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9章 可憐堂堂大國君,不問蒼生問鬼神
北直隸,京師,紫禁城。
自從将遼東的軍隊撤回來以後,崇祯天天盼望着湖廣和陝西兩方面的官軍,在他的嚴旨切責下會有所振作,不日就會有捷奏到京。以前,朝廷的軍隊,是沒有集中足夠的主力,沒有給流寇足夠的壓力,才使得流寇有逃竄的可能。
現在,朝廷的全部軍隊,都已經壓在了陝西流寇的身上,所有的錢糧,都集中在中原戰區。新加入戰場的遼東軍,戰鬥力的确不賴。在和曹操、南霸天之類的剛剛接觸,一個沖鋒,就打垮了對方。但是一直到了八月中旬,只知道各處都在“進剿”,正式的捷報仍然渺茫。
因為沒有正式的戰報,錦衣衛和東廠通傳的,都是小道消息。崇祯對這些消息,是又愛又恨。聽不到吧,感覺內心裏不安。要是聽到了,又要懷疑這些小道消息的真僞。他天天懷着希望和恐懼,心情焦灼,夜不成寐。
中秋節過後兩天,他在平臺召對閣臣,劉宇亮、陳新甲、傅宗龍等大臣都全部在場。談到用兵遣将,事事失望,不禁深深地嘆口氣,懷着一腔憤懑說:“朕不意以今日中國之大,竟沒有如關雲長、岳武穆一流将才!”
沒等到閣臣回話,他又接着說:“朕早已看出來熊文燦沒有作為,剿撫無方,敷衍時日,致使張獻忠盤踞谷城,勢如養虎。但以封疆事重,朕不肯輕易易人。谷城之變,朕還是不肯治他的罪,仍望他‘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沒想到因循至今,三月有餘,軍事尚無轉機,深負朕望!”
閣臣們見崇祯怒形于色,一個個十分惶恐,不敢擡頭。其實,在場的大臣,基本上都覺得,熊文燦是很冤枉的。本來,熊文燦在福建做的好好的,成功的将鄭芝龍艦隊招安了。這對于當時的大明帝國來說,的确是一個好消息。
鄭芝龍當時就暗示,他完全是看在熊文燦的一片誠意上,才最終接受招撫的。要是福建巡撫換人,他未必還聽朝廷的話。結果,崇祯皇帝顧忌熊文燦和鄭芝龍有什麽勾結,愣是不顧衆人的反對,就是要将他調到了中原前線。
結果,熊文燦到了中原前線,受到各方的掣肘,非但陝西流寇沒有搞定,反而導致鄭芝龍艦隊也和朝廷生分了,再也不接受朝廷的調動了。現在,崇祯皇帝又要追究熊文燦的責任,要将熊文燦待罪下獄。崇祯皇帝的用人方略,真可謂是雞飛蛋打,什麽都沒有留下,難怪最近想要投靠虎贲軍的人越來越多。眼看着,朝廷是不太行了,只要崇祯皇帝還是這樣子用人,就不可能有起色的。
首輔劉宇亮趕快跪下說:“熊文燦剿撫乖方,致有谷城之變,贻誤封疆,辜負聖上倚畀之深。臣當時無知人之明,貿然推薦,實亦罪不容誅。但目前鄂西與商州兩處大軍雲集,正在進剿,日內想可有捷報到來。懇陛下寬心等待,不必過于憂慮。”
崇祯沉默片刻,皺眉說道:“好吧,且等着兩處捷報。”
對于劉宇亮的回奏,崇祯是非常不滿的。回到乾清宮,他像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他已經決定懲辦熊文燦,展示自己的鐵腕手段。但是差誰去襄陽主持“剿賊”軍事呢?遍想滿朝大臣,竟沒有一個适當的人。
他自我感覺,從才幹說,楊嗣昌要比熊文燦高出許多倍,但中樞也不能缺少他這樣的人。在部隊南下湖廣之前,楊嗣昌已經被調到了戶部,先挂戶部尚書銜,準備接替老是死人臉一樣的侯恂。一旦接替了實職,加上崇祯的輔助,就可以進入內閣了。
崇祯左思右想,竟然沒有主意。他忽然發現,自己的身邊,竟然已經沒有多少可用的人才。楊鶴倒黴了,陳奇瑜倒黴了,盧象升倒黴了,熊文燦也即将倒黴。再看看其他人,愣是沒有一個進入他老人家法眼的。他怎麽都不明白,自己不要的那些垃圾,虎贲軍為什麽都願意接收過去呢?
