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把人帶到客棧後, 孟缜之徑直上樓, 把人扛到門口,卻又猶豫起來了。
楚瑜乘機摸了摸姜醒的頭,連忙道, “好像有些發熱,讓他先睡我的房間吧。”
“不行, ”孟缜之眼睛都不眨一下,毫不猶豫地拒絕,“你下去再給他開一間房。”
楚瑜蹙起眉,不知道他在別扭什麽,“我又不介意, 還是趕緊讓他睡下後去找大夫。”
“我介意,”孟缜之木着臉,一腳踹開自己的房門, 嫌棄的把人粗暴地往床上一扔, 拍了拍手。
楚瑜替姜醒掖好被子, 拿來一塊手帕沾了水搭在他的頭上, 又動作輕柔地摸了摸他滾燙的手, 催促道, “你快去找大夫啊。”
孟缜之在一旁抱臂,酸溜溜道, “他可以睡你的床, 我就不可以。”
楚瑜, “……”
正巧在門口探頭探腦的劉大壯被楚瑜看到, 楚瑜便趕緊沖他招了招手,“大壯哥,你能替我去請個大夫來嗎?這孩子好像病了。”
劉大壯好奇地看了幾眼床上躺着的人,心中正納悶這是誰,聽楚瑜這麽說,動作麻溜地轉身出門找人去了。
孟缜之還在一旁說風涼話,“孩子?他看上去比你大了可不是一兩歲。”
楚瑜沒有搭理他,垂着眸子看着床上的人,沉默地用手帕替他擦臉。
過了半天,才壓低聲音道,“不知道為什麽,看到他就想起我小時候,我母妃的時候,我大概也是這樣子吧。”
孟缜之剛還想說什麽,聽到這句猛地閉上了嘴。
楚瑜看着床上面色蒼白瘦削的少年,面色有些恍惚,一些模糊的記憶在這一刻仿佛慢慢清晰起來。
昭意去世的那一天也是這樣的一場大雪,第二天楚瑜就病了,病得模模糊糊之間,他可以察覺到有人在照顧他,替他擦臉,給他喂藥。
那人的動作很溫柔,手也很溫暖,是楚瑜在痛苦的意識浮沉時的一根救命的浮木。
原以為是蘭兒一直守在他身邊,如今看來,那人好像并不是蘭兒。
時隔多年,楚瑜已經想不起來更加具體的細節,只是當時他好像聞到了淡淡的檀香味,不是很重,所以讓人很安心,讓他難得睡了幾個好覺。
想到這裏,他一時又起了疑慮。
若是說到檀香,那他只能想到一個人。
不敢再繼續細想下去,很快,他就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抛到了腦後。
劉大壯很快就請來了鎮子上藥鋪的郎中,郎中給姜醒把了脈之後開了一幅去熱安神的藥,把藥方給客棧的小二後他很快就抓來了藥,熬了之後喂着他喝了下去。
為了不打擾到他休息,楚瑜沒有留在房間裏,而是跟着孟缜之一起送郎中出去。
兩人走到樓下,楚瑜忍不住側過頭,奇怪地看了好幾眼已經半天沒有說話的孟缜之,孟缜之居然沒有說什麽,只是淡淡笑了一下。
姜醒到夜裏都沒有醒,楚瑜晚上照例在樓下聽書,只是前幾日孟缜之都在一旁待着,今日不怎麽,一開始便沒有看到他。
突然身旁少了一個人唠叨,楚瑜還有些清淨的不習慣,想去問劉大壯他去哪兒了,轉念一想,人家去哪好像也不關他什麽事。
那說書人也老是走神,老是忍不住朝着楚瑜這邊看過來,楚瑜都沒有注意到。
過了好一會,他突然想起姜醒還睡在孟缜之的房間,他回來也沒有地方睡,楚瑜總算找到了個合理的借口去找劉大壯問問他去哪兒了。
劉大壯在房間裏,茫然地揉了揉腦袋,“再開一間房?不用不用,孟哥和我打過招呼了,他說他晚上不回來了。”
楚瑜站在劉大壯房外,聽到這句話愣了半天,片刻後,面無表情地拂袖掉頭就走。
沒有再下樓去,楚瑜徑直回了房間,啪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劉大壯一臉莫名其妙地摳了摳臉。
還是頭一次見到這位發脾氣,這是和他孟哥吵架了?
