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你……你說你叫什麽?」
不會有那麽湊巧吧?!
「沐東岳。」
就有那麽湊巧,不認都不行。
「你有個弟弟叫沐東軒?」
「沒錯。」
「還有叫沐東峰的小弟,妹妹是沐香雲,兩人相差一歲?」能不能給她小小的希望,不要是那家人?
以為她調查家庭成員是想起昔日的記憶,沐東岳臉上冷硬的線條稍微松開。「你還記得他們,看來你頗為重情,并未忘記。」
重情個屁,她早就忘光光了,要不是他們沐家人像鬼一樣又陰魂不散的纏上她,她哪會翻開蒙了灰塵的記憶相薄。
「請問你找我做什麽,你爺爺已經出院返家了,和我沒有任何關系,而我熱愛醫院的工作不兼任居家醫生,你有照護上的需要請聯絡社工處,他們會替你安排。」杜朵朵做了「慢走,不送」的表情,不太痛快地吃着她的午餐。
不是人家說要請吃飯就一定要跟着走,骨氣比人家多一咪咪的杜朵朵自行到了醫院的員工餐廳,叫了一客豬排蓋飯和紫菜蛋花湯,悶着頭狂吃,一點也不在乎形象。
只是吃慣了家裏煮的飯菜,再咬下一口炸得過焦,滿嘴油的豬排,她的味蕾所受的沖撃升到最高,幾乎是含着淚硬吞。
本來就不怎麽美味可口的餐點,對面又坐了一只蟑螂……不,是和蟑螂差不多讨厭,避之唯恐不及的沐家人,她的胃口能大開才有鬼。
「和我祖父無關,我要追求你。」他開門見山,不帶一絲遮掩的坦承來意,神情是恩賜。
沐東岳并未掩飾他高高在上的倨傲,眼神是帝王般的驕傲,他纡尊降貴地走下雲端的宮殿,小庶民就該叩首恭迎,以無比的歡愉感謝他的垂憐。
他對周遭的環境并不滿意,覺得人聲太吵雜了,一群穿着白色制服的人在眼前走來走去很礙眼,他們三三兩兩的成群交談,不時向他這桌投來奇怪視線,讓他打心裏厭煩。
「什麽,追求?!」倏地,她噴出一口湯。
杜朵朵太驚訝了,嘴巴有點阖不攏。
「收到我送的花了,還喜歡吧。」沐東軒的嘴角上揚,但看不出他是真心在笑還是冷笑,感覺上他不常笑。
「什麽花……咦!花是你送的?」吓過一次後她比較鎮定了,這回僅僅兩眼一睜,小有訝異。
但是她不驚喜,反倒是某人興奮得大驚小怪,兩顆眼珠子快變成心型,急切地沖上前大叫。
「你是仰先生?!」
「我姓沐。」
「仰先生的花實在太好看,太別出心裁了,每次的花都不一樣,次次換新,讓我們看得眼花缭亂,好生羨慕,你在哪裏買的,很貴吧!我們杜醫生看了很喜歡,巴不得你天天送花來。」很喜歡是沒錯,但最後兩句是她自己加的。
喜歡做成花茶,院長一高興就加薪。張心雅這句話沒說,她總不好掃興的直言杜醫生讨厭花。
君到一名莫名其妙的護士靠近,開口便是毫無重點的聒噪,不耐煩的沐東岳原本想趕走她,但是一聽見「杜醫生看了很喜歡」就作罷。
「杜朵朵,你的意思呢?」
「什麽意思?」沒頭沒尾的,元宵節猜燈謎呀!
