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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是夜。

楚瑜睡了兩個時辰,睡得還算安穩, 所以被叫起來的時候還有些迷糊, 還沒有反應過來現在已經是什麽時辰就被一件衣服劈頭蓋臉。

他把頭上的衣服扯下來,才發現孟缜之正站在桌邊, 穿了一身黑衣,而他懷裏是一件與他一模一樣的黑衣。

孟缜之抱着臂懶洋洋地倚在桌邊, 擡了擡下巴,指着那衣服,“換上,我們走人。”

楚瑜往門那看了一眼,那有個人影。

“是劉大壯, 他在門外守門。”

楚瑜這才放下心, 手腳麻利地爬下床,脫下外衣,飛快換好孟缜之帶來的衣服。

換好衣服後他有些別扭地轉過頭,才發現孟缜之不知什麽時候轉得身,正背對着他, 沒有看他。

楚瑜舒了一口氣, 随意整理了一下頭發, 掃了一眼房間, 确認沒有什麽遺漏的東西,拿起桌子上的扇子, 戳了戳他的後背, 遞給他, “可以走了。”

孟缜之轉過身,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後滿意地點了點頭,斜靠在桌子邊,順手就接過扇子刷得一聲打開,搖了搖頭,“不急,別落下東西,我們可沒有機會回來拿了。”

楚瑜的視線落在那扇子上,下意識道,“若是穿黑衣是為了不引人注目,你這扇子還是收起來的好。”

誰會在入冬的時候還拿着一把扇子搖來搖去?上面還有那麽嚣張的四個大字。

孟缜之笑着揶揄地看着他道,“誰說穿黑衣是為了不引人注目了?”

楚瑜眨了眨那雙漂亮的眼睛,裏面全是茫然,不解地看着他。

孟缜之看着他的臉,扯了扯嘴角,語氣輕佻,“沒事兒,就是覺得你穿黑衣好看,特意給你買的。”

“……”

楚瑜放棄了和他交流。

他在房間裏轉了幾圈,确認沒有東西忘在房間裏,走到孟缜之身邊,踢了踢他的腳,“我們可以走了。”

孟缜之起身,伸了個懶腰,胳膊一撈,就把沒有防備的楚瑜攬進懷裏,“行,走了。”

“等等,”他腳步一頓,突然擡起手,把楚瑜束發的發冠取了下來,随手丢在房間的地上。

“這玩意兒就送給新帝吧,聽說他最近可是想你想的發狂,我們也不能什麽都不能給人家留不是。”

楚瑜無語地看了他一眼,“無聊。”

他頭上的發冠被孟缜之取掉,一頭青絲垂下,落在肩旁兩側,本就是未張開的少年,此時頗有種雌雄莫辨的美感。

孟缜之撩開他臉兩側的頭發後撚了撚手指,回味了一下手感,“別那麽小氣嘛,出去我再送你一個。”

劉大壯站在門口,實在看不下去,探進來一個頭,“孟哥,咱還走不走了啊?”

“走走走,”孟缜之習慣性地擡起手,撈了個空。

楚瑜率先走在前面,側過臉看着劉大壯,“大壯哥,我們往哪兒走?”

劉大壯愣了愣,趕緊給他指路,“哎,我們從這邊偏梯走,這邊人少。”

楚瑜乖巧地跟在他的身後。

孟缜之愣了一下,看着他們兩人遠遠地把他甩在身後,啞然失笑,摸了摸後腦勺,小聲自言自語,“是不是有點逗過頭了?”

他笑着嘆了一口氣。

可是看到他那副稚氣未脫卻像看過了千帆而過的平靜眼神,就忍不住想逗逗他,想看他露出稚氣的一面。

他這算不算有病?

