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進谏
“砰！！”
莉莉安一把拍在眼前的木桌上，因為用力過度的緣故，女孩的手掌甚至感覺到絲絲的發麻與疼痛，但是此刻的莉莉安根本沒心情去顧忌這種小事，相反，她皺起眉頭，緊緊的盯視着眼前的衆議員們。
“你們這是什麽意思！？”
“我們無疑冒犯，陛下。”
一個中年男子長身而起，他先望了一眼坐在旁邊閉目養神，沉默不語的老議會長，這才微笑着開口說道。
“我們只不過是代表人民請願而已，這是廣大民衆的擔憂與不安。當然，我們本身并不願意相信這種事情，可是陛下您或許有所不知，現在整個光之國內，街頭巷尾到處都有類似的流言傳聞出現，當然，從這方面來說，民衆的擔心也并非沒有道理。您看，陛下，夜之國的襲擊是來的如此突然，連我們在夜之國邊境有軍隊演習布防也同樣是一敗塗地。但是穆恩公國卻是損失很少，不死大軍甚至沒有能夠徹底突破他們的第一層防衛線，這不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嗎？陛下？為什麽原本應該和夜之國毫無關系的穆恩公國卻反而能夠擋住進攻？根據我們所獲得的情報，在夜之國進攻之前，穆恩公國曾經有過調動防禦的舉動，但是他們卻并沒有通知我們，所以……”
“所以你們就認為穆恩公國與夜之國私下串通？！”
“不，陛下，這并非是我們的想法，而是民衆的意見。”
“……”
莉莉安咬住牙關，瞪視着眼前的男子，但是對方卻只是微笑了笑，一副卑恭的樣子低下頭去，看起來好像是很誠服的樣子，不過即便是莉莉安也察覺到了對方內心深處的滿不在乎和惡意。這讓莉莉安內心深處不由的一陣憤怒，不過她還是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開口說道。
“莉蒂亞是三大天使長之一，她絕不可能和不死生物有所糾葛，我認為這不過是一些人的胡言亂語而已。現在我們應該把目光更多的放在前線的戰事問題上，在之前的進攻之中，已經有不少土地淪陷，被夜之國所占領了不是嗎？我認為這比起一些人的妄想臆測更加重要。”
“當然，陛下，這自然是我們需要讨論的重點。”
又有一個議員站起身來，他只是稍微向莉莉安欠了欠身，但是很快就再次開口說道。
“可是目前民衆最關心的，還是穆恩公國與夜之國之間的關系，我們當然信任您身為光芒之龍魂的判斷，可是民衆們需要一個安心的環境，不瞞您說，現在這些傳聞不僅僅是影響到民衆，甚至已經開始影響到前線将士的軍心，這讓他們甚至無法在面對亡靈的不死大軍時安心戰鬥，所以才招致了一場又一場的慘敗。因此為安撫民心軍心，我們必須要有所作為。”
莉莉安緊緊的握住小拳頭，緊咬下嘴唇，不滿的望着眼前的這些人，對方三番四次的把民衆擡出來讓這位小陛下有些難以招架，雖然在龍魂聖典之後，莉莉安已經逐漸開始試圖插手政務，但是卻一直收效甚微，原因就是每次議會都會拿出民衆來壓她，莉莉安畢竟年幼，雖然知識豐富，但是政治上的交鋒不僅僅是有智慧與知識就可以做到的。即便她有了想要自己改變這個國家現狀的願望，可是骨子裏，莉莉安還是希望能夠讓這裏的人民過的很好。因此每當光之議會說道民衆會因此而受苦時，莉莉安都不免有些猶豫不決。此刻聽到光之議會又這麽說，莉莉安心中更是不滿，甚至有一個想法就這樣漸漸浮現在女孩的腦中。
那群愚民……
“哎？”
