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07章 (完)

在仙凡交界之處的東荒,有一處名為湯山, 湯山位于東荒腹地, 占據東荒靈脈, 乃是三界少有的靈力地氣極盛之地。但正因如此, 此地兇險異常,三界修為大乘的妖物兇獸結誕生于此,因此就連仙界的神仙都不敢輕易踏足。

往日的湯山鳥獸罕之,殺伐之氣肅然,遠遠便能察覺到殺伐之氣, 只是如今……

風朔看着眼前祥和寧靜的畫面, 山上雲蒸霧繞仙氣萦繞, 絲毫沒有一絲戾氣, 走獸蟲鳥随處可尋, 怡然自得的很。心裏忍不住一陣感慨, 這個模樣一定是神君的手筆了。

木槿慢吞吞跟在她身後, 看她站在那發呆, 忍不住嘟囔道:“你怎麽不走了, 這裏氣息幹淨祥和, 和外面截然不同, 莫不是因為又有陷阱?”

風朔回過神, 轉頭看着這個小魔, 忍不住笑了開來:“怎麽,阿槿姑娘已經敏銳至此,能夠發現此地不對勁了?”這個跟着神君的小丫頭對神君傾慕不已, 張口閉口不離神君。因此對她這個昔日伴神君左右的人就分外仇視。用她話說,比不過那株茶就罷了,絕不能再被她比下去。

此次神君消失,她難過了許久,如今聽到消息連忙巴巴趕來,一路上也是歷經艱辛。

一路上幸而碰到了自己,帶着她識破了不少陷阱,如今總算學乖了,卻是有些過于小心謹慎了。

風朔忍不住逗她,神色嚴肅道:“越是平靜就越是兇險,這裏很是反常,而且湯山上妖獸都是大能者,雖不比四大兇獸,也是足以和上神一戰的,所以你當心些。”

木槿聽罷渾身繃緊,手中武器都拿了出來,往風朔身邊靠了一步,不過并不是躲藏,反而是以保護者姿态守着,讓風朔失笑之餘又覺得暖心。

雖然傲嬌又嘴硬,愛碎碎念,但是一路上卻是十分拼命,實力比不過自己但卻也竭盡所能配合她,關鍵時刻也是護了她幾次。

想到這裏,風朔眼裏帶了笑,不忍心逗她,溫聲道:“跟着我吧,無礙。”

木槿愣了下,還是乖乖跟上,兩個人上了湯山。湯山和傳聞中格外不同,一路上景色秀麗,漂亮極了,而風朔所言的危險更是沒有蹤跡。

在半山腰,兩人看見了一片竹屋,頓時二人眸中都溢出一抹光彩,雙雙運起靈力直接落在竹屋前。

“小姐,小姐?”木槿忍耐不住,沖進了竹屋。屋裏很幹淨,小廳裏擺着竹椅竹桌,一個茶壺配了兩個茶杯,還有兩張竹椅各位于一方。內間垂下的竹簾遮住了裏面的情景,但是屋裏并沒有人,也許人回應木槿的聲音。

木槿眼眶一紅,眼裏的失望裹挾着眼淚就要滿溢出來。風朔心裏也是一涼,但是她摸了摸桌子,随後低聲道:“沒有灰塵,也許神君只是出去了。”她突然想到葉沁茗化作了原型,那顧溪硯應當是把要把她養起來的,也許并不在這裏。

“阿槿姑娘,也許神君在外面,我們……”話并未說完,因為她已經感覺到了一個人的氣息,寡淡猶如一杯清茶,卻流韻綿長。

一抹白色人影出現在竹屋門口,長發垂下逆着光,美得動人心魄。那張精致如玉的臉龐在光暈下沒有一絲瑕疵,但是卻顯得格外蒼白。眉眼低垂間一股無法掩飾的虛弱從這個歷來強悍到看不透的人身上清楚傳遞出來,往下唇色慘白的沒有一絲紅潤。

風朔臉色一變,而木槿則是撲了過去,扶着幾乎是撐着一邊門框才站住的顧溪硯,哭出了聲:“小姐,你怎麽弄成這樣了,你身上怎麽這麽多血啊?”她顫抖着手卻不敢碰她,在她心口處,一抹鮮紅已然在白衣上暈開,很顯然她的虛弱便來自于那裏的傷。

顧溪硯很虛弱,但還是擺了擺手安撫驚慌失措的二人,緩步走到椅子上坐下,顧溪硯笑了笑:“你們來了。”

風朔看着她心

口處的血跡,半晌才啞聲道:“神君,你取了自己的心頭血?”