她根本沒把他所謂的「追求」當一回事,只當他是尋開心,他是不需要追女人的,只要勾勾手指就有一群追逐名牌的敗家女投懷送抱,他大可左擁右抱大享美人恩。
「當我的女朋友。」他的眼中充滿自信,認為她拒絕不了天上掉下來的好運,他看上她是她的福氣。
杜朵朵一怔,用狐疑的神情看他。「你知道我們醫院有精神科嗎?我慎重建議你去做個檢查。」
沒聽到他想要的答複,和沐東軒有三分相似的眉為之一抒。「我要聽見你說『好,我願意當你的女朋友』。」
「你作夢。」他還真當自己是神,能掌控別人的意志。
不愧是沐家子孫,霸道的強勢作風和臭老頭一模一樣,孩子不能偷生,遺傳基因真可怕。
「杜朵朵,你以為你能說不嗎?」他沉着臉冷笑。
沐東岳沒有被拒絕的雅量,認為她只是拿喬,想測試他在乎的程度,而他向來不會縱容女人恃寵而驕,尤其是他的女人,她們唯一能做的事是服從他,溫馴聽話。但是他很快就明白自己的猜測是錯的。
非常快。
「我、不、要!聽懂了嗎?快給我滾出醫院,你這頭自大的豬。」她的手術刀呢?真該在他狂妄的臉上劃上幾刀,做成九宮格玩圈圈叉叉連成一條線的游戲。
「杜朵朵,你……」敢反抗我。
沐東岳忘了她就是不怕死的性格,跟她當警察的父親一樣不畏強權。她是不管對方是誰,家裏多有錢,犯到她手上就休想好過,她一向奉行以暴制暴,以眼還眼,欠下多少就得還多少。
「老虎不發威你就當成病貓了,杜朵朵是你能叫的嗎?太久沒被我扁不曉得我的拳頭有多重是吧!我打個八折讓你住特等加護病房,另外贈送全醫院最醜的護士當你的特別看護,保證你有一段非常悲慘的住院時光。」哼!真當她是吃素的。
一看到他眼中的輕蔑,杜朵朵的新仇舊恨全被勾起來了,她開口大罵還不夠,順手把手邊的紫菜蛋花湯往他臉上潑,紫菜、蛋花順着湯汁往下滑,他的領口、上衣全是湯。
好在擱置了好一會兒,湯不太燙,不致傷到人,頂多皮膚微紅而已。
不過怪異的是在餐廳內用餐的員工,他們的反應不但不驚慌失措還處變不驚,一步也未移動,安安穩穩地坐在座位上進食,好像是見怪不怪,習以為常了。
甚至還有人鼓掌叫好,一副看好戲的心态叫兩人繼續,他尚未看過瘾呢!怎麽可以就此罷手?
同在一間醫院服務,杜朵朵又是院裏的名人,不認識她的人可說是沒有,對她火爆的個性也多有了解,人不犯她,相安無事,若是不小心踩了底線,那就要有被轟炸的覺悟。
其實她已經很久沒爆發了,讓醫院同仁感到有一些冷清,畢竟他們的工作時間長,每天都機械式的重複前一天的事,只要發作的對象不是自己,每個人都樂于當觀衆。
有個娛樂好過一成不變,偶而笑一笑有舒發壓力的作用,杜朵朵的貢獻良多。
「你敢潑我?!」沐東岳冷着臉抹去一臉湯汁。
「記得沐東軒在我書包放死老鼠,你家遭鼠患那一回吧!」她沒有不敢做的,只看值不值得動手。
「是你做的?」他該猜到除了她外,沒人會煞費苦心捉來上百只田鼠,一一綁上用紅筆書寫「沐」字的紙條,諷刺他們一家都是鼠輩。
杜朵朵很得意的揚起下巴。「是我做的,我告訴過你們不要來惹我,我心眼小,絕對會報複。」
「杜朵朵——」他臉色鐵青。
她由鼻孔一哼。「不要認為你說要追求我,我就要感激涕零,你還沒偉大到那種地步,我不稀罕。」
「你……」看到她略帶神氣,臉頰因氣憤而酡紅的嬌媚臉蛋,沐東岳噴灑而出的怒氣忽地消弭,換上一抹誓在必得的冷峻。「杜朵朵,做好心理準備,我要定你了。」
「我也回你一句,早點睡別作夢。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小心意外找上你。」
