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私奔
君漣漪和藍桉說了好些話, 聊天南、聊地北,就是絕口不提他的遭遇。
藍桉雖問不出來,但看他口不能言, 修為散盡的樣子,也猜得到了一二。
臨別之際, 藍桉鼓足了勇氣喊住了離去的君漣漪。
他紅了面頰,磕磕巴巴道:“那、那個,如果你有需要的話,我、師兄這幾天都會在神劍宗的, 你、可随時去找我。”
君漣漪一愣, 久違的微微揚起了唇角, 拉開藍桉的手, 在他手中寫下了謝謝二字。
回去之後,二人皆想了很多。
藍桉想的是君漣漪,想他到底遭遇了什麽, 想他為什麽變成了這個樣子。
想着想着, 藍桉不由輕嘆一聲, 還是起了床。
而君漣漪,想的是以後、從前、容玉、藍桉,卻獨獨沒有想月蕪寂。
他不敢想月蕪寂, 因為想他心會痛。
最後想着想着, 睡着了過去。
他卻不知, 他睡着以後, 一個身着雪衣的人出現在了他房內。
月蕪寂面色很是難堪, 他只輕瞥了一眼床上的少年, 就把目光轉到了少年枕邊的雪狐上。
“你知道你今天在做什麽嗎?”他目光犀利, 眼神冰冷。
小狐堪堪睜開一只眼, 斜睨着他,不答反問:“月蕪寂,你恨他嗎?”
同樣的聲線,同樣的冰冷。
月蕪寂一頓,一雙眸瞬間如浸冰魄,那個恨字,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一般。
小狐也不覺意外,緩緩起身,從床上跳下,走到月蕪寂身邊,又一躍而起,跳上他的肩頭,同他一起,冷冷看向床上少年,蠱惑一般,道:“恨他,就拿起霜華,殺了他。”
月蕪寂頓覺心中一窒,微微睜大了眼看向床上少年。
小狐繼續引誘道:“月蕪寂,他前世拔你逆鱗,抽你龍骨,削你龍肉,放你龍血,欺你感情,害你性命,你恨他殺他,都是理所應當之事。而現在,他就在你眼前,且手無縛雞之力,你只需提起劍,将他一劍穿心,你就可大仇得報。”
月蕪寂眸間,一絲詭異的紅從眼底蔓延開來。
他手微顫着,緊盯着床上少年,一把通體透明的白玉寒劍,出現在了他手中。
小狐繼續道:“月蕪寂,刺下去,放過他,也放過你自己。”
月蕪寂當真緩緩走向床邊,卻在擡劍即将刺下時,手腕一轉,刺向了肩頭的小狐。
小狐敏捷的一躍而下,躲過月蕪寂這一擊,眼中嘲諷之意不明而喻,“你下不去手。”
月蕪寂冷冷收劍,閉閉眼,将眸中紅色強行壓下,并不答話。
小狐也不在意,輕笑一聲,看向床上人,聲線突然柔了下來,“月蕪寂,從今日起,我不會再做你的眼睛了。”
月蕪寂不可置信地看向它,“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小狐仍看着君漣漪,道:“月蕪寂,我喜歡他。”
月蕪寂咬牙,覺得自己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的分/身,他強行分裂出來的一縷魂魄,居然在對他說,他喜歡自己這輩子最為憎恨之人。
可,月蕪寂卻笑不出來。
他緊抿着唇,看向小狐,再不發一言。
小狐道:“兩個選擇,放他走,或者殺了他。”
這兩個選擇,無論是哪一個,都是在自我放過,月蕪寂不是不清楚,可他——
做不到。
閉目轉身,月蕪寂冷哼一聲,“想都不要想。”
小狐看着他離去的背影,不由輕嘆一聲,“分魂的感情本就承自本體,月蕪寂你喜歡他,而且比上一世,更為強烈。”
他從來沒有否認過喜歡君漣漪,至于哪一世更喜歡,又有什麽關系呢?反正都是他。
月蕪寂腳下步子不歇,朝外走去。
第二天君漣漪是被肚子餓醒的,本打算起床尋吃的時,推開門,看到的卻是藍桉提着食盒站在門口。
他眼中微紅,明顯是才剛哭過的,眼角的淚痕,都還未擦盡。
君漣漪微訝間,藍桉已行至他身邊,揚揚手中食盒,拉開他的手,寫道:“你肯定餓了,來吃點東西吧!”