“心頭血?”木槿也是失聲叫了起來,随後幾次開口卻說不出話。即使是神,心髒也是最脆弱的部分,活生生取自己的心頭血,耗費的不僅僅是最精純的神力,更是危及生命,若一個不慎自己也得折在這裏。

“君上,您用心頭血在養她?”風朔哽咽着說出了她心裏的猜想。

顧溪硯輕聲咳嗽幾聲,眉眼間的溫柔褪去,剩下的卻是化不開的悲傷,許久她才低低道:“風朔,她耗盡了修為,此處靈力雖好,可是要等到她回來,我不知道要多久。我等不了了,你明白麽。”她可以有無窮無盡的時光去等葉沁茗,可是她卻又一分一秒都等不了,這麽多年了,她們永遠在錯過,每一次的分別都剜心剔骨,太痛了。

“可是這得多疼啊,她,她一定舍不得的。”木槿不忍再看顧溪硯,只是在懷裏搜尋丹藥卻被顧溪硯制止。

“不用了,阿槿,我自己這些東西多着呢。”這種虛弱不是一般仙丹可以彌補的,只能養着,只是顧溪硯幾乎是月月取一次,整個人已然虛弱極了。往往取完心頭血灌給那株茶,她也會在那裏休息,今日聽到木槿的聲音,這才回來了的。

風朔不知道說什麽,沒有人比她了解葉沁茗對于她有多重要,可是更因為清楚她才這麽擔心。顧溪硯為了葉沁茗,都快把自己熬死了。

“神君,你不能這樣下去。這麽頻繁取血,哪怕你是神仙,也會撐不住的。”

顧溪硯柔和一笑,目光透過門扉望向遠處,“別擔心風朔,我不是要殉她,是等她。這種滋味太痛了,我不會讓她再嘗一次的。”

她聲音有些低,眼睛也開始阖了起來,風朔和阿槿看得心慌,顧溪硯只是喃喃道:“我不陪你們了,她等我呢。”說罷,她閉上了眼,身上一股白光逐漸強盛,随後化作幾縷熒光往屋外而去。

風朔和木槿趕緊追着過去,在竹屋數十步外有一處結界,裏面仙力環繞,靈氣濃郁,還有一株翠綠的茶樹安靜立在那,此刻那幾縷柔光盤繞着茶樹幾圈後落在她身邊化作一株白蓮,蓮瓣縮成花骨朵,低垂着和茶樹并立。

風朔和木槿怔怔立了許久,淚流滿面。最後風朔把随身佩劍取出來,再次在這片地域布了三重結界。裏面有顧溪硯布下的上古聚靈陣,周圍靈力彙聚于此,足以滋養二人。

“她們能很快見面麽?”木槿聲音喑啞道。

“她知道神君在等她,一定會的。”

知道她們的情況,風朔帶着木槿離開了,她知道顧溪硯之所以帶着葉沁茗離開就是不想再卷入這三界諸事。神君已經為三界付出了太多,那些事由他們自己解決吧。

仙界失了天地,暫由四位上神管理天界事物,萬事因果緣起,太一隕落新的天帝人選已經出現,只等他成長起來經受天帝之劫。而妖界,葉沁茗一早便留書,推鬼車為妖帝,同時在後起之秀中培養另外兩位妖王接替九嬰和鬼車的位置。兩界相安無事,一切都是那麽美好,只是依舊有人唏噓當年誅殺太一窮奇的濯清神君和妖帝葉沁茗不知所蹤。

一百年後,湯山。

湯山因為顧溪硯這朵混沌蓮花鎮守,百年來一直安泰無虞。因着接連取了數次心頭血,顧溪硯撐不住修養了

回原形,和尋常茶葉一般無二,那獨屬于葉沁茗身上的茶香也淡不可聞。那是她眼盲之時對葉沁茗最深刻的記憶,也是她最愛的味道,沒人知道她當時有多麽痛。可如今,這熟悉的味道走回來了。

顧溪硯笑中帶淚,心頭血的養護果真是有用的。風朔說剜心痛,可是只有那種時候,她才感覺不到那看不見摸不着的蝕心之痛,那滋味遠痛于利刃入心。

“我曉得你一定很努力了,可是不能太久了,不然我可能就一個人無趣了,再種一株茶了。”想起她故意吃一株茶的醋,顧溪硯就忍不住笑了起來。回頭看着她建的竹屋,因為靈力庇護,并未被風雨摧殘。

“太久了,裏面應當髒了,我去收拾下,你先乖乖的。”站起身,她便出現在竹屋前,擡腳走了進去。身後的茶樹被風拂過,微微晃蕩着。

把屋內塵土清除,顧溪硯便回了葉沁茗身邊,她盤腿席地而坐。看了茶樹許久,片刻後她溫聲道:“我睡了那麽久,許久都沒料理過你了,還好你自個兒生得便好極了。”

說完,她伸手,一把細長的匕首便出現在她手中。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顧溪硯低頭掀開衣襟,鋒利的匕首未停頓徑直沒了進去,握着衣襟的左手青筋暴起,顧溪硯身體輕顫着悶哼出聲,大口喘着氣。