半夜。
楚瑜在翻了幾個身後也沒有睡着之後認命地平躺在榻上,睜開眼睛。
白日發生的事情和他說過的所有的話一遍一遍在他的腦海中閃過,最後定格在他與孟缜之講過的最後一句話上。
他爬起身,桌子上放着一壺已經涼了的茶,他倒了一杯喝下去才覺得腦子清楚不少。
房內有些悶得發慌似的,這時候再出門未免有些擾人睡眠,楚瑜便走到窗邊,想把窗撐起來透透氣。
夜涼如水,窗一開寒風就灌了進來,他被凍得打了個冷顫。
窗吱呀一聲在這萬籁俱寂的夜中額外的突兀,不過好在這聲沒有驚動任何人,就連院子裏的狗也嗚咽一聲,繼續睡的香甜。
他窗外正對着客棧的後院,平日這裏總是擺幾張桌椅給做些短工的人在這喝茶,此時一盞紅燈籠還亮着,忽明忽暗,一把老藤椅上居然坐了一個人。
半晌,楚瑜自言自語道,“這人瘋了不成。”
他輕手輕腳地把窗戶關上,轉身回屋,打開房門後想起了什麽,又蹑手蹑腳地回了房間,拿了一件厚披肩。
孟缜之正坐在院子裏,看着院外的枯樹和月亮發呆。
冬日夜裏太冷了,他雙手揣在袖子裏,旁邊的桌子上還擺着一壺溫了沒多久的酒,只不過應該過不了多久就要結冰了。
趁着還沒有結冰,他擰開葫蘆喝了幾口。
後面的柴門吱呀一聲,一陣腳步聲,一個人站在他旁邊。
孟缜之挑起眼看着他,還未看清來人,一個毛茸茸的披肩就劈頭蓋臉砸了下來,他趕緊拽了下來裹在身上,眯着眼睛看着楚瑜。
楚瑜見他一臉閑适,氣不打一處來,又怕把人吵醒,壓低聲音問,“你在這裏做什麽?”
“賞月。”
楚瑜垂下眼看了一眼趴在他腳邊的狗,和四周堆得亂七八糟的柴火,深吸了一口氣,耐着性子問,“在這裏?”
孟缜之把半張臉都埋進了坎肩裏,深吸了一口氣,含糊道,“心中有月亮,在哪裏賞都一樣,賞月重要的不是地點,是賞月的人。”
說的言之鑿鑿,給楚瑜都氣笑了。
他拉起他的手,“跟我去睡覺。”
孟缜之懶懶地賴在椅子上,紋絲不動,過了一會,他一拉,楚瑜就跌落在他身上,他把披肩拉開,還乘機把他們兩個人都裹進去。
楚瑜,“……”
孟缜之湊到他的耳邊,溫熱的氣息吐在楚瑜的臉上,染紅了一片,“白日裏是我不對,我給你道歉。”
楚瑜剛要掙紮,聽完他這句話,突然安靜下來。
過了半天,他悶聲悶氣,“我又沒有怪你。”
孟缜之搖了搖頭,誠懇道,“從小我娘就特別慣我,我爹是個老好人,什麽都聽我娘的,也從來不管我,我沒辦法理解你的那種感受,當時是我唐突了,讓你覺得不舒服,抱歉。”
楚瑜沉默了一下,啞然失笑道,“你一晚上都沒回來不會就是因為”
孟缜之揉了揉後腦勺,“算是吧”
他從口袋裏摸出來一個小巧精致的發扣,“本來是準備明日給你的,既然被你發現了,那便現在給你罷。”
他動作輕柔地用手梳了一下楚瑜柔軟的頭發,用發冠幫他束住,“這個送給你。”
除了蘭兒和他娘還從未有過別人替他束發,楚瑜有些別扭地摸了摸發扣,“我還以為你又跑到哪裏喝酒去了。”
孟缜之突然正色,“怎麽?在下在六皇子殿下心中就是這樣的人麽?”
楚瑜點了點頭,看着他郁悶的表情,突然笑了出來,“酒是那麽好喝的麽?我曾嘗過一次,覺得也不過如此。”
孟缜之一手撐着頭,想了一下道,“我也說不清,只是想想除了喝酒,好像也沒有什麽其他事可以做,醉了就不用看清這世事,挺好。”
楚瑜垂下眼,漫不經心道,“我倒是覺得你看的比大多數都清些。”
孟缜之嘆出一口氣,“或許。”
他擡起眼,看着坐在他腿上無聊地玩着手指的楚瑜,語氣複雜半開玩笑道,“若說我看不清什麽”
楚瑜等了半天,再沒了下文。
突然,一個酒壺遞到了他的嘴邊,他不解地擡眼看着孟缜之。
孟缜之笑道,“這時候二皇子可管不着你了。”
楚瑜确實很好奇。
他盯着那酒壺半晌,最終還是沒有忍住誘惑,任由孟缜之給他喂了幾口。
幾口烈的燒酒喝下去之後宛如吞下去一團火,燒的四肢百骸都要糾纏在一起,楚瑜不舒服地蹙起眉頭,沒過一會就覺得有些頭暈。
孟缜之把剩下的酒一飲而盡,垂下眸子沉默地看着他。
沒想到沾了這麽點就醉了,小孩兒臉紅撲撲的,靠在他的胸口,有些不安地皺着眉,額外的可愛。
他摸了摸他的頭發,柔聲安撫道,“睡吧,待會我送你回去。”
總算安心下來,楚瑜靠着他的胸口就睡了過去,沒過多久,就只剩下他均勻的吐息聲。
不知道看了多久,孟缜之用楚瑜帶來的坎肩把人裹住,想要把人抱起來,就聽到人似乎被夢魇住了似的,極其不安地抓住他的袖子,小聲喊了幾聲,“二皇兄。”
“........”
孟缜之動作頓了頓,又不知道過了不久,他才自嘲地笑了一下。
把人一把橫抱起,他起身,離開。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寒風吹過,那忽明忽暗的最後一盞燈籠也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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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兄的勝利!(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