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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階級敵人

張逸夫視線就此挪開,不再看邱淩,只冷冷道:“邱科長,相關設計和技術工作,工作組已經完成了,技術科還要忙《安全規範》學習考核的事情,任務也很重,我們工作組實在不好再壓任務了。”

此話一出,場面有些尴尬,《安全規範》考核?這任務重?除了發報紙,簡直就沒有更輕松的任務了好麽!看來張逸夫是斷然沒打算給邱淩面子,面對老王他可以讓一步,面對邱淩心意已絕。

張逸夫入廠這麽久,終是當衆露出了刻薄的一面,狠厲的一面,誰的面子也不給的一面,要跟你往死裏磕的一面。

誰都清楚,人無完人,如若真有一個人表現得無懈可擊,那反而會讓他人防範,猜忌。因此在看到張逸夫這一面的時候,在驚訝之餘,更多人都松了口氣。

到底是個年輕人,性情中人。

邱淩常年自恃技術過人,狂妄得勁,為人又尖酸刻薄,因此即便此時刻薄的是張逸夫,但大家偏偏喜歡他這偶爾才犯一下的刻薄,反倒支持起他來,一個個沖張逸夫點了點頭,而後以看笑話,過瘾的心态将輕蔑的目光投向邱淩。

張逸夫感受着這預料之中的微妙氣氛,心中也甚是暢快。

群衆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丫傻了吧?!

邱淩是傻了。

自己鼓起勇氣,克服了人格障礙,把熱臉溫柔地貼到了張逸夫的冷屁股上,而後直接被噴了一臉屎,這經歷擱誰誰傻。他頓時心沉谷底,臉皮火燎一般,心下卻又冷得要死。效仿王振華那麽下臺階的小算盤化為泡影,此時的他唯有迷茫地望向牛大猛,瞄向最後一絲希望,好歹跟廠長混了這麽多年,總該幫自己說句話。

又是一場宮廷大戲啊!每個人都這麽想着。

只是頭一次鬧戲的時候,張逸夫還剛來,邱淩還牛逼,局勢還不明朗。

而現在孰強孰弱,傻子都看得出來了。

牛大猛也是眉頭一皺,張逸夫從來做人做事都懂得分寸,知道利害,這次怎麽就杠上頭了?不過老牛也能理解,年輕人肯定有個性,有情緒,尤其是面對邱淩,怕是很難收住了,這要換成自己的寶貝兒子,八成已經罵過去了。

雖然牛大猛能理解,但也要顧及邱淩的感受,指不定以後還得用他呢不是?

可現如今真用不上他,張逸夫是大哥。

于是,身為一個成熟的領導,他非常快的反應過來,轉而瞄向了段有為,開始蓄力,将這個麻煩的包袱扔出去。

“老段,你是工作組的領導,又是技術科的主管領導,現在任務這麽重,分一些給技術科那邊吧,畢竟是全廠的事情。”

于是,全場的目光又瞄向了老段。

尤其是邱淩,淚汪汪的雙眼不求別的,只求老段随便來句場面話,表示技術科仍然是自己人,共進退便好了。

老段抿了抿嘴,托腮答道:“廠長,計劃和技術工作,逸夫他們已經都做了,剩下的全部是執行和施工工作,技術科怕是沒什麽可分擔的。”

牛大猛心下一忿,已經是哭笑不得。

好麽,小的記仇,你個老的也記仇?

罷了,反正是你老段不給邱淩面子,咱家已經能幫的都幫了。

全場人看着老牛無可奈何的表情,老段很是正經的表情,外加邱淩欲哭無淚的表情,都有些想笑的感覺,莫名的感慨。

這也是邱淩自己作孽,欠下的債。

欺上瞞下,終有倒黴的一天。從前邱淩一直瞄着總工的位置,架空蔑視直管領導段有為,所有工作都只找牛大猛彙報,所有事都瞞着段有為自己做,想是老段也記了一筆賬,只是老段風輕雲淡,懶得理會罷了。而對下面人,邱淩也是累活扔下去,美事自己搞,功勞全拿,失了人心。

現在好了,沒半個人幫你說話了,本來你們技術科本來還有張逸夫李偉峰兩個年輕的人才,大有可為,現在痛快了,只剩下看報紙的和寫詩的,玩不轉了吧?

“咳……既然這樣,咱們後面再讨論吧。”牛大猛深知老段的脾氣,自己仁至義盡,也便不強求了,就此說道,“就到這裏吧,散會,達标辦工作組的同志們留一下。”

山不轉水轉,人都是實際的,眼前為了達标,牛大猛唯有仰仗段有為和張逸夫,是一個邱淩重要還是這二位重要,不言而喻。

張逸夫在來廠後的第九次例會上,将邱淩轟成了煤渣。

反正已經往死裏得罪了,張逸夫也不再忌諱,待邱淩茫然從旁走過的時候,張逸夫實在是忍不住,起身輕聲道:“邱科長,我可沒別的意思,咱們說好的各行各路,你不守規矩,我肯定守規矩。”