女孩身體猛然震了一下，想到這裏，她忽然感到一陣恐慌，剛剛從她心中浮現的那個念頭不甚清晰，但是莉莉安卻本能的感覺到驚訝和恐懼，女孩甚至在這一瞬間有些失神，不過她很快就反應了過來，用力的握了一下手掌，從手掌中心傳來的刺痛感抵消了剛才莉莉安心中深處所浮現的那個模糊的想法，這個時候莉莉安才察覺到自己的身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出了一身冷汗。
而這個時候，衆議員的說話再次進入了莉莉安的耳中。
“陛下，還請您定奪。”
“……你們究竟想要怎麽樣？”
莉莉安垂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挺起身來，努力讓自己嚴肅認真的望着眼前的每一個人，但是她此刻卻感覺自己的手掌中冰冷冷的，一片冷汗。不過莉莉安并沒有太過在意這些，而是很快讓自己的思緒重新回到了眼下。
“很簡單，陛下，我們希望能夠讓莉蒂亞殿下前來卡薩布蘭卡，配合我們進行調查，一旦能夠在民衆面前證明她的清白，那麽我們光之國也不會再有無謂的流言與擔心了。”
“你們這麽做是不對的，莉蒂亞是穆恩公國的大公，一國領主，也是三大天使長之一，你們，你們不能夠因為市井流言就這麽做。而且現在前線戰事危急，穆恩作為我們的屏障，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安全第一。如果莉蒂亞離開了穆恩，那麽萬一出了什麽問題怎麽辦？”
“陛下，我們當然理解您的擔憂。”
又有一個議員站起身來，這一次他甚至沒有對莉莉安行禮，而是略一點頭表示敬意——這基本上已經等同于敷衍了。
“但是如果再這樣下去，民衆的傳聞會變成什麽樣就不知道了，眼下這些流言蜚語已經影響到了軍隊，我們認為民衆有權力知道真相，只要我們能夠讓他們理解這一點，那麽民衆們就會放下心中的負擔，我們一定可以擊敗不死軍團！至于前線問題……”
說道這裏，那個議員微微笑了笑，而看見他的表情，莉莉安在內心深處皺了皺眉頭，她并不喜歡這個表情。
“現在不死軍團不是停止進攻了麽？穆恩公國抵擋住了不死軍團的進攻，它們一時半會兒也不可能再次展開攻勢，我認為趁現在讓莉蒂亞殿下前來卡薩布蘭卡城接受調查是一個最好的時機，尊貴的陛下。如果能夠在這段時間裏還莉蒂亞殿下和穆恩公國一個清白，那麽我們雙方抛棄前嫌，并肩作戰，對付區區不死生物也是手到擒來。”
“……”
莉莉安皺起眉頭，她不傻，作為龍魂繼承者，莉莉安的力量雖然并沒有完全覺醒，不過她也知道光之國的潰敗是怎麽一回事。那些軍隊根本就沒有什麽抵抗，甚至他們當中很多人在看見不死大軍之後就直接吓的自我崩潰了，結果雙方只是稍微短兵相接然後就立刻一觸即潰。這讓莉莉安非常不滿，因為她認為這些軍人沒有盡到他們應經的義務，結果沒有想到反倒是光之議會首先發難，還把軍事上的失敗責任轉嫁給了穆恩……
想到這裏，莉莉安不由望了一眼四周，期望能夠有人幫助自己說話。但是她卻看不見任何能夠幫助自己的人，另外兩位大天使長已經前往前線去穩定戰局了，原本按照道理來說，他們不需要親自出手的，可是誰都沒有想到光之國的潰敗居然這麽快，這使得兩位大天使長也不得不選擇提前率領戰天使軍團進入戰場穩定占據，總不可能真讓不死大軍就這麽勢如破竹的一路打到卡薩布蘭卡吧。