藍桉遠比他想的還要心細,他會怕自己在意自己口不能言之事,而選擇與他一起,用寫的來交流着。
君漣漪心間微動,眼角一彎,垂首,卻未将人引進屋內,而是選擇拉起藍桉,去到了一旁廊下的臺階上坐下。
他好奇看向藍桉食盒,眼中微微閃着光。
藍桉立馬示意,掀開食盒蓋子,拿出第一層的糕點。
他臉微紅,小心的把糕點遞給君漣漪,再次寫道:“之前聽你提及過,你愛食芙蓉糕,我、我便嘗試着做了一些,不知合不合你的胃口。”
他羞燙了臉,根本不敢看君漣漪,卻不知,君漣漪的面色,瞬間變得煞白起來。
藍桉直到遲遲未感覺到旁邊的人接盤,才疑惑擡頭,卻見君漣漪早已跑到一旁的桃花樹下去吐了。
他大吃一驚,忙放下糕點,走過去輕拍君漣漪的後背,焦急問道:“怎麽了?剛剛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麽突然就吐了?哪裏不舒服?”
君漣漪朝他擺擺手,等好點之後才看向藍桉,輕搖了搖頭。
他看了一眼放在廊下的糕點,拉出藍桉的手,一字一句寫道:“芙蓉糕,我此生最厭之物。”
藍桉一頓,立馬會意,忙走過去,端出第二層的食物。
那是一碗白花花的豆花,看着就很有食欲。
君漣漪實在是太久沒吃飽飯了,雖然剛剛才吐過,但看着這豆花,還是起了食欲。
他擡眼朝藍桉笑笑,随即接過豆花,吃了起來。
雖然他已經極力在克制自己了,但一個餓極的人,吃東西的樣子再怎麽矜持,也會稍顯狼狽。
藍桉看在眼裏,卻無一絲嫌棄,眼中反盛滿了心疼。
“慢點吃。”他道。
君漣漪悄悄紅了面頰,忍着強烈想要進食的欲望,果真慢了下來。
藍桉突然後悔自己剛剛多了那一句嘴,看着君漣漪這樣,他疼在心裏,再不多插半句嘴。
等君漣漪用完膳後,已是半個時辰後。
二人再次坐在廊下,閑聊。
聊到最後,藍桉才鼓足勇氣,提及他醞釀許久的關于月蕪寂之事。
“聽及仙尊收徒,我還挺驚訝的,本以為不是真的,結果……”他小心的注視着君漣漪,見他沒有太大的表情變化後,才繼續道:“聽我師尊言,仙尊常年受心魔所擾,修為遲遲不進,逍遙子掌門為此操碎了心。而青蓮門,有一門獨特秘法,可幫人驅除心魔,于是逍遙子掌教便求到了青蓮門上,卻不想青蓮門提出了要仙尊收他女兒為徒的條件。”
“聽言仙尊本是不欲收那青蓮門的大小姐為徒的,奈何逍遙子掌教強迫,再加之魔族那邊最近一直蠢蠢欲動,仙尊他……才勉強接受。”
風月樓中有一獨特偵查秘法,習成後可與世間萬物通靈,若非對方修為在風月樓弟子之上又刻意隐瞞的話,所有發生過的事情,都逃不過風月樓弟子的眼。
昨夜藍桉起床後,就是去調查了有關君漣漪的事情,哪知……
他憤恨着月蕪寂所做之事,但風月樓向來以公正大義而聞名,他作為風月樓弟子,亦不會因為氣憤月蕪寂的所作所為,而添油加醋的去诋毀他,也不會避重就輕的為其說好話。
他只會,有什麽說什麽,然後再讓君漣漪自己做抉擇。
他沒去提及君漣漪之前所遭遇的一切,而是直接了當地問:“如果你想離開這裏的話,我可以帶你走,以後……”他面色緋紅,不敢看君漣漪,在君漣漪掌心一筆一劃寫道:“我會保護你的。”
君漣漪一直默默聽着,直到這一句落,他才緩緩擡頭看向藍桉。
他這個樣子……真的像極了當年,自己面對月蕪寂的樣子。
君漣漪這才後知後覺明白過來,許是自己一直看錯了,藍桉喜歡的,從來不是月蕪寂,而是他……君漣漪。
可他……卻不能做月蕪寂。
他不喜歡藍桉,他不能騙他。
拉出藍桉的手,君漣漪一字一句寫道:“謝謝你,藍桉,可我給不了你想要的。”
藍桉知他是拒絕的意思,頓時失落了下來,勉強扯了扯唇角,笑道:“對不起,是我……”
話未完,他又感覺手心有觸感傳來。
他看向君漣漪,細細的感受着君漣漪所寫下的每一筆一劃,緩緩勾了唇角。
君漣漪寫的是——
可我想要離開這裏,師兄,你能不能幫幫我?
