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這些日子對葉沁茗的打擊幾乎是剜心一般, 她實在撐不下去直接昏死了過去。但是睡過去夢裏卻也并不好過, 她夢到了顧溪硯, 她安靜地站在那, 身後一片白茫茫的光。
她眉眼恬靜并沒有縛白绫, 那雙眸子并不是暗淡無光, 而是帶着柔和淺笑在那裏看着自己。
“溪硯。”葉沁茗喉嚨仿佛被堵住了, 半晌才擠出她的名字,卻不敢上前一步,害怕驚到了她。
顧溪硯沒有回答她,只是維持着這淡笑。
葉沁茗痛苦地壓了下心口, 開口道:“你知不知道, 我好想你,想你想的快要堅持不住了。我, 我對不起你, 你快點回來, 我給你道歉,好不好?”
顧溪硯聽罷神色有些變了,似乎想到葉沁茗為何要向她道歉了, 神色間有些黯然?随即她突然轉身便離開, 眨眼間就消失在那片光暈中, 葉沁茗心口劇痛, 嘶聲大喊:“溪硯!”
猛然坐起身,葉沁茗冒了一身冷汗,一時間還未從那種心悸中緩過來。巫鄞看着她, 嘆了口氣遞給她一顆丹藥:“這樣下去,怕是沒等你救她,自己先倒下了。”
葉沁茗回過神,低頭壓了壓額頭,低聲道:“我沒事,何時可以把我丹田內她,她的魂魄取出來。”
巫鄞站起身蹙了下眉,旋即才幽幽道:“不能急,她那一半神魂是維系你妖丹完整的根本原因。現在抽出來,必須先确定你的妖丹能承受的住,不然白費了濯清神君一番苦心。”
巫鄞很清楚葉沁茗有多想顧溪硯醒過來,所以以她的名頭讓葉沁茗忍耐一下,免得弄的好了這個損了那個。
果不其然本來打算說什麽的葉沁茗皺緊了眉,最終把話吞了進去。
“風朔上仙還未離開,似乎還有事和你說。”
葉沁茗聽罷,立刻翻身下了床。殿外風朔和木槿大眼瞪小眼,不知風朔說了什麽,木槿氣得面頰鼓鼓的,看到葉沁茗醒了,眸子裏的輕松之意明顯,看得葉沁茗不由一暖。溪硯她身邊的人雖性格迥異,卻都是有一顆赤誠之心,單純而柔軟。
“你醒了?”風朔看她醒了也是松了口氣,她告訴葉沁茗雖然有一部分是想葉沁茗能知道她們神君有多好,好好珍惜她,但卻不願她真的受傷,這是神君費勁心思保護的人,如果在她這裏有什麽閃失,她對不起神君。
“告訴你是讓你清楚過去發生了什麽,但不希望你傷了自己。我不能久留,這次來除了告訴你真相,更重要的是,把這個帶給神君。”
風朔左手握着一把劍,劍鞘暗淡無光透着一股灰暗,但是整個劍紋路古樸而精致,一看就非凡品。
葉沁茗嘴唇蠕動了下:“鴻蒙。”
她伸手接過沉甸甸的劍鞘,劍身猛然泛起一股光華卻又瞬間暗淡。
風朔眼睛一紅,險些沒忍住:“它,它還記得你。自神君走了後,鴻蒙便自動封劍,再也沒人能夠拔出它來。它本是天地間的一品神器,跟着神君數萬年,如今暗淡蒙塵,它肯定也想念神君了。”
葉沁茗捧着劍,百感交集,卻見風朔又拿出一個東西,輕聲道:“還有這個,本來是屬于你的,陰差陽錯放在我這千年,該物歸原主了。”
此刻在風朔掌心躺着一枚白色的玉佩,形狀便是一片蓮花花瓣模樣,在那裏發出瑩白色光芒,色澤潤澤十分漂亮。葉沁茗此刻再也沒忍住,眼淚倏地落了下來,顫抖着哽咽道:“它,它在你這裏,我以為當年就弄丢了它。”
伸手接過玉佩,葉沁茗握在手裏強忍着心痛,這片玉是當年濯清送給她的定情信物。據濯清說是她在化作人形時,落下的一瓣真身幻化而成,十分珍貴。
她和濯清在一起後,便是濯清親手将它挂在了她腰間。此後她一直随身帶着不曾取下過,記憶恢複後她想到這玉還曾痛心了好久。
将玉放在心口貼身收着,一向驕傲自視甚高的葉沁茗,拱手長揖到底。
“風朔上仙的恩情,葉沁茗沒齒難忘,日後但有需要,沁茗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風朔微微一笑,認真道:“我無所求,只願你和神君好好的。”
風朔離開後,葉沁茗看着手中的鴻蒙,半晌才開口道:“木槿,去看看她吧,我有事先出去一趟。”
她要把她體內屬于顧溪硯的一半神魂分出來,勢必會虛弱一段時間,她必須确保妖界安定。九嬰雖一直避而不出,但終究需要防範,鳥族對她也有不滿,需要警惕他們有什麽其他動作,這一切她需要和鬼車幾人好好商議。
出去兩個時辰後,葉沁茗才回了千葉宮。殿內木槿正在給顧溪硯擦手,巫鄞在一旁布了陣法,保證顧溪硯肉身不會損壞且能維持活人的柔軟。
葉沁茗看着躺在床上沒有一絲血氣的人,心口密密的疼。她看了眼巫鄞輕聲道:“巫鄞,開始吧。”
巫鄞皺眉:“這麽快?”
