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雪姬十六（抓蟲）
随着初春的過去炎夏的到來，晴明的逝世似乎也從人們的記憶中淡去。
假如不是鬼族奪取了上京的四神，人們可能真的就已經忘記他了。
王公貴族們是健忘的，一個被驅逐的同僚甚至比不過他們去年庭院中謝了的紫陽花。平民百姓也是健忘的，他們的生活朝不保夕，吃飽喝足占據了他們生活的全部。
空前絕後守護上京的陰陽師，最終還是成為了史書上濃重的一筆。
卷土重來的鬼族氣勢洶洶，鎮守上京的四神被他們奪取，原本就暗鬼橫生的京城更加危險，不論是在貴族的內宅還是平民的屋舍，甚至皇宮的後院，妖邪與惡鬼層出不窮。
陰陽寮中的靈能力者被分為四部官，分別是長官次官判官及主典，這還不包括教授學生的教官，以及進學的學生。
即使有着晴明留下來的結界，陰陽師們甚至未出師的弟子們仍然是每日忙碌退治妖怪，與晴明生前那數十年的平和相比，如今的京城都能夠稱得上污穢了。
人心惶惶，氣氛浮躁。
泰明身為晴明大人的弟子，自然收到了陰陽寮的求助，他雖然不屬于陰陽寮體系中人，但每日卻不會比陰陽寮中的官員清閑幾分。
一天中，正午是陰陽師們最空閑的時候，因為這個時候作祟的妖邪與別的時段相比最少，妖邪的性子也不會最兇。
最厲害最折騰人的時候是在夜晚。從黃昏往後，直到拂曉前，都是人們遇害喪命的高峰時間段。
正午，烈日灼燒着上京的每一塊土地，也削弱了污穢的妖氣。貴族們躲在陰涼的屋舍中，平民也借着茅草的屋棚避暑。
安倍泰明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自從雪姬醒來後，他的院子就沒有炎熱的時候。
明明天空還是正上方一輪烈日，院子裏也沒有高大的樹木，但是就是一片清涼，綠幽幽的枝葉灌木四處橫生，放松地舒展着肢體。
泰明沒有打理過自己的院子，他院子裏的一切全都是交給老仆和紙式神來處理的。
回家的泰明不出所料在走廊上看到了雪姬，以及雪姬周圍的一圈小妖怪。
從以前就跟着晴明的螢草到從仁和寺裏跑過來的蝴蝶精，全都乖巧地圍着雪姬排排坐，個個手裏捧着小碗。
他們幸福地蹭着雪姬随手築起的冰牆，一個個臉上都是沉醉的表情。
雪姬手中捧着半個外皮青綠內裏紅瓤的瓜，用勺子一勺勺挖出來，放進周圍小妖怪的碗裏。
“哇——這就是‘寒瓜’嗎？好漂亮的紅色。”山兔興奮地看着碗中紅豔豔的果肉。
童女雙眼亮晶晶的：“好甜……好好吃，是叫‘寒瓜’嗎？沒有聽過的東西呢，好棒啊。”
“‘寒瓜’是從唐國傳來的珍貴之物，貴族老爺們也不是人人都能夠吃到的。”座敷童子給一幹小妖怪科普，同時紅着臉道謝，“多謝您，雪姬大人。”
自從晴明逝世後，這些藏在院子裏的小妖怪就開始各過各的了，然而自從夏日裏雪姬習慣性坐在走廊上消磨時間開始，這些小妖怪就一個個冒出來，最初只是遠遠躲着蹭冷氣，後來一只只似乎都發現了雪姬的性格，湊到雪姬身邊，到現在，每次他們不僅湊過來，還一個個帶着小碗等待雪姬每天的投喂。
雖然泰明怎麽都弄不明白，為了區區舒适的溫度，這些小妖怪竟然願意克服對大妖的恐懼湊到雪姬身邊，但是他不得不承認，雪姬是他從未見過的，最親和善良的大妖。
今天雪姬的投喂的東西是寒瓜。
這個東西泰明還是認識的，從唐國遠道而來的昂貴水果，據說味甜如蜜，因為種植困難，鮮果寒瓜極其難得。
尤其是在如今炎炎夏日，能夠吃到寒瓜的只有首屈一指的大貴族，他們吃這東西必定還要風雅地吟誦唐文書寫的詩篇。
泰明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但是上一次他見到用寒瓜待客的主人給他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那主人僅取出一只瓜，高誦“藍皮蜜裏，素肥丹瓤”後，令侍從去皮後分為數小塊，每位客人僅能夠分到三四個小方塊，精致可愛地擺在描繪着紅櫻的漆盤中。
而走廊上席地而坐的雪姬手中一個大銀勺，随手一挖就是一大塊，十分随意分到小妖怪的碗裏。小妖怪邊還堆着“藍皮蜜裏”裏面的瓜皮，看這樣子雪姬開了絕對不下三個瓜……
如果不是雪姬一點都不稀罕寒瓜，座敷童子也不會厚顏接受的。
泰明一點都不想知道雪姬是從哪裏得到的寒瓜。
“你回來了，要吃嗎？”雪姬擡頭看了一眼泰明，同時吃了一塊螢草遞過來的，特意挑出了所有籽的瓜。
泰明：“……”
