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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現眼

“嗯?”牛大猛沒想到對面這麽快就要看結果,連忙說道,“老王,這事兒之前已經定下了,讓老同志上老同志也沒準備啊。”

“呵呵,老同志才懂得什麽叫運籌帷幄麽,你放心吧,肯定準備很久了。”

牛大猛一愣,望向座次比較靠後的邱淩,那邊只是微微點頭。

這孫子,暗地裏沒少下功夫啊。

再看歐炜,也是沖這邊點頭示意,他要看到牛大猛的态度與決心。

年輕人最怕的是什麽?郁郁不得志,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張逸夫顯然是個極為狂傲的主兒,只要牛大猛聽話,讓他在電廠度日如年飽受磨難,怕是不出幾個月,就受不了滾蛋了,滾到社會上吧,管你幹什麽,系統內不需要你這樣不聽招呼的人。

牛大猛面皮一抖,沖王廠長說道:“老同志雖然經驗豐富……但也不一定能應付領導方方面面的問題啊老王,搞不好我們廠就要出醜了。”

王廠長意味深長地拍了拍牛大猛:“大猛,你是我見過的人裏,最明白的了,就算是出醜,現在出醜也比年後出醜好,對不?”

所謂的年後出醜,自然就是達标考核的時候出醜了。

牛大猛緊握着雙拳,最終點了點頭。

王廠長這才笑着歸位。

牛大猛不及多想,立刻起身,喚兒子來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牛小壯十分迷茫,剛剛是張逸夫如此鄭重,現在老爹整個人也嚴肅起來了,挺好的事兒啊怎麽都來這套。

“小壯,你馬上,拉着張逸夫去車間,說是有狀況,彙報會結束之前,不要讓他回來。”

“啊?!!!”牛小壯聽到這個決定簡直要瘋了,“爸?你想什麽呢?我們準備這麽久了,沒張逸夫怎麽應付領導啊?”

“讓邱淩做。”牛大猛沉聲道。

“邱淩????”牛小壯已經徹底瘋了,“爸?你吃錯藥了?”

“別他媽廢話,我也沒辦法。”牛大猛一甩手,想抽兒子一巴掌,可還是忍了,自己這一腔怨氣又找誰說理去,“你別管,照我說的做吧,張逸夫會明白的,會後我給他解釋。”

“解釋個啥?你先得跟我解釋!!”牛小壯毫不退讓,就這麽站在這裏,“憑什麽讓丘陵來?他他媽懂個屁。”

牛大猛看着堅定的兒子,雙手煩悶地抱住腦袋,只想把所有人都一巴掌扇走,自己好好靜一靜。

牛小壯看着老爹痛苦掙紮的表情,心倒是也軟了,降了個聲調說道:“爸,這事你要真要幹,去找別人幹,讓文天明或者李偉峰給他拉走,再不成讓段總拉也可以,我是不幹的。”

牛大猛知道兒子的脾氣,多說無益,只無力地擺了擺手:“你叫張逸夫來吧,快些,馬上要展開讨論了。”

“嗯。”牛小壯不做絲毫停留,堅定轉身離去,剛一開門,正撞見門口等待的張逸夫。

牛家父子哭笑不得,這家夥永遠這麽先知先覺啊。

張逸夫其實早看到了牛大猛的異動,本要主動來談,卻聽見裏面父子二人吵了起來,只有等着了。

牛小壯目光如炬,使勁拍了拍張逸夫,然後就此離去。

張逸夫進了辦公室,關緊房門,坐在牛大猛面前。

伍子胥一夜白頭,現在牛大猛也差不多那意思了,頭發沒來得及白,皺紋卻着實深了下來。

張逸夫與牛大猛,是該談一談了。

他們兩個都是明白人,不必像與牛小壯說話那麽費力,幾乎只用眼神,就能讀懂對方的意思。

牛大猛想問他在面對歐炜的時候為什麽不能讓一讓,想問他現在讓一讓還來得及麽,甚至想求他讓一讓,但半個字也說不出口。

那些有可能會撕破臉皮的話,還是由張逸夫來說吧。

“半年了啊。”張逸夫避開了牛大猛那寓意太多的眼神,只盯着窗外明媚陽光,“廠長,還記得半年前,我說的一句話麽。”