葉沁茗搖了搖頭:“我聽你的先看看我妖丹恢複的如何。但是,現在每一分每一秒對我都是無盡的煎熬,我要她醒過來,你明白麽?”
巫鄞沉默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點頭,就如今葉沁茗的狀态,越拖反而越差。她示意葉沁茗盤腿坐下,雙手靈力吐出,壓在葉沁茗妖丹出,仔細探查着。
和當初一般,體內靈力充沛,妖丹被保護的很好,那次被顧溪硯修複後,雖然幾經折騰,但是依舊在恢複。收回手巫鄞忍不住感嘆:“幸虧上一次妖丹裂縫幾乎都愈合了,不然再想取出神魂而不傷你,至少得百年。”
葉沁茗臉上并沒有欣喜,想到她妖丹修複的原因,更是心痛難忍,恨極了自己。
她勉強維持冷靜:“所以可以開始了麽?”
巫鄞點了點頭,但是神色有些沉重:“不過,這過程很是漫長,而且于你而言也是極為痛苦的。要想她神魂不再受損,強行抽出來是不成的,所以,如果取,我得直接剖丹。”說到這話,巫鄞神色都有些不忍,木槿更是變了臉。
“活生生剖開丹田取麽?”她近乎失聲叫道,目光緊張鎖着葉沁茗。
“不錯,而且需要你去維持她神魂不散,她在你丹田裏待了千年,你的靈力她不會排斥。所以,你必須醒着,明白嗎?”
葉沁茗并沒有一絲表情變化,甚至微微笑着看着顧溪硯,一字一句道:“只要她好,只要她可以醒,便是将我挫骨揚灰,我也甘之如饴。”
巫鄞和木槿聞言皆不再做聲,只是吩咐織錦,讓千葉宮守衛晝夜不停守着,同時白澤和玄水兩人分別坐鎮,确保融魂萬無一失。
一切準備就緒,殿內只有巫鄞一個人面色凝重準備好丹藥和銀針,随後盤腿坐在葉沁茗身前。
“我會替你止血,你一定要忍住,我只能做到替她融魂,但是如何完好無損的取,需要你自己來,你能撐住麽?”丹田是個很脆弱的地方,她并不能貿然闖入,否則稍有不慎,恐怕會廢了葉沁茗,也可能因為位置不清損了顧溪硯的魂魄,
“我準備好了,開始吧。”
巫鄞深吸了口氣,手中一團靈力已經蓄勢待發,看着葉沁茗,她咬了咬牙右手以靈氣為刃,直接切入腹部。
葉沁茗身體微微顫抖,死死咬着唇,巫鄞不忍心看,直接塞了一團白布讓她咬着。只一下葉沁茗就臉色蒼白,汗珠不停往外湧。
她白色中衣霎時間一片血紅,但是巫鄞動作卻不敢停,一路刺了下去,在險險觸及丹田時停了下來。巫鄞一點也不輕松,她額頭同樣冒出了細密的汗珠,怕葉沁茗撐不住她用靈力護住葉沁茗心脈,急促道:“可以嗎?”
葉沁茗左手青筋暴起,卻還是堅定點了點頭,右手一團碧色靈力緩緩吐出随後直接将靈力探入丹田。
若說剖腹之痛尚可忍耐,那在丹田中強行抽出那一團神魂便是常人難以忍受,葉沁茗口中白布都咬出了血,額頭青筋浮現汗如雨下。
因為劇痛身體僵硬得發抖,她強忍着,用靈力一點點把那一團白色魂魄小心翼翼裹起來,一點點帶出來。這其中的痛苦,非常人可以想象,縱然在鎖妖沉淵被折磨千年的葉沁茗也忍不住了,悶聲痛哼着,到最後嘶聲叫出來。因為口中塞了布條,便是壓抑得叫聲,巫鄞別過頭,不忍再看,只能替她擦着滿頭的汗。
因為被分出去,那團魂魄開始不安,它們最開始的目的就是聽從主人的命令,護着那個妖丹,如今被強硬分離,依舊不肯舍棄往上裹,仿佛被搶了心愛的東西。
葉沁茗感知的一清二楚,痛意無法忍耐,心酸難以自持,眼淚和汗水一起滾滾而下。她在心裏無聲喊道:“你做的已經夠了,真的夠了。”
因為魂魄逐漸移出,那股魂魄波動便明顯起來,原本消失不見的小毛球吱吱冒了出來,巫鄞面色一變有些焦急:“這是什麽東西?”
