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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如鳥獸散

張準卻是悄悄的皺了皺眉頭。

看來,這個趙寅英,這次是鐵了心,想要守衛鳌山衛城了。真是看不出,這小子,還有這樣的勇氣。其實,張準拉來的三十門大炮裏面,只有十門是真的,其他二十門,都是用木頭做成的假炮。在開炮的同時,有人拿着銅鑼,在後面狠狠的敲。反正,在隆隆的炮聲中,根本無法分辨,到底是鑼聲,還是炮聲。本來以為可以将趙寅英吓跑,沒想到,趙寅英居然不上當。

沒辦法,只好強攻了。

即使只有十門大炮,也要将鳌山衛轟開。

拿不下鳌山衛,他絕不退兵!

“嘭嘭嘭!”

炮聲不斷的傳來,響徹雲霄。

白煙越來越濃郁,很快就将敵我雙方,都模糊起來。

連續數輪的轟炸以後,迎恩門的城樓,已經被炸得千瘡百孔。上面的八角城樓,至少被炸掉了三個角。旁邊的守軍,都距離城樓遠遠的,生怕被城樓炸飛的碎石打到。城樓周圍,也是一片的狼藉。

趙寅英的臉色,是越來越難看,手掌情不自禁的顫抖起來。只有一門大炮的他,哪裏能夠壓制張準的三十門大炮?在張準的轟擊下,趙寅英的唯一一門大炮,只打了三發炮彈,炮手就縮在後面,不敢繼續開炮了,因為,護衛隊這時候,也已經推進到聚集城牆不到三十丈的地方,直接用虎贲铳壓制城頭上的守軍。虎贲铳的殺傷力很強,準确性更好,馬上将炮手們壓得根本不敢動作。

“混蛋!”

“開炮反擊!”

趙寅英惡狠狠地叫道。

然而,無論他如何吼叫,那些炮手都不敢挪窩。

張準有大炮,還有大量的大威力的火铳,他們才不會那麽傻,白白的探出頭去送死。在他們的身邊,已經有好幾個人被敵人的火铳給打死了。他們要是出去,肯定也是同樣的下場。

趙寅英終于明白,為什麽王健會被殺,為什麽靈山衛會被攻克。因為,無論是他,還是王健,都根本不是張準的對手。能夠将鞑子收拾掉的人,果然不是常人啊!

“砰砰砰!”

虎贲铳的槍聲,不絕于耳,越來越近。

城頭上的守軍,都全部龜縮在城垛的後面,不敢動彈。

縱然如此,依然不斷的有人被打中。出現了傷亡以後,守軍的士氣,更加的低落,很多人都縮到了城牆的最後面。這樣的防守隊形,當然不可能對進攻方構成嚴重的傷害。除非是實行弓箭手的抛射。只可惜,鳌山衛卻沒有多少的弓箭手。就算有,也沒有人想到這樣的法子。打仗,是需要勇氣的,缺乏了拼死的勇氣,什麽都是白搭。

“大人,撤吧!”

有個指揮同知躲在趙寅英的身邊,無奈地叫道。

“大人,打不過了,撤吧!”

其他的指揮同知和指揮佥事等人,同樣發出這樣的哀嘆。

張準的炮火和火铳,都如此的猛烈,他們哪裏是對手?

“撤?”

“怎麽撤?”

趙寅英惡狠狠地罵道。

撤?

已經晚了!

盡管趙寅英對軍事指揮基本上一竅不通,但是也知道,現在這個時候,撤出城外,只有被張準攆鴨子的份。王健是怎麽被抓到的?就是在野外被抓到的!沒有了城牆的掩護,他們全部都是張準的獵物,一抓一個準。

但是,幾個指揮佥事卻有不同意見,他們還有僥幸的心理。沒錯,王健是被抓到了,還被處死了,但是,其他人沒有被抓到啊!靈山衛的指揮同知、指揮佥事,全部都安全的逃出去了。只要出城以後,大家分開逃,張準的人手不足,根本抓不到這麽多人的。要是留在城內,最終的結果,只能是一鍋熟。

既然衛指揮使大人不願意撤退,準備和鳌山衛城共存亡,他們在精神上,是絕對支持的。可是,要自己陪着衛指揮使一起死,那是絕對不願意的。反正,他們又不是鳌山衛的主官,即使跑出去,也有足夠的借口,為自己卸去責任。如果趙寅英在這裏戰死,那就更好了,一切的罪責,都可以推到趙寅英的身上。

“混蛋!”

“誰也不許撤!”

看到一些人想要溜走,趙寅英怒吼起來。

這些家夥打的是什麽樣的心思,趙寅英不可能不清楚。打仗,咱老趙确實是不行,但是說到勾心鬥角,你們都嫩着呢。老子在青州府和當地官員鬥得你死我活的時候,你們還沒長大!我沒有活路,你們還指望有活路?要死,大家都一起死!就死在這鳌山衛!

