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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等到軍醫給楚瑜上好藥, 給了一瓶他平時都不舍得用的藥, 柔聲楚瑜叮囑平日不要碰水, 定期換藥。

岳秋雲在一旁咂舌。

這從西域請來的郎中在他們營也待了有些年頭了, 醫術是出了名的高超, 脾氣也是出了名的壞,就連他來都不給面子,什麽時候跟人說話這麽溫聲細語過。

楚瑜連忙道謝。

岳秋雲在一旁不耐煩地催促,“快點。”

“……”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 他總覺得他說完之後那軍醫還隐晦地瞪了他一眼, 就差把不滿寫在臉上了。

都無法無天了嗎這是。

楚瑜趕緊起身, 乖乖地站在他面前,“我們接下來去哪兒?”

“去把你來這裏的目的交代清楚。”

“哦?你想要虎符?”岳秋雲脫下盔甲,丢在一旁的置物架上,轉頭看着雙手放在腿上,忐忑不安的楚瑜。

楚瑜忙不疊地點了點頭。

岳秋雲定定看了他半晌,突然笑了一聲, “你是不是在做夢, 虎符那麽重要的東西,你覺得我會給你嗎?”

剛聽到楚瑜來這裏的目的, 他先是覺得可笑,先帝和新帝日思夜想要得到的東西,他怎麽會異想天開到以為自己一句話就可以要走?

不過現在他想聽聽他的理由。

楚瑜連忙道, “我并非要拿走, 只是用完就還給你”

“……”

岳秋雲半天都沒有說話, 就在楚瑜以為他有一絲松動的時候,他突然伸出手,捏住了楚瑜的臉。

岳秋雲都被他氣笑了,臉湊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說借就借,用完就還,你對戰争到底有沒有一點敬畏之情。”

楚瑜的臉都被他捏紅了,只能含含糊糊道,“抱歉”

岳秋雲見他态度誠懇,放開手後雙手抱臂,“說說看,若是你能說服我,我就給你。”

“真的嗎?”楚瑜擡頭。

不過很快他又洩氣地垂下頭,過了好一會才小聲道,“坦誠來說,我想要虎符完全是因為私心。”

岳秋雲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楚瑜接着道,“我皇兄被新帝囚禁了,我想救他,而且我也要救我自己。”

“……”

兩人都沉默了一會。

過了一會,岳秋雲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新帝不顧災民安危大興行宮,所有柱子用的都是最昂貴的金絲楠木,運河一路北上十天十夜才運到,極度奢靡且耗費人力,為了建行宮幾乎掏空了國庫,赈災撥款越來越少,西南災民四處遷徙,途中餓死了多少無辜的人。”

他頓了一下,聲音像強忍着怒氣,“而你心中只有你的皇兄?”

楚瑜恨不得把頭垂到地上去。

看着楚瑜這幅模樣,岳秋雲的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不過很快他又恢複到了原本冷硬的模樣,“虎符我不能借給你,六皇子殿下一路奔波勞累辛苦了,不過您還是請回吧。”

楚瑜擡起頭,咬了咬下唇,“為什麽?”

岳秋雲看着他那雙眼睛,突然想起來第一次見到他的模樣。

桃花樹下的少年天真無邪,一雙眼睛明亮澄澈,裏面好像藏着可以點亮這世上所有黑暗的光一般。

而不應該是此刻複雜中摻雜着委屈與悲傷的。

他僵硬地移開視線,沉默了一會道,“當初開國先帝為了防止兵權過于集中,将虎符分成兩半,只有一整塊才能調令天下将士,只有半塊虎符調令不了禦林軍和守衛軍,你應該不會不知道吧?”

楚瑜遲疑了一下。

過了一會,他點了點頭,“我知道。”

岳秋雲扯了扯嘴角,“知道你就”

“還有半塊在我手上。”

“你說什麽?”岳秋雲皺眉轉頭,難以置信地看着他。

見楚瑜不像開玩笑的模樣,他的表情也逐漸變得凝重起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楚瑜,眼神有些複雜,過了好一會才垂下頭,若有所思,“先帝與岳家有隆恩,既然先帝如此信任你,那麽”

他又懷疑地看了一眼楚瑜,仿佛不太能理解為什麽先帝會把另一半虎符交給楚瑜。

其實楚瑜也想不明白。

一路上以來,虎符在他身上,不像一道保命符,反倒像一道催命符,随時都要小心謹慎,如履薄冰,甚至夜不能寐。

現在見到岳秋雲,他突然明白了。

這不是先帝給他的保命符,而是強行甩給他的燙手山芋,是交給他的,永遠都扔不掉的責任擔子。

先帝打了個賭,非常大膽的賭,所有賭注都傾注在這個他最愛的女人的孩子身上。

岳秋雲沉思了一會之後點了點頭,“我可以把另一半虎符借給你。”

他面沉如水,“梁國就是和平太久了才會從內而外的壞死,确實需要一場從下而上的清洗,但我不希望無辜的人被牽扯進來,首先得保證百姓的安全。”

楚瑜想了一會,鄭重地點了點頭,“雖然我不懂行軍打仗,但是我會盡量。”

不過。

他忐忑了一下,“我可以做到嗎?”