曾經高冷的雪姬，如今竟然已經十分娴熟地用一張面無表情的臉棒讀着問“要吃嗎”。讓人不禁懷疑她到底是不是傳說裏那個“霜雪壓紅楓”裏正義的主角。
“不，謝謝了。”泰明點點頭算是問好，“雪姬殿下對《占事略決》還有什麽疑問嗎？”
“我都能夠理解，多謝你了。”雪姬道，“晴明大人是一位傑出的陰陽師。”
泰明道：“星之一族的人已經預言了白龍神的神子将在最近降臨，我是‘八葉’之一。”
“我知道，我承諾過會保護你，也承諾過會保護仁和寺的禦室皇子，既然你們都是八葉，那麽我會跟着你去見一見那個‘神子’。”雪姬又挖空了一塊瓜，随手将瓜皮扔給小妖怪處理。
然後她不知道做了什麽，手中又出現了一盤完好的寒瓜，看起來還是寒瓜中的上上品。
小妖怪們齊齊歡呼一聲，花團錦簇地圍着雪姬。泰明頓時覺得自己站在這裏挺多餘的。
他朝雪姬道：“有勞。”
走廊後的拉門突然打開，一衆小妖怪像是感受到了什麽，全部瞬間安靜如雞崽。
一張稚嫩柔美的小臉從門縫後露出，她輕輕問：“這位雪妖小姐，我能和你一起嗎？”
她當然看到了泰明以及一衆小妖怪，但是這些在她眼裏全部都和院子裏的草木一樣，不值一提。
雪姬點了點頭：“來吧。”
女孩天真地笑了，抱着面具上前，螢草和山兔早就躲開，她十分順利地坐到了雪姬身邊：“我叫面靈氣。狐說雪妖小姐是很好的妖怪，可以陪我玩呢，而且大家都很喜歡雪妖小姐，所以我就來和雪妖小姐交朋友了。”
小姑娘的話語颠三倒四，頗有些混亂。她和這裏留下的小妖都不一樣，她嬌小的身軀中，蘊含着不亞于任何大妖的力量。
大妖面靈氣，由人類少女浸泡鮮血，融合靈具轉化而成的妖怪。她心中沒有大妖皆有的領地概念，孤僻古怪正邪難辨，無所謂居所也無所謂食物，在晴明死後仍然隐藏深宅中。
今日竟然被雪姬引出來了。
“我是雪姬。”雪姬把手中的寒瓜遞給她。
小女孩甜甜地笑了：“謝謝雪姬姐姐，這個東西……我沒有吃過呢，我和大家都很喜歡的。”
她的笑聲古怪，仿佛七八個聲音同時在響，裏面有小姑娘的笑聲，成年男子的笑聲，老婦人的笑聲，甚至還能聽到動物的聲音。
泰明沉默了一會兒，在交代雪姬不要讓普通人類看到寒瓜後，轉身就走。
雪姬是心懷善意的溫柔大妖，而且實力還強過面靈氣一截，她能夠克制住面靈氣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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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螢火蟲飛舞在草叢中，将木質的走廊點染上熒光。
雖然上京如今妖物橫生，夜晚更是污穢之息四溢，但是這些無知無覺的小蟲子仍然在自顧自地生存。
“……雪山上沒有螢火蟲，但是有小雪妖，白色與淡藍色是北國唯二的顏色。偶爾……也會有人類闖進來，可能是為了雪蓮，也可能是為了很多我們雪女不明白的原因。”
雪姬的聲音輕輕在夜色裏響起，柔和地像風一樣。
面靈氣抱着自己的膝蓋，面具浮動在她周圍。
“那些人類後來怎麽了？”
“都死了。”雪姬推開了突然撲到她身上的面具大飛出，“有的人類迷失在茫茫的白雪裏，有的人類闖進了不該去的地方，有的人類死在雪狼嘴裏……還有一種人，他們贏得了雪女的青睐，走出了雪山。”
“不管是拿到雪蓮還是空手離開的，他們無一不違背了與雪女的諾言，透露了他們在北國看到的東西，當然要被雪女‘帶回來’了。”
“北國啊……聽起來真美。”面靈氣将空中的大飛出面具抱在懷裏，讓他不去騷擾雪姬。
雪姬随手用冰凝成一個小小的，抱着面具的女孩：“你要去北國嗎？雪女們都是很溫柔的妖怪，在哪裏，你永遠都不會孤單。”
面靈氣垂下雙眼，有一下沒一下摸着手上的面具。
在雪姬眼裏，她與其他所有的人類、妖怪都不一樣。面靈氣的靈魂很瑰麗，并不是污垢的，但是她的靈魂被她自己分成了八部分，每部分之間又牢牢地連在一起。
除了她身上宿着最大的一塊靈魂，其餘的被均分到七個面具上。每一塊都是不一樣的色彩，随着面具的浮動而波動。
像是綻放的花朵一樣。
“我……”面靈氣說着，突然轉身望向京都貴族聚集的府宅出。
而雪姬也同樣看向那個地方。
在那裏，有一股來自高天原神靈的力量伴随着陌生的氣息降臨，澎湃而充滿着光明清淨。
京都中的污穢氣息竟然為之一滞。
“那是什麽？不是人類也不是陰陽師的氣息，好明亮。”面靈氣抱着懷中的面具，喃喃自語。
雪姬卻了然道：“白龍神的神子降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