京城內,一支整裝待發的商旅客已經停留在城內良久。

一個大胡子的老頭蹲在隊伍的最前面抽旱煙,一個小厮跑到他的身邊,小聲催促問,“大哥,我們什麽時候走啊,在這都等了一個時辰了,兄弟們都等急了。”

大胡子狠狠抽了一口旱煙,在他臉上噴了一口煙,惡狠狠地壓低聲音,“急什麽?等的人還沒來。”

那小厮小聲嘀咕,“我們到底等誰啊,搞得這麽神秘。”

大胡子瞪了他一眼,“有錢拿就行了,不該問的別問。”

一只煙抽完,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在茫茫夜色中響起,他站起身,眉頭緊鎖,“來了,去叫那群死豬都別睡了,都起來,準備出城。”

話還沒落音,兩匹馬就停在了隊伍前面,他們動作太大,驚動了不少人擡起惺忪地眼睛好奇地朝着這邊看了過來。

一個俊朗的公子從馬上翻身下來,大胡子沖着他不滿地小聲吼,“你們來晚了。”

那公子沒有理會他,轉過身,朝着馬上另一個人伸出手。

他們這才發現馬上還有一人,只是這人戴着一個鬥笠,鬥笠大到把他整個人都遮住了,連一片衣角都沒露,過了一會,那巨大的鬥笠中伸出一只白皙漂亮的手,搭在公子的手上。

公子拉住他的手,扶着他跳下馬。

大胡子懷疑的眼神在這個沒有露臉的人身上上下掃視了一下,轉過臉,看着那公子,朝着他努了努嘴,“這誰啊,讓他把帽子摘了。”

那公子笑了笑,“這不合規矩吧?”

“少廢話,”大胡子冷哼了一聲,“這裏我是老大,我可不和藏着掖着的人打交道,誰知道你帶個什麽玩意兒出城。”

騎着另一匹馬的男子不滿他的态度,剛要呵斥他,那公子就擡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那戴着鬥笠的人轉過頭,仿佛在看着公子,等着他做決定。

公子沉吟了一下,點了點頭,“你就把鬥笠拿下來,給他看一眼。”

那戴着鬥笠的人微微點了一下頭,朝着那大胡子撩開簾子,不過很快,他就把簾子放了下去。

雖然不過是一瞬間,但是一直蹙着眉頭死死瞪着他的大胡子還是看清了他的面容,怔愣了片刻,倒吸了一口涼氣,露出了一個興奮的表情。

太漂亮了,漂亮地讓他想再抽一管煙。

他轉過頭,哈哈大笑了幾聲,對着那公子擡了擡下巴,“你帶了個好貨。”

他是個刀尖上舔血的偷渡商,能夠想到的最好的評價就是這個,雖然在別人聽來實在有些冒犯,不過他确實沒有什麽惡意。

那公子也知道他的意思,見他一臉驚豔,和一幅躍躍欲試想要再看一眼的表情,把戴着鬥笠的人拉到自己身後,懶懶地點了點頭,“能走了嗎?”

“啧,小氣,”大胡子笑了一聲,大手一揮,“走了走了。”

孟缜之趁着他們收拾東西,側着頭湊到身後的人的耳邊,小聲道,“他們這些人都是這樣,別生氣了。”

楚瑜沒說話,只是在心裏又默默地記了他一筆。

運貨車和小車上面挂着的小燈籠全都點亮了起來,一個看上去并不起眼的灰不拉幾的小轎子混在其中,旁邊幾輛堆滿糧草的貨車把它夾在中間,沒一會就找不到它的身影了。

楚瑜坐在轎子裏,可以聽到外面人們的交談聲和狗叫聲,熙熙攘攘地混雜在一起。

城門口,有查出城的守衛把他們攔了下來,大胡子拿出了通行令,守衛看了幾眼便大聲嚷嚷着讓人查車,大約停了兩炷香的時候,他們被成功放行。

又過了一炷香時間,不知道是誰在外面小聲說了一句,“我們出城了。”