張逸夫說過太多的話了,牛大猛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句。

沉默片刻後,張逸夫嘆了口氣,輕輕摸了摸這自己無數次坐下的椅托,幽幽嘆道:“忘了啊……”

看着這略帶惆悵的眼神,牛大猛突然心神一震。

不對,沒忘,不可能忘,我們都不會忘。

只是經歷過太多的事,我們認為那句話不重要了,将他藏在了記憶的角落裏。

牛大猛依稀想起了那時的場景,當着整個會場同志的面兒,張逸夫毫不猶豫地說——達标之前,我不會離開冀北電廠。

現在的他,完全不必再去理會這個誓言,他做得夠多了,太多了,多到牛大猛都無法承受了,多到整個冀北電廠都無法承受。

當牛大猛自己都近乎忘記這句話的時候,他張逸夫還記得!

一位成熟的,滄桑的,油滑的,城府的,事故的廠長,在這一瞬間好像被某種力量融化了,他就像一個懵懂的小姑娘,心中生出了一種看韓劇時少女特有的,發自靈魂的悸動。

張逸夫雙掌合十,盤在腹間,那眼神好像是在拷問着牛大猛,最後一次拷問。

牛大猛無法想象,自己管理了這麽多年的電廠,在此時此刻,面對張逸夫,竟然像個孩子一樣無助。

一向含蓄油滑的張逸夫,此時透露出的則完全是非生既死的覺悟。

要麽不做,要麽做絕,我的廠長不挺我,那這整個廠子都給我去死吧。

雖然已經有這樣狠的決心,但張逸夫依然期盼着什麽,他認為牛大猛是個好人,好人不該做錯誤的決定。

幾分鐘後,會議繼續。

邱淩坐在了本該張逸夫坐着的位置上,而張逸夫本人卻不見蹤影,一起失蹤的還包括文天明。

牛小壯面色陰沉地坐在邱淩旁邊,此刻,他終于知道出事了。

另一邊,歐炜自然對牛大猛做出了贊賞的表情,識時務者為俊傑。

張逸夫這種人,一定受不了這種氣,早點滾吧,做工程做電腦随你。

穆志恒趙文遠等人,本有很多話題要跟冀北方面交流,說白了就是跟張逸夫交流,可如今那位置上坐着一個幹瘦的中年人,完全的生臉兒。

靜默之中,穆志恒開口問道:“牛廠長,是不是人還沒齊啊?”

“哦,有幾個年輕同志去準備材料了,正在抓緊複印。”牛大猛指着挂鐘道。“要不怕調研結束前材料出不來。”

“嗯。”穆志恒見牛大猛這麽安排,只得應了,總不能非要點名你們電廠的某某出來吧。

這又是一出寧惹君子不得罪小人的例子,君子活得真憋屈。

穆志恒嗽了嗽嗓子,随即開口道:“那麽開始自由讨論吧,大家對剛剛報告中不了解的地方,想深入交流的地方,盡管提問。”

又是王廠長,第一個自告奮勇問道:“邱科長,我就是想問一下,配煤這件事貴廠是怎麽想到的。”

邱淩咧嘴一笑,輕輕擡了擡眼鏡:“這件事,我們冀北電廠其實也是迫不得已,烏魯姆煤供應不上,又要考慮煤耗問題,這才想到了配煤方案,兩種不同品質的煤……”

邱淩就此侃侃而談,想是也下了不少功夫,所說基本沒什麽錯誤。

“原來如此!”王廠長聽過之後擊掌贊嘆道,“真是真知灼見,學到了,現在跟煤炭方面的關系比較緊張,煤種也參差不齊,沒想到提高效率可以這麽輕易。”

“哪裏哪裏,都是我們廠共同的努力。”邱淩神氣笑道。

旁邊的趙文遠卻皺眉問道:“有一點,我一直有疑慮,這個配煤比例,1:4是怎麽得出來的。”

“哦,趙局長,這個方案我們是試驗得出的。”

“做了幾組試驗?有報告沒有?”

“就做了一組,有的,我們詳細記錄了那一周的數據。”

“為什麽就一組試驗就能得出結果?最開始1:4的方案是怎麽設計出來的,依據是什麽,理論是什麽?”

