無聊歷劫來了,只是靈氣似乎被什麽強行壓制了,這幾天才有些松動,她才能感知到。

她逃走的事天界估計已經知道了,太一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如果她不能恢複,到時候只能坐以待斃。既然那麽一點血對她都有這麽大功效,如果能夠取了她的精魄血肉煉化,效果一定非凡。

葉沁茗舔了舔唇,能夠被妖帝看中煉做靈丹,也是這小小凡人的福氣。怪就只怪她和天界扯上關系,即使她無意救了自己,她也不會放過她。

“你們天界的神不都自诩仁善,普度衆生麽?雖然你還不是,那救人救到底應該很樂意了。”提到天界她眼裏紅光越發濃重,殺氣四溢,即使此刻她是笑着的,但依舊駭人。

亭子懸挂下來的紗幔此刻也是無風自動,翻卷不休,而亭外的紅衣煞神盯着安靜入睡的白衣女子,這一場面說不出的滲人。可是在下面幹活勞作的下人,似乎無人窺見這裏發生的事,直到顧溪硯晃了下身體一切倏然消失。

醒過來的顧溪硯神色有些許凝重,她在睡夢中就覺得很不舒服,但不是久睡的憊懶,而是有些心慌發悶。她皺了下眉,偏頭聽了下,随後伸出手感覺了下,并無風。既然無風怎麽這紗幔被揚得這般高,剛剛才緩緩落下?

她站起身,在亭子臺階前站了很久,今天風并不大,而這一陣是沒有風的。

許久後并沒有什麽異樣,她搖了搖頭,果然眼睛看不見了就容易疑神疑鬼,也許剛剛就是刮了一陣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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