人都有需要醫生的時候,生、老、病、死避免不了,他最好保證不會發燒、感冒、被車撞。
他抿唇低诮。「還沒有我想要而得不到的,你該明了沐家人的手段,我不會逼你,但是別讓我等太久。」
暫時不逼她,給她時間做正确的決定。這是他的原意。
「不好意思,我有男朋友。」這時候她才覺得沐東軒挺好用的,有驅狼的用處,雖然她懷疑效用不大。
沐東岳眉頭一蹙。「分手。」
「好呀!你去跟他溝通,他同意了,我就分手。」專制獨行的沐東岳她還看不上眼。
「是我認識的人?」聽她的口氣似乎他和那人熟識。
「嗎哼!」她點頭。
讓他們沐家人自己去鬥,窩裏反。
杜朵朵心裏對正在公司開會的沐東軒沒有一點愧疚,因為他小時候可沒少欺負她,就算他們之間有那麽一丁點暧昧情愫,可那并不妨礙她讨公道。
「他是誰?」誰敢和他搶女人。
「自己去查。」她負責點火。
「名字。」有名字就不難查得出。
「哈!老話一句,自己去查。」她才不理他,氣死他最好,還她原有的平靜。
冷冷地看着她,沐東岳目光深沉。「杜朵朵,你會是我的,記住了,不要背着我和其他男人交往。」
「我是我自己的,誰也掌控不了,沐東岳,你也不過是個人而已,當不了神。」她是獨立的個體,自由如風。
昂然而立的杜朵朵有如盛放在太陽底下的罂粟花,美麗而嬌豔,搖曳生姿,那股狂野,那抹豔麗,那張牙舞爪的驕傲襯托出她耀眼的亮采。
她的美在憤怒中表現出來,驚人而絕美,宛如罂粟花海中走出的女神,被千萬朵開到極豔的罂粟花所包圍,吸取它們繁花開盡的生命,瞬間又綻放更璀壤的絢麗。
真實的呈現無僞的純淨,不做假的杜朵朵擁有世上最幹淨的靈魂,雖然個性沖動,為人任性、不喜照別人的安排走,但正因如此她才獨一無二誰也不能取代。
她讓人驚嘆也令人惋惜,為何這世間只有她一人。
不過同時也慶幸幸好只有她一個,要是多來幾個杜朵朵,世界就要亂了,誰還有活路。
沐東岳臉色難看的離開了,他是在杜朵朵說:你是個男人嗎?威脅女人的男人都不是男人,你要是個男人就脫個精光讓在場的醫生檢查你是不是男人的時候走的。
杜朵朵的毒舌有時真叫人消受不了,她一張嘴能殺人。
不過也讓沐東岳更想得到她,因為他的字典裏沒有輸這個字,他不信征服不了這只爪子磨得很利的野貓。
但他要先做的是找出她不肯吐露的「男朋友」,先掃除障礙物,再來俘擄嘴硬的小女人。
「咳!咳!杜醫生,這一地的髒亂是你搞出來的,你要做何處理……」吓,好強的氣勢,她沒得罪過她吧?
迷人的水亮大眼往姓崔的女人一掃。「醫院裏的清潔人員不領薪水嗎?你敢讓我這只動刀的黃金右手受到損傷,這只手可是為醫院掙得不少名聲和金錢。
崔真姬沒好氣的一瞪眼。「你就不能一天不惹事嗎?你看到那一身羊毛手工西裝了嗎?我老公也有一件,你知道他花了多少錢嗎?打了七折要價九十八萬,要命的貴。」
「睜大你的米線眼瞧清楚好不好,是我去招惹他的嗎?明明是他先來惹我,我做的是正當防衛。」她只是潑湯而已,還沒動手,瞧她多收斂,要是以前她早一把将人推倒,先踹上幾腳再說。
她和醫院簽有「事不過三」的協議書,每個月最多不得超過三件以上的醫療「糾紛」,也就是說遇到再惡劣的病人也不能痛毆病人,病人家屬和探病親友亦包含在內。
意思是在醫院裏少與人起沖突,能忍就忍,他們開醫院是要救人,不是增加重症傷患。
所以她很節制了,很少用拳頭問候別人的身體,盡量表現出醫生親和的一面,維持專業形象。
「不要做人身攻撃,我是韓國人,眼睛小是特色。」她老公喜歡就好。「我的重點是你沒看見人家全身上下都是錢的符號,這麽多金又帥氣的極品男向你示愛你還不知把握地往外推,你到底近視有多重,要不要做雷射矯正啊?」
示愛?