他始終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要擔當起如此重任,在這之前他從未想過這些,分明只想做一個每天吃吃喝喝沒心沒肺的人而已。

他不相信自己,有人卻相信他。

“你可以,”岳秋雲的面容緩和不少,語氣堅定。

一個對任何人都能抱有同情和憐憫之心的人,一個心懷天下的人,未來說不定會成長成了不起的人。

至少楚瑜在他這裏已經通過審核了。

楚瑜詫異地看了他一眼,見他的表情不似作僞,過了一會,點了點頭,真誠地看着他道,“謝謝。”

岳秋雲與他對視幾眼,挪開了視線,淡淡道,“不要誤會,我不過是為了梁國和百姓罷了。”

利州戰亂平定,岳秋雲率兵回佾。

楚瑜回到佾州,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劉大壯和小狗崽,他臨走的時候沒有機會跟他們道別,也不知道他們怎麽樣了。

回到原來的客棧,就發現小狗崽站在前臺,換了一身新衣服精神了很多,擺弄着一副大算盤有模有樣,原來是客棧的老板知道小狗崽跟着廟裏的瞎眼老頭學了點算術,雇了小狗崽做算賬的。

見到楚瑜回來,小狗崽先是不可思議的揉了揉眼睛,等他發現真的是楚瑜,一溜煙翻過前臺跑到楚瑜面前,“你回來了?”

楚瑜彎腰揉了揉他的頭,笑眯眯道,“嗯,我回來了。”

小狗崽罵咧咧地說了幾句髒話,打開了他的手,臉紅着挪開臉,“你還知道回來啊,你知不知道大壯哥天天都在等你啊?”

楚瑜驚訝地比劃了一下,“小狗崽,你是不是長高了?”

小狗崽得意地點了點頭,“哼,還是被你看出來了。”

楚瑜正要說什麽,就聽到一個驚喜的聲音,“小哥,你回來了?”

楚瑜直起身子,抱歉地看着劉大壯,“嗯,之前辦事去了,一時脫不了身,所以沒來得及聯系你。”

“沒事沒事,”劉大壯笑呵呵地搖了搖頭,“小哥你平安歸來就好。”

劉大壯上下打量了一下楚瑜,心疼道,“小哥,你消瘦了好多。”

楚瑜愣了一下,搖了搖頭,沒有說什麽。

劉大壯沒有再問,他四處打量了一下,壓低聲音道,“京城來信了,孟哥說他被盯上了,一時無法脫身,讓我給您帶句話,說‘無論東西有沒有拿到,速歸’。”

楚瑜點了點頭,“你收拾一下,我們今天就走,快馬趕回去,之前跟蹤我們的人已經找到我們了,所以我們得謹慎一點。”

“可是”劉大壯為難地撓了撓頭,“小哥你不是不會騎馬嗎?”

“……”楚瑜似乎回想起了什麽不好的東西,表情有點怪異,不過很快他就咳了一聲,“沒事,現在我會騎馬了,就是有些不太熟練。”

他沒好意思說之前岳秋雲親自上陣,在将軍府教了他三天騎馬,馬都累趴下了好幾匹他還有些半懂不懂的。

“那敢情好啊,”劉大壯沒看出來楚瑜的尴尬,馬上就喜形于色,“那我去收拾東西,然後結一下賬,待會我們就走。”

說完,他自言自語道,“孟哥那麽神通廣大的人也有棘手的事,我們得趕緊回去幫他。”

說罷,他就去收拾東西了。

楚瑜聽完之後,也開始擔憂起孟缜之來。

當初他們約好一起來拿虎符,沒想到他回京城竟是一去不返,京城此時就是狼巢虎xue,危機四伏,也不知道他怎麽樣了。

他北上足足耽誤了數月,京城形勢變幻莫測,此時前路如同一片迷霧,只能摸索着前行,一失足便是萬丈深淵。

想到這裏,楚瑜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了出來。

旁邊的小狗崽安安靜靜地聽着他們說話,過了一會,拉了拉楚瑜的衣角,“你還會再來北地嗎?”

楚瑜側過頭對上他的視線,愣了一下。

不管成功與否,他好像都沒有機會再回來北地了。

小狗崽看懂了他的表情,垂下頭,又摳起了手指,過了好一會,才悶聲道,“最好是別回來了,這裏沒什麽好的。”

過了好一會,他才聽到楚瑜一聲,“嗯。”

不知為何,竟然有些想落淚。

好久沒有掉過眼淚的小男子漢這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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