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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當晚秦婉如就被送上飛往倫敦的飛機,被迫出門度假。

陸慎踢她出局,幹淨利落。

但阮唯……

昨夜哭也哭過,鬧也鬧過,狠起來恨不得殺了他。

然而宣洩之後是無力,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鬧什麽。是因為他不許她離島?

他有冠冕堂皇理由,全為保護她人身安全。

或是因為他昨夜所作所為?

而她只是蒙住她雙眼,綁住她身體,連新婚夜都說推到她完全接受再看,甚至你挑不出他一點點錯。

除開他高超的技巧以及太懂得掌握人性的弱點,這比冰冷的刀、激烈的言語更讓人恐懼。

對于她,一切似乎已經習以為常。

阮唯睡到中午才醒,右手邊她抱了一夜的人早已經不見蹤影。

陸慎嚴于律己,晚睡早起,準點準時,完全清教徒作風。

她換好衣服去浴室洗漱,鏡子前一張憔悴的臉,哭腫的眼睛,雙眼皮顯得格外深刻,讓人懷疑她昨夜被割一刀大歐式。

客廳一個人也沒有,沙發上的污跡也已經不聲不響被清理幹淨,她在別墅裏繞一圈,走向二樓書房。

而陸慎正坐在書桌後反複讀一封短信——

“江碧雲并不是自殺,她的死另有隐情,如果你仍然有心,我會在恰當時間再聯系你。”

一張白紙,紙上方方正正印刷字體,一點指紋都查不到。

越看,越是疑心,仿佛有人織網,等他入甕。

“咚咚咚——”

是阮唯敲門,他仔細收好匿名信,鎖進保險箱。

打開門,阮唯穿着一件米色羊毛開衫,長發散落在背後,面無血色地對着他,“我想吃午飯。”

“等我五分鐘。”他轉過背,預備将手頭公事處結尾。

但她立刻跟上,一步不離地貼在他後背,跟到書桌旁,站在他身後。

陸慎睨她一眼,問:“你怎麽了?”

她搖頭,等了等才說:“我想跟着你,你如果不願意,我去找蘇楠。”

陸慎失笑,牽她手,拉她坐在膝頭,低聲問;“害怕了?”

她搖頭,又點頭。

陸慎抱着她,不再說話,手掌輕輕撫她後背,算是安慰。

變化在潛移默化當中漸漸積累,沒人知道它幾時爆發。

他與她都在等。

陸慎這幾天連續待在島上,即便是遠程操作,也總是抽不出時間。

他常年悶在書房,而阮唯自己尋找消遣,像一對老夫妻。

雨後初晴,一個鑲金邊的午後。

陸慎帶她去二樓露臺,推開玻璃門,露臺上多出一只畫架,一整套顏料及畫筆。

他牽着她坐到畫架前,背對着雲後的光解釋說:“你受阮先生影響,從前一直很喜歡畫畫,但江老并不欣賞藝術家。”

阮唯伸手摸了摸平整的畫紙,對于眼前的一切仍然充滿陌生感,“我大學念的什麽專業?”

“國際金融。”能容國際的萬金油。

“噢,我選的,還是有人替我選?”

陸慎背靠藤椅,與她一齊回顧往事,姿态輕松,“你像考中央美院,但江老不同意。由于阮先生給他留下的印象差強人意,還有江女士的死,令江老無法釋懷。”

“我媽的死?”她回過頭看他,眼神懵懂。

陸慎在認真觀察她眼神與動作,“原本你不記得最好。”

“七叔什麽時候開始支支吾吾?不像你風格。”

陸慎笑,坦然道:“江女士在十年前的今天跳樓自殺。”

阮唯一驚,眼皮都在跳,“怎麽可能?我……她……”一時語塞,一個字都講不出口。

稍頓,陸慎握住她手背安慰說:“已經過去很多年,連江老也不願意再提,但我認為你有權知道。”

“可是……可是……”無奈她的記憶模糊,銜接障礙,“可是她擁有那麽多,為什麽會走到這一步?”

原因連陸慎都想不透。

美貌、金錢、才華,深受贊譽,她生活得毫無缺憾,沒原因會從二十四層私人會所打開窗向下跳。

多年來只能做自我安慰,也許她已經厭倦人生,無論外表多麽光鮮亮麗,生活的實質都是平庸及無趣。

阮唯仍在敏思苦想當中,陸慎深深看她一眼,将話題繞回繪畫上。“你從前最喜歡畫chris。”

“是啊……我喜歡貓。”她惶惶然發愣,思維停留在上一秒。

陸慎卻問,“阿阮還有沒有興趣念美院?”

“還要讀書?外公不是同意我做這一行?”

他提醒她,“阮小姐,你忘了?你已經嫁給我,是陸夫人。”

“你在暗示外公再也沒權利管我?”