分明是強迫,還有自負家世過人的鄙夷,以施恩的口吻要人感恩戴德的臣服于他,崔真姬哪只小老鼠眼瞧見愛了。
「護士長,護士長,這不是重點,你搞錯方向了,你晚來了一步沒聽全,杜醫生剛剛說她有男朋友了耶!這才是大新聞吧!」張心雅很亢奮,像喝了精力湯,兩眼發亮。
「什麽,杜花朵有男朋友?!」這……這是真的嗎?
這個發音不準的外籍配偶。杜朵朵仗着身高勾住矮她半個頭的護士長脖子。「不要亂改我的名字,韓國婆。」
「我原籍美國,是美籍韓人。」她有中、美、韓三國護照,韓國出生,美國長大,臺灣媳婦。
「我管你美國還是韓國,再喊我杜花朵我就公布你整型前的照片。」對付她的絕招多得是。
「護士長整型過喔!看不出來耶!」一臉好奇的張心雅細看她的臉型和五官,看看究竟哪裏有整過。
除了眼睛狹細了些,五官零瑕疵的崔真姬東閃西閃不讓人看她的臉。「看什麽看,标準的美人臉,尖下巴,杜花……杜醫生,你都三十歲了,還要蹉跎到幾時,女人的青春……」
一去不複返。
「我二十九。」她多說一歲了。
「二十九歲跟三十歲有什麽差別,你不急有的是人替你急,你不會是看上我老公了吧!」她一直有此懷疑,他們學長、學妹的交情也太好了,好到她有時都會吃醋。
此時院長室的某人忽然打了個冷顫,有些疑神疑鬼的看看四周,覺得有股陰氣逼來。
杜朵朵一聽差點想咬碎她手臂,惡狠狠的瞪視。「那種事到世界末日都不會發生,我還有理智。」
她又沒瘋,幹麽搶人家老公。
「護士長,男朋友,杜醫生的男朋友啦!」張心雅扯扯護士長的手,提醒她這才是重點,別又扯遠了。
「杜醫生的男朋友……」啊!差一點忘了,本院最驚人的大事。
「咳!杜醫生,請問你真的有男朋友嗎?」
「不屑回答。」她很大牌的甩頭,面容清傲。
「五客菲力牛排。」利誘。
「十客和牛大餐。」她讨價還價。
崔真姬眼角一抽,暗罵土匪!「好,成交。」
她有當土匪的特質。
「好,附耳過來,我告訴你……」杜朵朵勾勾食指。
湊熱鬧的張心雅趕緊嚷嚷:「我也要聽,我也要聽,不要落下我,杜醫生的男朋友是誰……」
「我的男朋友是……M先生。」想套話,沒門。
「映生?」
「誰是先生……」
慢漫猜吧!