孟缜之撩起轎子上的窗簾,朝着外面看了幾眼後便興致缺缺地收回視線,反倒是坐在他對面的楚瑜,撩起鬥笠的簾布,深深地凝視着外面的夜色。

他們還沒有走遠,還能看到不遠處的京城。

夜禁令廢除後,大明城的夜就熱鬧多了,此時整個城還燈火通明,照的那一片天空都像白日一般,再回頭看他們要去的地方,是一條黑暗的一條找不到出口的路。

在繁華的表面下掩蓋的是不為人知的黑暗與暗湧,大明城就像一條會吃人的龍,俯卧在那裏,随時将人吞沒在物欲橫流的燈紅酒綠。

楚瑜常年生活在深宮中,還是頭一次在這個角度看大明城。

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完全看不到大明城的燈影,他們的轎子被放了下來。

孟缜之正靠着窗子打盹,此時被驚醒,打了個哈欠,一擡頭,就對上楚瑜的視線,他此時坐在他對面,正清醒地看着他。

孟缜之尴尬地揉了揉後腦勺,撩起轎子的簾子,“下車吧。”

“你沒睡好嗎?”楚瑜一邊問一邊下車。

“還行,”孟缜之輕描淡寫道。

楚瑜突然想到他這段時間到處奔波,肯定也很辛勞,在他面前卻從未展露過疲态。

大胡子慢悠悠地踱過來,“怎麽?就到這兒了?不和我們一起走?”

孟缜之笑了笑,搖了搖頭,“不了,我們單獨走,就不勞煩老哥了,這次多謝老哥幫忙了。”

“嗬,客氣啥,”大胡子不在意地晃了晃手。

他拿到了一大筆錢,該謝謝他這個財神才對。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一旁戴着鬥笠的少年,猶豫了一下,湊到孟缜之身邊小聲叮囑,“藏好你的寶貝,別随便露出來,容易被人盯上,知道了嗎?”

孟缜之帶着笑意的眼神瞥了一眼旁邊一臉莫名的楚瑜,點了點頭,“多謝提醒。”

等到大胡子帶着他的商旅隊伍離開,他們停留的這條田埂上,突然傳來了一聲馬嘯,一匹馬飛奔過來,劉大壯騎在馬上,身後帶着一輛空轎子。

這附近沒有什麽光亮,所以楚瑜看不太清,直到那馬停在了楚瑜面前,他才看清楚,驚呼了一聲,“踏雲!”

竟然是踏雲,它消瘦了不少,卻依然一幅精神奕奕的模樣,它認出了楚瑜,乖巧地站在他面前,用馬鬓蹭着他的手。

孟缜之在身後懶散地看着他,“這是你二哥送給你的,把這玩意兒弄出來費了我不少功夫,啧。”

楚瑜摸着馬鬓,沉默了半晌沒有說話。

過了半天,他轉過頭,逆着光,孟缜之看不清他的臉,他眯着眼睛,才發現他的眼眶有些泛紅,那雙平靜的眼睛裏盛着細細碎碎的星光。

這麽多天來都沒有見過他露出這樣的表情,即便是知道楚銳被困在成府,他也一直保持着冷靜,和他一起分析當下的情況。

此時明明一幅要哭了的模樣,卻又一言不發起來。

孟缜之遲疑了一下,動了動手指,最後還是沒忍住,動作輕柔地把他的頭攬進懷裏。

他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無聲地安撫着。

“錦繡姑娘,你也看到了,他們都走了,你就不要再想着那位公子了。”

小厮無奈地在一旁勸道。

錦繡此時坐在原先楚瑜住過的房間門外,雙手抱着膝蓋,一幅沒回過神來的模樣。

她從白天就一直偷偷注意着這個房間,自然看到了人出去,她躲在角落裏,看着那個她心儀的公子,那麽親親熱熱地攬着另一個人。

他攬着的那一個人。

也是一位公子。

原來他才是住在這個房間裏的人,仿佛注意到錦繡的視線,他回頭朝着這邊看了一眼,剛好對上錦繡嫉妒的眼神。

他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旁邊恍然未覺的人,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錦繡眼睜睜地看着他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她吸了吸鼻子,不情不願地小聲嘟囔,“你說得對,他确實比胭脂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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