“我希望可以為你提供多一種選擇。”

“七叔,你講話真是好多官方詞彙。”她已接受事實,不再糾結于過去,“你應該進外交部才對。”

陸慎笑得開懷,捏一捏她手背說:“想進修的話跟我說,我替你安排。”

“可是我都老了,二十二歲,比一年級的小朋友大那麽多。”

“那我們去改年齡。”

“拜托,你不要鼓動我做犯法的事好不好?”她轉動身體坐正,拿起畫筆在手指間慢慢找感覺,“到底是頭腦的記憶重要,還是身體的?”

陸慎答:“我認為是身體,身體永不說謊。”

阮唯反問,“七叔的大腦常常說謊?”

他推一推眼鏡,看向雪白畫紙,“大腦常常發出警告,警告我不可以再進一步,但身體卻停止不了,尤其是心。”

她沒聽懂,“原來你也有矛盾和煩惱的時候。”

“當然有,我也只是普通人。”他伸手捏一捏她後頸,像逗弄一只貓,“不吵你,我去書房做事。”

阮唯說:“我需要有人陪。”

陸慎停在玻璃門邊,“我叫蘇南上來。”

她輕輕嗯一聲,注意力全落在畫具上。

就像陸慎說的,身體的記憶比大腦牢靠。畫筆和顏料令手和眼都複蘇,她畫原處海面與斜陽,一直到天色模糊不清,陸慎在玻璃門前敲門框,“到點吃飯。”

她這才放下筆,扭了扭僵化的脖子,伸展手臂,“你說的沒錯,我确實喜歡這個,投入到連吃放都顧不上。”

蘇楠已經不在了,把空間讓給他們兩個。

陸慎走到她身邊來,準備看畫。但阮唯上前一步遮住畫板,“你別看,實在太醜,羞于見人。”

她橫在花架與陸慎之間,身體緊貼着她,臉上帶着晚霞最後一抹光,又在笑,笑得人心中柔軟。

于是他低下頭,吻住她。嘗她唇上一滴新鮮,一抹嬌豔。

她在慌亂當中想要攀住他,卻不小心碰到他後頸的傷——是她昨晚留下的血淋淋的抓痕。

陸慎笑着說:“沒想到我也會有這麽一天。”

阮唯卻一本正經,“人生很多事本來就很難預料,還有很多人無法控制。”

“你說的很對。”

晚上,陸慎難得沒有回書房,反而陪着她窩在客廳沙發上看電影。

大屏幕藍光幽暗,阮唯與他原本各坐一邊,中途他看她一眼,拍一拍右腿,示意她靠過來。

完全是對寵物的訓練。

但她聽話,她已經在三番兩次的“震撼教育”當中學會服從。

她靠近他,側身躺在他腿上。

電影放到男女主角在多年後終于重聚,暴雨中狂吻,來不及走到房間就已經拖得精光。

阮唯看得眼睛也不眨一下,咕哝說:“男主角好多肌肉。”

陸慎說:“也只有一身肌肉。”

“有的人只要肉*體。”

“比如?”

“比如我。”她轉過臉從下往上看他,“我以為我會更偏愛猛男,畢竟我那麽膚淺。”開玩笑也懂得把握好尺度,她經歷增多,和他相處也漸漸顯得游刃有餘。

“幸好有人替你選。”陸慎拿手指撥弄她又長又密的眼睫毛,帶來微微的癢。

“難道我沒有反對嗎?畢竟已經是現在這個年代,個人意識覺醒,誰都不想受人擺布。”

“我以為江老的決定正中你意。”

“你好自信啊七叔。”她怪腔怪調地講話,可愛得很。

陸慎笑,“馬馬虎虎,比不上阿阮。”

“那不一定……”她被他的手指撩得昏昏沉沉,電影也看不下去,眼看就要睡。

沙發上,陸慎的手機震動,嗡嗡嗡把半夢半醒的人叫醒。

他接起電話,左手蓋在阮唯眼皮上,為她遮光。

來電的是康榕,十萬火急才敢在深夜打擾。

陸慎只有短短兩個字,“你說。”

阮唯卻拿下他手掌,嘀咕說:“又是深夜致電啊,需不需要我回避?”

陸慎當即打開手機公放,讓她一起聽。

康榕在電話中說:“陸生,吳振邦律師要求見你。”

“他有話說?”

“可能是聽到風聲,畢竟他做律師二十幾年。跟我說他可能知道車禍內情。”

“還有嗎?”

“吳振邦太謹慎,說不見你之前一個字也不會說。”

“我的行程表你最清楚,安排好時間地點再通知我。”

“沒問題。”

電話斷了,阮唯的瞌睡也醒了。

她坐起身,愣愣地看着陸慎,“我記得你和我提過一個吳律師。”

陸慎擡手梳順她亂糟糟的頭發,“不錯,吳振邦就是江女士的私人律師。”

“他知道車禍內情?他為什麽會知道這些?”

“不清楚,拿信息換酬勞的人太多,得見了面才知道。”

“你會去嗎?”

“你已經聽見了。”他拍拍她後腦,預備起身,“到時間睡覺,需要我抱你去卧室?”

阮唯随即低頭,自己穿鞋上樓。

這一夜安安穩穩,卻又同床異夢,似天下無數平常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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