「沐東軒——」
「杜朵……唔……」
沐東軒剛停好車,走向靠近停車場的醫院側門,稍早杜朵朵要他火速趕來,逾時不候,讓她等超過十分鐘便一拍兩散,各走各的路不再糾纏。
聽她的語氣似乎有人惹毛了她,一口氣堵住了出不來所以非常火大,當仁不讓得由他這位男朋友來滅火,他若不來她會很生氣,氣到革除他剛上任的位置,換別人來任職。
當時他正好有應酬,要招呼紐西蘭來的客戶,因為她的一通電話召喚,他只好放下手邊的工作交由業務經理去負責,一路狂飙才能在她指定的時間抵達醫院。
其實他可以不理會她的任性,身為一個有上千員工的集團執行長,他要忙的事永遠也忙不完,不可能一直妥協,遷就她的胡鬧,可是……
唉!他放不下她,沒辦法做到置之不理。
何況她不是會纏人的女朋友,甚至他不主動找她,她根本不會和他聯系,讓他不時很無力。
這是她第一回找上他,雖然聽起來像是要算帳,他也願意在她怒火燒山之前趕到,無怨無悔當她的出氣筒。
令人想不到的是她會這般熱情,明明相隔甚遠還能踩着三寸高跟鞋跑過來,怒氣沖沖的大喊他的名字,在他以為她要脫下轾子敲他腦門時,事情竟有了令人意外杜朵朵像朵烈焰沖天的紅雲奔向沐東軒,緋紅的雙頰是氣出的紅暈,口氣夾雜着濃濃的火藥味,一手勾住他脖子往下扯,紅得有如成熟草莓的唇向上一湊。
許久,許久之後……
「我可以問我做了什麽令人感動的事嗎?」這樣的好事多多益善,他一點也不介意當個滅火員。
「不許問。」抿着唇,她漲紅的面頰微微發燙。
「那你遇到了什麽事,讓你暴跳如雷。」她不會平白無故的發火,通常只要順着她的毛摸,她會是溫馴的家貓。
以沐東軒對多年芳鄰兼女友的了解,她的火也會因人而異,并非一個不順心便找人出氣,她有選擇性的原則,真讓她火得不得不發,那肯定是觸到她不能忍受的逆鱗。
一是家人,二是好友,三是不平事,她自己則排在最後。
而能讓她強忍着怒氣無處發洩的事,他能想到的就是強權壓迫,而此事可能和他有關或是他曾經做過,讓她遷怒地想從他身上讨回來。
不過他倒是挺滿意這種結果,只是她的吻和她的個性一樣暴力,他都不曉得該稱吻還是啃。
「一個讨厭的人。」真想消滅的臭蟲。
沐東軒一聽,臉色略沉。「有多讨厭?」
「比你還讨厭。」她氣悶的說道。
「比我還讨厭?」他目光閃過冷意。
「沒錯,宇宙超級大蟑螂,觸角長毛很惡心的那一種。」她說得恨意難消,小手握成拳。
「男的?」黒眸幽深的迸出厲色。
「是性別雄性的生物,早該進行閹割手術,徹底滅種。」
「需要我出面嗎?」任何造成她困擾的事物都沒有存在的必要,沐東軒隐藏的狼性悄悄顯露。
嗜血而狠厲的狼性。
杜朵朵看了他一眼,倏地撇開臉,「不必。」
「朵朵,你是顧忌我嗎?」看來他沒猜錯,那是和他有關的某人,那人或許觸動她內心深處最不願勾起的傷痛。
「哼!誰顧忌你了,我這麽大的人還會被人拆了吃掉嗎?」她不會向任何人尋求幫助,那是她的驕傲,她相信她能應付,無須低頭求人。
童年的遭遇會影響人的一生,這已得到印證。
杜朵朵的幼時記憶是美好的,除了沐家那一窩讓人不好過的土狼,她可以說是在快樂的環境中長大,無拘無束地朝她的夢想前進,她要和她父親一樣當個人人敬仰的好警察。
可是在她的家失去支柱後,人情冷暖一一浮現了,也讓她深深體會到非常殘酷的現實。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沐家逼她們搬家只是一個開端,親友的冷漠對待才是寒透人心的打擊,幾乎擊垮她一向抱持人性本善的信念。