只可惜,他的命令,在此時此刻,是如此的軟弱無力,根本沒有人聽他的。平時,趙寅英就經常呆在青州府那邊,很少回來鳌山衛,軍官們一年都見不到他幾次,自然對他不太感冒。很多人甚至當面遇到,都不知道他是哪個。對于這樣的陌生人,你會信任嗎?

白沙河戰鬥的慘敗,暫且不說。上次張準大搖大擺的殺向即墨縣,趙寅英居然被吓得逃往登州府,連屁都不敢放一個。這樣的衛指揮使,怎麽可能有威信?怎麽可能有威嚴?平時大家還有上下級的關系,還勉強可以保持最基本的恭敬,但是,在生死攸關的情況下,誰也不管他趙寅英是哪個。

“走了!”

那個指揮同知不理會趙寅英的反應,向身邊的同夥叫道。

那些同夥立刻如鳥獸散。

他們下了城牆以後,回家各自收拾細軟行李。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都已經叫自己的家人,提前準備好了行李。一聲令下,就能帶走。很快,他們就帶着各自的家眷,出現在北門的附近。

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吱吱嘎嘎!”

鳌山衛城的北門忽然被打開,各級軍官,帶着親密的家眷,在各自家丁的護衛下,倉皇而逃。有他們帶頭做榜樣,其他猶豫不決的軍官,也紛紛離開城頭,各自逃竄。很快,城頭上的守軍,就只剩下趙寅英自己的家丁了。

那些被抓來守城的軍戶,這時候也紛紛聚集在一起,向關押他們孩子的地方跑去,要将自己的孩子救出來。看管孩子的家丁,早就跑掉了。很快,軍戶們就找到自己的孩子,各自帶回家。也有些軍戶因為不小心,被打死在了城頭上,孩子沒有人接。只能無助的站在那裏哭,悲劇無比。

趙寅英難得沒有逃。

他知道,他逃不了。

在登萊巡撫楊文岳發火的情況下,他必須死守鳌山衛。否則,就算他逃出去,也肯定會被嚴厲處死的。喪師失地的罪名,足夠滿門抄斬。他如果死在鳌山衛,還能給自己博一個名聲。妻子兒女,還可以拿着自己積累起來的錢財,繼續過着舒适的日子。自己的長子,依然可以世襲衛指揮使的職務。但是,要是他跑了,他就什麽都沒有了。

“你們快走!”

趙寅英派自己的心腹,護送家人離開,自己則繼續留在城頭上。

遠遠的,看着妻子兒女急匆匆的出城去,趙寅英反而平靜下來了。

“張準!”

“來吧!”

趙寅英平生一次給自己打氣。

看看四周,守軍都跑得差不多了。

城頭上,只有被打倒下的屍體或者是動不了的傷員。

此時此刻,最可憐的,肯定是那些傷員了。他們自身無法動彈,只能指望自己的戰友,拉自己一把,将自己帶走。又或者是,指望張準他們趕快入城,給他們治療,又或者是,給他們一個痛快。

鮮血,順着城頭,慢慢的流淌。不過,并沒有形成太大的血流。因為,城頭上的破洞實在是太多了。鮮血流着流着,就順着這些破洞流下去了。至于這些破洞,到底是通向哪裏的,誰也不知道。聞不到血腥味,都被飄過來的火藥味給覆蓋了。

靜!

寂靜!

死一般的靜!

外面的炮聲和槍聲,不知不覺間,全部停止了。

“難道,張準退走了?”

趙寅英疑惑的從城垛的後面,探出頭來。

城外,很安靜。

四周,很安靜。

白煙已經漸漸的飄散,趙寅英可以清晰的看到,護衛隊的隊形,基本上沒有什麽變化。張準依然是站在隊伍的前面,舉着一個千裏鏡,在觀察鳌山衛城。一切,都沒有什麽大的變化。或許,張準還不知道,城內的守軍,已經全部都跑掉了。想到自己一個人,就擋住張準的上千大軍,趙寅英覺得自己很有成就感。這樣的本事,恐怕王健都沒有吧。

“噗!”

忽然間,趙寅英感覺,自己的腦袋,好像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他的身體,被撞擊的向後倒。于是,下意識的,他向前用力,想要保持身體的平衡。結果,力氣用大了,他的身體,開始向前傾。

“砰!”

然後,他聽到了一聲槍響。

天地間,仿佛只有這一聲的槍響,很空蕩,很悠遠。

然後,趙寅英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軟綿綿的倒了下去。城垛距離他的眼睛,是越來越近。最後,他慢慢的趴在城垛的缺口上。眼前,一片的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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