不過莉莉安內心深處也隐隐約約的知道，就算這兩位大天使長在，恐怕也不會幫助自己說話。因為平日裏自己和他們的交際并不多，熾天使長除非是在正式場合，否則基本不會出現在自己的面前，而莉莉安也一直都有些害怕那個總是不茍言笑的大天使長。斯琳雖然教授了她不少知識，可是莉莉安知道這不過是師徒之間的關系，除此之外，斯琳對于她也不是非常關心。這讓莉莉安一直都非常寂寞，在這王宮之內，她甚至找不到半個可以說話的人，哪怕她有心想要去找那些戰天使做朋友，對方也會因為她的身份而有所顧忌。
直到莉蒂亞的出現。
莉莉安還記得，在莉蒂亞第一次任命成為座天使長，她們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那個時候她滿心好奇，又有些期待的望着眼前的少女——她看起來只比自己大幾歲，但是從她的身上，莉莉安卻感受不到熾天使長的嚴肅與智天使長的冷漠，相反，這位座天使長似乎充滿了生機與活力，而且也并不害怕自己。
而當莉莉安看見莉蒂亞擡起頭來，趁別人不注意的時候俏皮的沖自己眨了眨眼睛時，她就知道，自己終于有了一個好友。而在那之後，也正如莉莉安所想的一樣，莉蒂亞對自己并沒有像其他兩位大天使長那麽冷淡和保持距離，她們不時會一起親密的聊天，喝茶，玩耍，偶爾還會做一些逾越主仆身份之間，無傷大雅的小游戲，雖然這些都是繁瑣的小事，可是這卻讓莉莉安覺得很開心，自從她出生開始，似乎還從來沒有這麽開心過。也正因為如此，每年的龍魂聖典，就成為了莉莉安唯一的節日，那個時候的她并不在乎什麽權利，什麽政治地位，只是只有在這個時候，她才能夠和莉蒂亞名正言順的見面。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這個時候，莉莉安腦中所出現的第一個人并不是莉蒂亞，而是另外一個同樣年輕，有着黑色長發與深色眼眸的年輕男子。但是還沒有等莉莉安多想，對方又開口說道。
“還有另外一個人，也一并需要調查。”
“誰？”
被打斷了思緒的莉莉安強行壓抑着心中的不滿，開口詢問道，但是下一刻，那個名字就讓女孩心中不由一跳。
“羅德·埃蘭特。”
“為什麽？”
“根據我們所掌握的情報，在不死大軍的進攻之下，甚至連穆恩公國國內也有一些地區失陷，但是只有這位格倫貝爾領主所在的地區不但擋住了死靈軍隊的襲擊，而且還連接兩次都抵擋住了對方的進攻，從不少跡象來看，他似乎都對此早有準備。我們認為這很有問題，如果他擁有這方面的情報，那麽為什麽不向我們提供？還有，他成為格倫貝爾領主也不過大半年的時間，原所擁有的也是一片蠻荒，毫無人煙可言的領地。但是他居然能夠在第一時間抵擋住連穆恩公國兩大軍團，以及東方山原都沒有能夠抵擋住的敵人，的确值得玩味。我們認為，這個人很有可能是整件事之中的關鍵人物。”
“這件事我也有聽說。”
莉莉安緊握雙手，強迫自己擡起頭來，目不轉睛的盯視着眼前的衆人。
“格倫貝爾—帕菲爾德領目前是穆恩公國的最前線，如果不是他們努力防守死靈進攻的話，恐怕眼下穆恩國內也會是一片混亂……”
要說莉莉安心裏對此毫無疑惑，那才是假的，前面已經說過，莉莉安雖然天真單純，但是那是性格問題而非智商問題。連光之議會這群蠢豬都會提出疑問，她又怎麽能夠不知道這其中的問題所在？只不過，也同樣是因為性格原因，莉莉安并沒有往壞處去想，雖然她也和其他人一樣希望莉蒂亞給自己一個解釋。不過在女孩看來，那是一種私下的往來，就好像兩個朋友之間彼此抱怨，然後交流和理解。而并非是在嚴肅的大法庭上，在衆目睽睽之下進行盤問與調查。
“我們懷疑他很有可能與夜之國有私下的往來，而事實上，我們手中也有一些證據來證明這一點。”