為了求個栖身之所,她們四處向人詢問可否暫住,堂叔、堂嬸、親戚朋友都問過,但是得到的回答一律是不方便、沒空屋,他們自己都快過不下去還接濟什麽打秋風的窮親戚。
其實她們有錢,是她父親的賠償金,因為那是用父親的命換來的,所以她們不想用掉,想要假裝他還活着,只是出公差到外地,為了逮捕槍擊要犯,一時半刻回不來。
但是現實迫使她們面對破碎家庭的真相,父親死了,家也沒了,她們得離開熟悉的居住地,重新開啓新的生活,一家人一起重建新家園。
從無到有,從困境到逆境,杜朵朵嘗過了難以入口的辛、酸、苦、辣,長大後她雖有自信亮眼的外表,可心裏還是目睹母親上門求助卻被拒于門外的孩子,她暗暗發誓絕不要像母親那般卑微的看人臉色。
她要變得更強,強大到無人可撼動,以無比堅韌的雙臂守護每一個她所愛的人,她們的眼淚不能是酸澀的,只能是歡喜的淚光。
看她倔強的神色,沐東軒心疼地擁她入懷,杜朵朵微微掙紮了一下,在他不肯放手的強悍中漸漸平靜下來。「記得在你需要我的時候,我永遠都在,你不是一個人。」
沒人可以讓她受委屈,她是他的北極星。
有她在才能指引家的方向。
「不要随便下承諾,我父親也說過他永遠都在,他會陪着我長大,看我披上純白的婚紗走入禮堂,可是……他不在了。」杜朵朵猛地鼻酸,抿唇不肯擡頭,将臉貼在他胸膛,聆聽他強而有力的心跳聲。
「愛哭鬼杜朵朵。」他笑着擰她耳朵。
「讨厭鬼沐東軒。」都思親難過了,他還欺負她,真讨厭,超級超級讨厭的讨厭鬼,讨厭他有最溫暖的懷抱。
讨厭他讓她有那麽一點點心動,讨厭感覺有他真好。
他低笑,吻她發旋。「不氣了,心平氣和了?」
「我當然……咦!好像氣順了,不會想啃某人的骨頭。」她明明憋了一肚子氣呀!怎麽全沒了。
因為沐東岳的自大宣言,杜朵朵被幾個八卦女追問了一下午,她越想越氣,憋着、忍着、強撐着,那口氣擠壓着她的胸口令她不能喘氣,她恨恨的想着自己為什麽還要受沐家人的氣?
那時手機就在手邊,她不假思索的按下快速鍵,把發不出的火氣一古腦全倒給另一個沐家人。
當看到沐東軒的身影出現時,她澎湃的怒火中夾雜着一絲不可言喻的喜悅,騙不了自己,她的确感受到被在意的歡愉,他是為了她而來,不是別人。
「我讓你啃,全身上下任你挑。」沐東軒刻意地挑明,他願當無私的烈士,奉獻犠牲。
「暗示」得這麽清楚,杜朵朵羞惱的捉起他手臂,當真牙齒一咬,一道明顯的牙印出現在手臂上。「不要以為每一個女人都會被你迷人的男性魅力引誘,我的牙很利。」
「迷人的男性魅力?」原來他不是全無優點,在她的眼裏他還有一些些誘惑力,讓她心動的露出獠牙。
沐東軒壞壞的眼神讓杜朵朵心口一動,心跳加速,莫名地紅了耳根。「從今天起,每一天都來接我下班,風雨無阻,我會給你排班表,可以遲到,不能不到,聽到沒?」
「為什麽?」他想問。
她表情微微一變,很快恢複平靜,但是仍逃不過他銳利的黑眸。「哪有什麽為什麽,你來接我是天經地義的事,除非你不想承認是我杜朵朵的男朋友,那就另當別論。」
「好。」她不說不代表他不會查。
在醫院內發生……嗯!他知道該問誰。
「好什麽。」她不滿的戳他。
沐東軒捉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親吻。「你有排班的日子我會接你,若是我有事要忙來不了也會事先通知你,另外派人來送你回家,你不用擔心有人趁機想打你的主意。」