張慎言、喬允升、楊廷麟、李琏、倪鴻寶、黃道周、盧象升……崇祯皇帝叫錦衣衛和東廠,分別羅列了一份名單,統計投靠到虎贲軍的人選。對着一串長長的名字,崇祯忽然有種想要撞牆的沖動。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原來已經送給張準這麽多人!
足足想了半天,崇祯還是沒有想到什麽好辦法,最後只好無奈的決定:“何不到大光明殿抽個簽問一問軍事順利與否,再做決定?或許能夠從佛祖那裏得到什麽靈感也說不定。”
主意拿定,崇祯就緩步走往坤寧宮,同周皇後閑話一陣,然後鄭重其事的告訴周皇後:他想明天帶她和田、袁二妃去大光明殿燒香求簽,要她提前做好各項準備。
周皇後每日都看到崇祯皇帝為國事心情郁郁,寝食不安,前天的中秋節又傳免了百官和命婦朝賀,很擔心長此下去會損傷身體。現在一聽皇上說要去大光明殿燒香求簽,她就趁機說道:“大光明殿是嘉靖皇爺修煉的地方,想來那裏的簽一定很靈。明日陛下前去降香,定能得到好簽。今年春天,因陛下心緒欠佳,沒有去西苑游幸,白白辜負了湖光春色。眼下西苑中秋景如畫,天氣也很清和。明日陛下何不率領臣妾與田、袁二妃于燒香抽簽之後,順便游玩幾個地方?”
崇祯皇帝想了想,不置可否地說道:“也好,你就給她們傳旨吧。”
周皇後十分高興,立刻命宮女們分頭去承乾宮和翊坤宮向田、袁二妃傳旨,叫她們今晚齋戒沐浴,準備明天随駕到大光明殿燒香,并在西苑游玩一天。她又命一長随太監傳谕尚膳監,要禦膳房早點準備,明日做幾樣皇上平日最喜歡吃的菜肴送到瀛臺,同時也要甜食房預備甜食和糕點,特別囑咐不要忘記皇上最喜歡吃的虎眼窩絲糖。她又吩咐坤寧宮管事太監明日一早派人騎馬去西郊玉泉山取新鮮泉水,以便在西苑為皇上沏茶。
第二天上午,崇祯率領周皇後和田、袁二妃,在大群太監和宮女的簇擁中,乘辇出玄武門,順着護城河北岸的禦道西去。坐在辇上,他還在想着湖廣和陝西方面的軍事,盼望着今天能得到捷報。走到團城旁邊時,他命一個長随奔回紫禁城中對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承恩傳旨:倘若湖廣和陝西方面的捷報到來,立即到瀛臺向他奏明,不必等他回宮。
一到金鳌玉蛛橋,左右大液池水波蕩漾,蒲葦瑟瑟,一片清秋景象。一陣涼風吹來,崇祯的頭腦猛然一爽。他望望瓊華島,心想今日沒有工夫登瓊華島,等去大光明殿降過香以後不妨先來團城休息一陣,一覽西苑全景,然後再去瀛臺用膳。于是他向一個随辇侍候的長随輕聲說:“降香後先來團城上吃茶休息。你去傳谕王承恩:如有湖廣捷報,可送到團城上來。”
過了玉蛛牌坊,大光明殿已經不遠了。這是一座富麗巍峨的建築,坐落在西安門內,如今府右街的西邊。那個享盡人間安富尊榮的嘉靖皇帝,妄想長生不死,幾十年不理朝政,在這裏從道士陶真人煉丹修仙,最終還是沒有修成正果。
當年不知花去了多少搜刮的錢糧,耗費了多少人力,在這裏建成一大片壯麗宮殿,而大光明殿聳立在這一建築群的正中間,裏邊供着玉皇大帝的七寶雲龍牌位。
從嘉靖以後,歷代皇帝都每年正月初九、十二月二十五,親來燒香。但在另外的日子,如果有特別原因,或由于皇上的一時高興,也會來此祈禱,或起個醮壇鬧騰幾天。
昨天得了司禮監的通知,道士們連夜做好了一切準備。從金鳌玉蛛橋的西頭經玉熙宮前邊繼續往西,直到大光明殿,一路打掃得特別幹淨,有些稍嫌低窪的地方還鋪了黃沙。