“這……主要就是經驗。”

“哪裏得來的經驗?之前你們廠配過煤麽?”

“主要是書上的……我們也是計算了很久……”

“怎麽計算的,有模型沒有?”

“這個都是之前的事了……”

一席追問之下,邱淩像是一只被逼到絕路上的兔子,越來越沒有底氣。

“嗯。”趙文遠也知道他答不出來了,也不再難為,只得作罷,“看來這個1:4,還有待商榷。”

旁邊不禁有人調侃道:“冀北運氣不錯啊,大概估摸出一個1:4,一試就成了?”

“哈哈,不知換一個煤種還能不能提出合适的比例。”

一陣竊笑之中,場面産生了微妙的變化,将一切歸功與幸運的話,這榮譽的含金量也自然就下降了,所謂的經驗,不過呵呵。

随後很快又有人發問道:“我想請教一下,冀北電廠更換熱力管道的事情,這個措施到底能節約耗能多少,管道表面溫度達到多少時有必要更換。”

邱淩趕緊答道:“超過50℃就應該考慮更換了,至于效率方面,我們也沒有時間細致計算過。”

對面接着問道:“從彙報材料上來看,只有一號機組徹底更換了管道,其它的只是做了保溫處理,這個又是怎麽決定的?在降煤耗過程中是否是必須的做法,還是說只是常規的技術改造。”

“主要還是以50℃為界,一號那邊超得太多了,不是保溫處理能解決的。”

“那麽從彙報上來看現在一號機組管道表面溫度只有38℃,換的是哪種規格的管道可以這麽控制溫度。”

“這個……稍等……我看看。”邱淩趕緊低頭翻看起材料。

“咳……”對面無奈咳了一聲,“材料裏點明的話,我就不會問了。”

“對對……”邱淩趕緊轉頭道,“小壯,你還記得管道品牌和規格麽?”

“耐熱鋼,70mm的。”牛小壯答道。

“對對,70的。”

見這陣仗,不少人都是無奈一嘆,穆志恒等領導的臉上,更是透出了不耐煩的情緒。

後面的對答讨論也盡是如此,材料上有的東西,邱淩都可以答上來,可只要稍作深入,談到要有理解,要有根據的問題,他就開始支支吾吾,到最後段有為都看不過去了,搶過話頭,由他來對答交流。

老段本是一位十分願意給年輕人機會的領導,他都拔刀出手,可見邱淩是如何的不堪。

可即便是老段,也不可能事無巨細,他是電廠建設方面的專家,燃料知識雖然有,但沒有深入研究過,面對一些過于細的問題,同樣也無法給出完全滿意的答案。

二十多分鐘的讨論後,穆志恒終于忍無可忍了,一揮臂說道:“那邊複印快完了吧?給我叫張逸夫來。”

穆志恒是出了名的溫文爾雅心如明鏡,如此激進的言語,顯然是場面已經把他給惡心到一定份上了。

牛大猛不禁面上無光,邱淩更是無地自容。

本來精心準備的邱淩,完全沒想到這些領導們關心的問題竟能深入到這個份上,尋常調研都是走個過場,醉翁之意不在酒,可這次偏偏大家抓着細節猛摳,看來是真要榨出一些經驗,在全國普及。

歐炜心下更是恨,給你機會了,你怎麽自己還能搞成這樣?

現在好了,終于把部長逼到點名要張逸夫了,最後這小子還是樂了!

也就在這時,叩門聲響起,張逸夫和文天明各自抱着一大摞剛剛打印出來的材料進了會議室。

這些東西,本是張逸夫精心攥着的好東西,還未成熟,準備在需要的時候抛出來,混個專家的名聲招搖撞騙。

可現在,他不得不提前使出這個殺手锏。

是時候讓他們知道,什麽叫才能了。

“來來,讓一讓,給小張騰個位置。”穆志恒見張逸夫終于來了,不耐煩地沖邱淩擺了擺手。

邱淩簡直想跳樓了,被部長指着鼻子說滾蛋,已經吓得他屎尿不能自理,根本站不起來。

牛小壯在旁邊輕哼一聲,也不管那麽多,伸手便扶起邱淩,看這樣子,根本就是直接把他架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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