「啊!你怎麽知……呃!你的嘴唇流血了。」好像是她咬的,咬得有點重,都出血了。她心虛地伸手抹去他唇上的血跡……
「我怎麽樣?」他張口一含,含住她撫唇的手。
忽地一顫,杜朵朵抽回手,瞪了他一眼。「好。」
「好什麽?」一出口,他好笑的眯起眼。
她狡笑着眨眼。「好在有免費司機接送,我省下不少油錢,多謝了!看起來沒那麽讨厭的司機先生。」
沐東軒故作誇張的吐氣。「總算呀,我也有你看順眼的一天,真不容易。不過還有一個更省錢的方法,你可以天天搭我的車上下班,丢掉那輛在修車場的紅色跑車。」
被貨車司機撞凹的淩志跑車早就修好了,只是杜朵朵一直沒法抽空去開回來,她讓沐東軒代她走一趟,但他謊稱還有個原廠零件尚未從國外寄來,雖然能開但有雜音。
車子的事她不懂,也信了,之後彼此有了不說破的默契,他們默默地交往,低調地讓愛意在心中滋長。
「別想,我才不想被制約,你這人太險惡了,想讓我成為籠中鳥。」果真是奸商,奸詐無比,偷着來絆住她的腳步,讓她不知不覺中只能依賴他。
計劃遭識破,他悶聲輕笑。「走吧!我們回家。」
她喜歡「我們」,感覺是一體的,互相羁絆。
他們的回家是回杜朵朵的家,那是一個有家的味道的溫暖窩,讓沐東軒越來越舍不得離去,想就此長住,真真切切的融入,成為杜家人所認同的家人。
雖然女友的媽還是沒給他好臉色看,但至少在走過他身邊時會問一句「吃飯沒」,然後留他用晚餐。
俗語說,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他多讓她看幾回,表現好一點,相信杜伯母會消除對沐家人的成見。
「對了,那個惹你一整天不痛快的家夥是誰?」在即将抵達,杜朵朵最不設防的時候,沐東軒看似不經意的随口一提。
「他是沐……沐東軒,你好詐。」差點就上了當,他比駭客還無孔不入,無縫不鑽。
真可惜,功敗垂成。「到家了,下車吧。」
下次要更有技巧,引導她不知不覺地說漏嘴。
沐東軒沒有心機被戳破的尴尬,神色自若的将車子停在杜家門口,他就像回到家一般和杜朵朵一起下車,随手用汽車遙控器将車子上鎖,随即不用人招呼就大刺刺的進入杜家。
一人屋後,兩人同時一僵,他們居然瞧見最不應該出現在杜家客廳的人,而且還坐在何美麗最喜歡的搖椅上喝老人荼。
「臭老頭,你怎麽在我家?!」
平地一聲雷,天搖地動。
「什麽臭老頭,沒禮貌,要喊沐爺爺。」不等沐奚世回應,何美麗一巴掌往小孫女的後腦杓巴下去。
「沐爺爺?」
奶奶她是吃錯什麽藥了,居然放任沐家大魔頭踏入杜家的地盤,不分敵我的引狼入室?
「嗯!乖。」沐溪世滿意地點頭,眼露狯光。
「乖什麽乖,我是太驚訝了不是在叫你,你自個兒有家不回窩,跑來我們的庶民居幹麽,你又在打什麽壞念頭?」他可不是什麽和善待人的鄰家老爺爺。
「幾十年的老街坊,美麗好心請我來歇歇腳,喝口茶止渴罷了。小丫頭你那火爆脾氣不見長進呀!」唔!甘而回津,好茶。
杜朵朵的小宇宙爆發。「我奶奶的名字是你能叫的嗎?快滾回你用鈔票砌成的金窩……啊!你又是誰,為什麽我們家又多了一個……人妖——」
一道穿着蕾絲花邊白色襯衫,下身套七分黃色牛仔褲的人影從廚房走了出來,手上拿着一盤香氣四溢的九層塔炒海瓜子,看起來像個男的卻在頭發上夾着她大姐的蝴蝶發夾。
這世界瘋了嗎?他還啧啧有聲的吸着海瓜子肉。
「小舅?!」這次換沐東軒瞠大眼,錯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