鮮血順着匕首滴滴落下,濺在茶樹周圍,顧溪硯臉色白的猶如金紙,努力緩着心口的劇痛,沒發覺她的心頭血沁入地下時,身邊的茶樹痙攣般抽搐了下,仿佛被燙傷了,但是很快又安靜下來。

顧溪硯右手引着血,一點點彙聚在她準備好的碗內,直到裝滿了了一碗心頭血,她才停手,捂着傷口,額頭細密的冷汗彙聚着低落。

等到緩了過來,她才轉身看着茶樹,沒有一絲血色的唇顫了顫,微笑道:“當初你,你受傷落入茶園中,我給你澆水,還讓……還讓她們施肥,結果你生氣了把花肥丢得到處都是。其實,當時我就覺得你應該不尋常,後來知道了是株茶妖,而且脾氣,脾氣又傲嬌又沖。”

她兀自說着,氣力不足讓她不得不停下幾次,最後勉強道:“我曉得你不是一般茶,不能給你漚肥,你以往總喜歡我的靈力,吸食我的血恢複的格外好,那我喂你心頭血,你應該會好的快些。”

鮮紅的血被顧溪硯灌在茶樹下,轉眼間沒入土中不見一絲血跡,她也撐不住閉目坐好陷入昏睡中。

風安靜地吹過,拂過顧溪硯的發絲,飄蕩着落在茶樹上,似乎被它勾住再也沒松開。

山中的歲月寧靜,對顧溪硯而言甚至是到了孤寂,不過萬年來養成的性子讓她很好的忍耐着,除了取完心頭血太虛弱她回原則打坐或者直接幻化出原型,其他時間她都在精心布置着她們的小家。

院子前那株槐樹,是顧溪硯來到湯山時問山神尋來的,親手種下,如今百多年過去,已經亭亭如蓋。春去秋來,槐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竹屋後面一片茶園也種了起來,為了不惹葉沁茗醋,顧溪硯把它們放在了屋後,這裏也瞧不見。

小白在山中充大王,除了陪一會兒顧溪硯,大多數時間它都是在湯山上瘋玩四處尋吃的。

顧溪硯身體有些不适,這麽多年心頭血的喂養,讓她本源損耗頗重,在第二個百年過去後,顧溪硯墨發中已經開始出現銀絲。

“槐花又開了,這都花開花落兩百年了,小白饞極了我都沒給它做,就怕你知道了不開心。你要早一點醒還能趕上今年的,不然又要再等一年了。”她一個人絮叨着,神情溫柔缱绻,語氣也是滿是柔和,仿佛葉沁茗還在一般。

這一個月,顧溪硯有一次喂了心頭血後昏睡了七日了,她就安靜躺在竹椅上,小白趴在一旁寸步不離,時不時嗚咽。結界內風和日麗并不被外界侵擾,顧溪硯睡的很沉,只是眉頭一直蹙着,睡的并不舒心。

風吹過,沙沙聲響起,片刻後又是一陣窸窣之聲伴風而來,随後,剎那間變得安靜柔和。

一只白皙的手輕輕落在竹椅邊上,随後勾起躺在上面的人的一縷白發,手指開始有些發抖。不知過了多久,手的主人又踏出一步,窸窣。碧色紗衣落下和白色衣擺疊在一起,身邊的茶樹已經消失無蹤,小白吱吱叫了幾聲後也驟然安靜。

碧衣女子彎下腰,腰間一抹白色蓮花玉墜垂下晃蕩着,她雙目通紅,眸中帶着難以言喻的眷戀和疼惜,目光牢牢鎖在顧溪硯的臉上。

手指虛虛從臉側拂過,勾勒着她的輪廓,随後落在了她胸前的衣襟上,勉強穩住手指,掀起她的衣襟,猶如白玉一般的肌膚一點點露出來,但是很快心口處一道猙獰的疤痕破壞了所有的旖旎。

那只手快速縮回,捂住嘴,把傾瀉出來的嗚咽徹底壓住。不知過了多久,顧溪硯迷迷糊糊感覺有人在拂着她的臉,還有人柔聲叫她,意識剛回來一點,熟悉入骨的香味萦繞在周身,讓她立刻睜開了眼。

此刻已經日暮黃昏,天空一片金色,餘晖依舊奪目,微光從頭頂落下,照在俯身看着自己的人身上,她的臉上也染了餘晖,不是那麽清晰,可是卻又無比清晰,因為顧溪硯知道了那是誰。

愣愣看了許久,那人對她柔柔一笑:“傻子,我回來了。”

顧溪硯回過神,亦是笑了起來,伸手抱住了身前的人,眼淚從笑意中滑落,她低聲道:“歡迎回來,小茶葉。”

回應她的是一個吻,纏綿悱恻。

“槐花開的很好。”

“嗯。”

“你回來了,很好。”

“嗯,再也不走了。”

“那是再好沒有的。”

上一章 下一章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