“哎？！”
聽到這裏，莉莉安一愣，她咬住嘴唇，皺起眉頭。
“證據？”
“是的，尊貴的陛下，根據我們曾經得到的情報來看，那位領主曾經出現在已經毀滅的索拉崗山地，而且還與夜之國的吸血種貴族有過交流，而在這次戰争之中，他的領地又是受到傷害最少的，這種種舉動，很難不讓人将他和不死生物聯系在一起。”
“……”
“陛下！”
這個時候，莉莉安看見剩下的議員們都站起身來，那種氣勢讓女孩不由的蜷縮了下身體，但是她很快就穩定了自己的心神，表面上表情不變的望着他們。
“大敵當前，我們沒有太多的時間猶豫。我們懇求您的準許，民衆們期望一個答複，周邊的領地與國家也在等待我們能夠一如既往的将正義，自由與真相大白于天下。為了對抗那已經到來的黑暗與邪惡，我們必須在對抗外敵之前，首先保持我們內部不會有人受到黑暗的玷污與誘惑！”
“……”
聽到衆議員異口同聲的說話，莉莉安也是不由的倒吸了口冷氣，這一刻，女孩真的有些慌亂了，她下意識的将目光投向一直沒有說話的老人，仿佛是在抓着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議會長，你對此有什麽看法？”
幾乎是抱着最後一絲期望，莉莉安開口詢問道。而聽到莉莉安的詢問，老議會長擡起頭來——此刻的老人已經須發皆白，面容憔悴，看起來仿佛有八九十歲，如同一盞即将熄滅的油燈般。聽見莉莉安的詢問，老人緩緩的站起身，他看了看莉莉安，又望了望眼前的光之議會，搖了搖頭，長嘆了口氣。
“很抱歉，陛下，老臣……老臣沒有什麽看法，各位同僚已經做出了決議，我想……這就足夠了。”
聽到這裏，莉莉安只感覺自己手腳冰冷，整個人仿佛墜入冰窟之中一般，她就那樣呆呆的望着老議會長，而老人則垂下頭去，佝偻的望着地面，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不知道過了多久，莉莉安這才緩緩的開口，打破了沉默。
“我……我知道了，但是……這件事事關重大，我想，我想好好考慮一下。”
“還請陛下早日定奪，這是為了整個光之大陸的生靈着想，陛下您應該很明白這一點。”
“我……！”
聽到這句話，莉莉安反射性的擡起頭，怒視着說出這句話的議員，但是片刻之後，她又重新低下頭去。
“我……知道了，我會考慮的。”
鈴铛聲響起，标志着會議到此為止。議員們紛紛起身，向莉莉安行禮，接着轉身離開。很快，原本熱鬧的房間之內變的冷清起來，最後，老議會長也是望了莉莉安一眼，沒有多說什麽，就這樣離開了自己的位置。
“咚。”
沉重的房門再一次關閉，這個時候，偌大的房間之中，只剩下莉莉安一個人。
“嗚……嗚……”
低沉的嗚咽聲響起，女孩就這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她低着頭，兩只小手緊緊的握成拳頭，豆大的淚珠順着女孩的面頰落下，滴落在莉莉安的手背上，女孩就這樣死死的咬住嘴唇，雙目通紅，眼淚不住的順着面頰滴落，而莉莉安卻似乎一點兒都沒有察覺。女孩就這樣低下頭，任憑內心的悲傷與痛苦充斥其中，并且洶湧而出。直到片刻之後，莉莉安才重新伸出小手，用力擦了擦面上的淚痕，她抽泣着拿出旁邊的紙筆，停頓了片刻，然後伸手拿筆，在潔白無瑕的紙張上落下。
晶瑩，透徹的眼淚順流而下，伴随着那漆黑的墨汁一起，滴落在潔白的信紙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