葉沁茗心神一分,靈力也是一亂那一半神魂則是倏然亂了起來,巫鄞和葉沁茗都急變了臉,正在這時,小毛球口中吐出一團靈氣,将濯清魂魄裹住,湊過去低聲吱吱叫着。它陪伴濯清一魄這麽多年,太熟悉如何和它們相處,不過片刻淩亂的魂魄,便一點點安靜下來。
葉沁茗顧不得驚訝,趁着這個機會直接将魂魄徹底從丹田挪出來,整個人也仿佛脫了力跌靠在一旁。
巫鄞立刻給她喂了藥,就要給她療傷,葉沁茗捂着腹部的傷口,推了她一把:“別管我,快,快給溪硯融魂,這個小家夥一直跟着溪硯,不會害她。”
巫鄞無奈,取出鎖魂囊,看着這個把那一團殘魂哄得服服帖帖的小毛球,忍不住啧啧稱奇,這世間竟然有和魂魄如此親和的生物。
不過她依舊沒有大意,小心取出那一些殘破的魂魄,一點點慢慢和葉沁茗取出來的融在一起。已經被分割的魂魄,想重新修複十分困難,三魂七魄,各有歸屬,如果除了差錯,輕則瘋癫癡傻,重責神魂崩潰,因此這才是最難的一步。
葉沁茗大氣都不敢出,生怕驚擾了巫鄞,出現差池。盯着裏面的動靜,心如火烤。
小毛球圍着這些魂魄瞅着,随即又吱吱叫了起來,節奏韻律都不用,似乎是在交談。巫鄞不敢分心去思索,葉沁茗怕小白幹擾了巫鄞,正要制止,卻被巫鄞攔住。
只見原本游離般散亂的魂魄,倏然安靜下來,随後像是自動配對一般,尋找着原本被分開的另一半,小白在一旁叫着,催促着它們融合。
“這,這簡直就是奇跡。”巫鄞不可置信道。原本最擔心的一步,在小白幹預下跟過家家一樣,葉沁茗驚訝過後幾乎是喜極而泣。
這個小家夥對顧溪硯這些魂魄十分喜愛呵護,它體內蘊涵的力量很雜亂,卻又一股和顧溪硯魂魄同源的力量,它悉數吐出來去滋養魂魄去了。
巫鄞仔細看着,驚訝道:“這小家夥是從黃泉九淵出來的?它這力量,分明是神君的魂力。”
葉沁茗百感交集,她大概猜到了,這個小毛球原本應該是和萬年前濯清鎮壓窮奇的那一魄在一起的,汲取了那一魄的神力,所以才會對這魂魄如此熟悉。
葉沁茗踉跄走到顧溪硯身邊,撫摸着她的臉,眼角淚落了下來,哽咽道:“你看,你付出的一切,終究是有一份善緣還給了你。”
說完,她幾乎是淚如雨下,失聲痛哭道:“可是你做了多少事,付出了多少啊?蒼天無眼,不肯庇佑你分毫,我有眼無心,也沒能護你疼你。”
巫鄞鼻子酸酸的,而顧溪硯融好的魂魄此刻已經顯現出她原本的模樣,只是她魂魄太過于虛弱,缥缈只剩下一點點殘影,可是也依稀可以看到她的眉眼,和顧溪硯別無二樣。
葉沁茗伸手卻不敢碰,随即和巫鄞合力,助她魂魄歸位,魂魄觸及身體一刻,化作白色光芒全部沒入她體內。巫鄞立刻用金針佐以靈力,将她魂魄鎖在體內,又把定魂珠挂在她脖頸處。
葉沁茗一瞬不瞬盯着,此刻才敢追問:“她,她好了麽?何時能醒,她魂魄這麽虛弱于她有什麽挂礙,我要做什麽?”
看她嘴唇發白面若金紙,眼淚汗珠滿臉,身上衣服血跡斑斑,被汗水浸透又濡開,十分凄慘狼狽,忍不住無奈道:“我會在這守着,當務之急,你收拾下自己,否則她醒來看你這模樣,恐怕要再心疼暈的過去。”
葉沁茗看了看自己,只是去後殿換了身衣衫,系帶都沒系好就匆匆跑了回來,握着顧溪硯的手,不停揉搓着:“她怎麽還是這麽冰,巫鄞,真的無事了麽?”
巫鄞真想翻個白眼,再次嚴肅道:“融魂是真的沒有問題了,多虧了有這個小毛球。但是,她醒後能恢複到什麽地步,沒人能清楚。不過君上,巫鄞一定會還你一個活生生的媳婦。”
葉沁茗臉色一紅,別過頭看着顧溪硯,最後卻又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是這麽久以來她發自內心的笑,不是苦澀,不是強撐,帶着一點傻氣和劫後餘生的欣喜。只是笑着笑着,就落下淚來。
她當時真的堅持不住,真的恨不得直接殉了她,若不是不甘心,若不是她接受不了就這麽失去顧溪硯,真的堅持不住了。
巫鄞很理解她的心情,體貼叮囑她注意自己傷勢就離開了,而這時已經足足過去了一天一夜。
不知道過了多久,葉沁茗感覺到顧溪硯手開始有了溫度,不是她捂熱的,而是切切實實從她身體上傳來的,她像個傻子一般,捧着她的手,不停親着,時不時放在臉頰上蹭蹭,仿佛這就是她失而複得珍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