看着邱淩那百感交集的表情,張逸夫才知道傷口撒鹽,痛打落水狗原來是如此有趣之事。

張聖人做了那麽多皆大歡喜的事情了,必須偶爾揮灑一下負面情緒,才能做到心理平衡。與此同時,他要讓別人知道,張逸夫不是聖人,是人,別以為招了老子就沒事兒了,天蠍座記仇呢。

其實這個結果,也不全是情緒化在作怪,“閱歷豐富”的張逸夫深知一團和氣的情況是不存在的,想讓大家真正團結起來,需要一個階級敵人,共同的敵人。

不管是老毛還是老美,玩這一套玩的都很溜,每當自己的組織不團結的時候,就會拽出一個階級敵人,讓大家同仇敵忾團結起來。

現在的電廠一團和氣,甚至和氣到争功搶活兒的地步,因此需要一個共同敵人來調劑一下。從這個角度來看,邱淩真是個大大的好人,因為他的存在,張逸夫可以迅速與牛小壯拉近距離,與李偉峰拉近距離,與段有為拉近距離,與全廠人拉近距離……因為這個人的存在,可以樹立一個鮮明的反例,證明在此廠範圍內,順張爺者昌,逆張爺者亡的現實真理。

所以張逸夫必須與邱淩保持距離,并且巴不得邱淩再叫幾聲。

都是成年人了,邱淩也該為自己做過的事,說過的話付出一些代價了。

外人都走了,牛大猛自行點了支煙,也懶得再想什麽邱淩丘貉丘處機的事情,整個人也随性起來,拍着段有為笑道:“我說老段,逸夫,我知道你們跟邱淩有些矛盾,适當給個面子,過去就過去了。”

段有為笑而不語,張逸夫則點了點頭,先敷衍過去完事兒。

看着二人的态度,牛大猛再次無可奈何,他本人肯定也不喜歡邱淩,只能當這是報應了,也不再談這事,轉而問道:“逸夫,關于10克煤耗的事情,你到底有多大把握,實話實說。”

“廠長,你放一百個心,這煤耗絕對能降下去。”張逸夫已經忘記了是第多少次跟牛大猛說這件事,也許是10克太誇張了,即便經歷了這麽多事,牛大猛依然不敢相信。

“哎呀,還是感覺,難度太大了……”牛大猛依然不敢盡信,轉望段有為,“老段,你覺得呢?”

段有為看着手中的材料道:“從數據分析上來說,提高那麽多熱效率,節約那麽多廠用電,10克還是有希望的。但結合現實,能做到什麽程度,這個現在還無法下結論,要等措施都落實完的時候才知道。”

“揪心,揪心。”牛大猛吐了口煙霧,糾結地說道,“我上次跟華北局的領導聊這件事,他給我指了條路,讓我去找電力報的朋友,請他們報道一下我廠降煤耗的事情,每個工程,每個細節,每一步都報道,搞個長篇,最後若是真的成了,剛好貼上了部裏的節能號召,是個美事。”

他說着,又是眉頭一皺:“俗話說露多大臉,現多大眼……煤耗的事情若是沒成,可就丢大人了。”

張逸夫眉色一揚,緊接着說道:“可以先聯系,讓他們過來取材,拍幾張照片,寫兩篇草稿,等咱們确定做成以後再發稿。”

“這個我也想過,可是逸夫啊,電力報又不是咱們廠的,那是部裏的,是全國的。降煤耗這件事确實有吸引力,能靠上部裏的精神,正好也缺一個優秀典型,我這才有自信請到他們……如果事情不順利,讓他們白忙活一通,今後可就不好交代了,咱們畢竟就是個小電廠,要面對的是電力報社,不能得罪的。”

張逸夫站在牛大猛的角度,簡單思考過後,靈機一動,打了個響指:“這好辦啊,咱們自己弄個相機,随時拍一些施工的照片,自己根據工程進展寫幾篇文章就是了。将來如果做成了,直接投給電力報不就得了?”

“!”牛大猛頓時虎軀一震,驚道,“這倒是個辦法!”

想必是這年頭企業對內宣重視程度還不夠,太單純,沒怎麽在這種事上動腦子。拿張逸夫前世所在的電廠來說,辦公室專門有三五個人搞這件事,單反相機高清攝像機一應俱全,每個月都能硬拼出來一份“廠報”。

財大氣粗的牛大猛把錢都砸電腦上了,竟然沒考慮到這個。

牛大猛只微微一琢磨,便覺得這件事實在太他娘的靠譜了,搞個照相機,好人好事随時都照下來,留個存底,将來貢給局裏、部裏、電力報社,那可都是大大的美事,他當即一拍桌子道:“小壯,這事你去做!”

左右一掃,無人回答,他這才想起牛小壯出差去搞保溫材料了。

“那逸夫,你去做!”

我幹,領導不帶這麽當的,想起一出是一出,當老子是八爪章魚麽?

“廠長,這是辦公室的事情,讓文天明去吧,或者交給張琳主任安排。”

牛大猛笑嘻嘻地擺了擺手:“別了,照相機是新鮮玩意,反正你什麽都懂,就你了。另外你筆頭肯定沒問題,做事做到底,後面随時總結工作,出稿子的事情,你也通通包了吧。”

原來太過淵博,也是一種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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