藍桉唇角的笑意揚起,猛地點了點頭。
帶君漣漪離開的日子定在了一周後,因為那一天是月蕪寂收宋蓮衣為徒的日子,會特別特別的忙,月蕪寂也沒法去顧及到君漣漪。
君漣漪沒有去問收徒大典為何推遲了,他太喜歡月蕪寂了,喜歡到一聽到他要與別人好的事情,心就會控制不住的發疼。
他不是個堅強的人,所以他會盡可能避免去想他,盡可能的不讓自己痛。
他是個懦夫,因為被拒絕相信了第一次就不會敢去解釋第二次,因為心會很痛,所以他會逃避。
他要離得月蕪寂遠遠的,然後慢慢的把他忘了。
以後,他或許會喜歡上別人,亦或許……會平平淡淡過完一生,待到再回想起月蕪寂時,他就不那麽喜歡他了。
送走藍桉,君漣漪的心終于久違的愉悅了那麽一點點。
他想收拾一點行李出來,避免離開後什麽都要靠藍桉而麻煩他。
奈何,在房內翻找一通,都沒找到幾件能帶走的東西。
衣服,全是宗門弟子服,帶有根本沒法穿。
錢財,宗門和宗門山底下的城鎮用的都是靈石,離了修真界的地盤,靈石一文不值。
至于其他小玩意,那都是他之前為了取悅月蕪寂找來的,現在于他而言,也是一文不值的。
默默嘆氣,君漣漪只能蹲在小狐面前,朝他勾勾唇角,無奈笑道:“看來我唯一的行李,便只有你了。”
小狐乖巧的跳上他肩頭,用腦袋蹭蹭他的臉。
這幾日,藍桉每天都會來給他送食物,每天都不重樣的,都能吃飽飯,對君漣漪來說,時間也不算過得太慢。
待到終于到那一天時,君漣漪不安了整整一個白日。
他們相約帶他離開的時候是晚上,因為真正行拜師禮,給師尊敬茶的時候也在晚上。
君漣漪不知藍桉為何要選這個時間,但他也沒過多詢問,待天剛昏黃下來,就去了約定地點等着。
藍桉亦是沒讓他等多久,天才剛黑,就出現在了拐彎處。
君漣漪心中一喜,忙迎了上去,朝他歪頭一笑。
藍桉一怔,微微紅了面頰,伸手,小心的牽住了他的手,寫道:“現在還不是時候,等過一會再走。”
君漣漪雖不知為何還要再等一會兒,但還是乖巧的點了點頭。
二人蹲坐在一處閣樓的邊角處,藍桉從懷中掏出一個燒餅來,遞給他。
“你應該還沒用膳吧!我出來得匆忙,其他東西不好攜帶,便只拿了這個,你且先墊墊,等我們下了山,我再帶你吃點別的。”
經過了這麽一遭,君漣漪又哪裏會嫌棄食物的好壞,現在于他來說,每天能吃飽,就已經很心滿意足了。
他點點頭,接過,乖巧的咬了一口。
燒餅香而脆,其實很好吃。
君漣漪滿意的笑了笑,又咬了一口。
藍桉看他吃挺香,不自覺勾了唇角,忍不住問了一句,“好不好吃?”
這個,其實是他親手做的。
不止是這個,其實這些天君漣漪所吃的所有食物,都是他親手做的。
君漣漪聞聲擡頭,将手中燒餅遞到他嘴邊,朝他眨眨眼。
雖然一句話沒說,但藍桉看懂了。
他在說:“好吃,不信,你嘗嘗看。”
藍桉兀自咽了口唾沫,雖然很想就着他咬過的地方咬一口,但最後,他還是控制住了自己的龌龊心思,搖了搖頭,将燒餅推開了。
“我不餓,你吃吧!”
君漣漪彎眼一笑,又自己吃了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感覺,和藍桉離開神劍宗這一想法一浮上心頭,君漣漪就感覺自己好似在做夢一樣。
他的心裏好像空了一塊,那一塊,他心知肚明,可他卻不敢去想,那個人的名字。
他将頭轉向藍桉,看他微微紅臉的樣子,略顯緊張的樣子,活像電視劇裏要帶嬌妻私奔的小書生。
君漣漪輕輕一笑,為了緩和氣氛,忍不住揶揄道:“你說我們這樣,像不像在私奔?”
藍桉感覺到手心的字,心跳頓時加快,臉更加紅了起來。
他轉頭看向君漣漪,很想問,若真要你跟我私奔,你願意嗎?
但,他前不久才被拒絕,現在固然是不敢再問的,只得笑笑,道:“确實有一點兒……”
話落,天空中有煙花炸起。
君漣漪不禁擡頭,看向那煙花,滿眼都是落寞。
他……對宋蓮衣可真好。
然,不等他想太多,手就被藍桉握住。
藍桉将他從地上拉起,似松了口氣一般,微微勾唇,“我們走了。”
君漣漪定定看着他,無聲回了個,“好。”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