當四乘龍鳳辇經過玉熙宮前邊時,三百多名在此學習官戲的大小太監在執事太監的率領下跪在禦道旁邊接駕,口呼“萬歲”。四乘龍鳳辇一過酒醋局胡同南口,就看見道官和方丈帶領全體上百名道士都跪伏在大光明殿的山門外,恭迎聖駕。
崇祯和後妃們下了辇,進去稍作休息,就去玉皇牌位前依次拈香。一時鐘鼓齊鳴,玉磬叮呼,既熱鬧而又肅穆。但見七寶雲龍牌位前蠟燭輝煌,香煙缭繞,焚化的青詞和黃表冉冉上升,飛近彩繪絢麗的承塵。
崇祯先拈香,虔誠地跪在黃緞拜墊上叩了頭,默禱一陣,然後輕聲說:“簽來!”跪在一邊侍候的方丈趕快從神幾上雙手捧起景泰藍盤龍簽筒,重新跪下,對着皇帝把簽筒搖了三下。崇祯從裏邊抽出一根簽,交給方丈,然後站立起來。
白須垂胸的老方丈把簽筒放回原處,照簽號取了一張用黃麻紙印的簽票,跪下去,捧呈崇祯。崇祯懷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接到手中,看見“第二十六簽中平”一行字,始而感到失望,繼而感到有些放心了。這時,只要不是下等簽,他就會感到一些滿意,何況這比“沖下”還略勝一籌。
當皇後和二妃分別拈香時,他退出圓殿,站在一株白皮松的下邊展視神簽,細琢磨簽中詩句,不禁心頭又沉重起來。剛開始的時候,覺得中平簽不錯,現在又有點貪心不足了。
皇後和兩位妃子燒過香,走出大殿,看見崇祯的手中拿着簽票,在松樹下邊徘徊,眉頭上堆着心事。周皇後害怕他抽到壞簽,趕快走到他的面前,小聲問道:“皇上,那簽上怎麽說的?”
崇祯沒有回答,把簽票裝人袖中,仔細的放好,然後向太監們吩咐:“往團城上看看!”
一會兒工夫,四乘龍鳳辇重過了金鳌玉蛛橋,在團城旁邊停下。崇祯和後妃們從左邊的洞門磴道上了團城。團城上面在明末只有一座圓殿叫承光殿,是就元朝的儀天殿加以重修。
承光殿前原有三株大松樹,是金朝栽植的,已經有幾百年了。崇祯初年将兩株枯死的連根挖去,鋪為平地。現在太監們就在剩下的一株古松下擺了桌子和皇帝、皇後的臨時禦座,旁邊還有替田妃和袁妃擺的椅子。
崇祯本來是要在團城上看西苑全景的,只因簽上的詩句很不如意,使他欣賞湖山秋色的興趣沒有了。他頹然坐在禦座上,叫周皇後也坐下,注目雲天,若有所思,臉色陰沉。周皇後的心中七上八下,小聲問:“皇上,簽上到底是怎麽說的?”
崇祯從袖中掏出簽票,猶豫片刻,才遞給皇後,然後低聲地說道:“你自己看看,有幾句不大好解。”
周皇後拿着簽票,見上面是一首七言律詩:
春回大地草芋芋,又見笙歌入畫船。
關塞天寒勞戍卒,江山日暖尚烽煙。
玉樓辜負十年夢,寶鏡空分孤影妍。
莫怨深官音問少,一聲清唳雁飛還。
自來簽上的詩句,多半是若即若離,在似可解與似不可解之間。大光明殿是專為宮中的需要而建的。七八十年以前,那些有學問的道士們在編制簽文時為着适合宮中的情形,特別花費了一番心血,幾乎所有可能出現的情況,都囊括在了簽上。
就以上邊這首簽詩說:首聯二句非常空洞;颔聯二句與國家大事有關,但是和前後的詩句的意思并不連貫;頸聯和尾聯四句又轉到宮怨上,似乎對那些失寵的妃嫔們和不得出頭的宮女們表示同情,可是又不至于觸犯忌諱。
民問的簽文在詩後一般都附有“解日”,用三字句或四字句的散文明白地告訴抽簽人科舉能否得中,謀事能否得成,做官是否順利,婚姻如何,出外吉利否,做生意是賠是賺,病情是吉是兇,打官司勝負如何,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