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沈明洲對外骨骼的研究,基本從零開始。
當前外骨骼研究已經可以做到意念控制機械,但仍需要使用者經過長久的訓練,才能達到笨重的使用效果。
腦科學的發展限制了外骨骼的自由使用,沈明洲首先選擇排除意念控制外骨骼的研究方向。
他将目光放在了上肢部分,用機械增強使用者臂力,協助使用者在複雜環境快速解決問題。
比如,輕松拎起煤氣罐?
徒手破開防盜門?
單臂抱起身高一八六體重八十公斤的成年男子?
思考越發危險。
沈明洲看邵煉的眼神都透着躍躍欲試。
而邵煉專注盯着屏幕,臉色凝重眉峰皺起,渾身上下散發出煩躁的氣息。
手上鍵盤敲得格外響,一行一行的代碼,迅速流暢的占滿視野。
專注,但是兇狠,屏幕裏不斷完善的程序,像是邵煉鬥争已久的敵人。
沈明洲耐心的坐在旁邊,能夠非常明顯的感受到邵煉兩種截然不同的态度。
輕松好寫的部分,邵煉明顯手指迅速,表情厭煩,恨不得提高速度把這一段立刻跳過去。
難度較高的部分,他并不會放滿指尖的敲打,而是更加狂躁的敲擊鍵盤,快速寫出一段循環之後,再火速的删除再來一次修改!
觀察邵煉很有意思,特別是看他寫代碼的時候。
完全只會存在暴躁和超級無敵暴躁兩種狀态,最終在程序收尾的時候,緩緩平靜,彙聚成嘴角微彎的輕松弧度。
等他發出一聲不屑的輕笑,沈明洲就能等來邵大老板的炫耀:寫完了,太簡單了,怎麽樣?哥哥是不是超級棒?
結果,這次邵煉眉峰剛剛舒展,即将收尾時,桌上的手機瘋狂震動,伴随着一陣尖銳的鈴聲,打斷了邵老板完美的進程。
“艹!”
邵煉簡直想把手機給扔出去,但是聽到這個特別設置的鈴聲,又不得不煩躁的接了起來。
“聯系好了?”他問,語氣帶着殺人氣勢。
沈明洲單手撐着臉,偏頭看他。
不知道對方說了什麽,邵煉表情舒緩許多,嗯了一聲就挂了。
然後,盯着尚未完成的程序,他皺眉回歸煩躁。
啧。
“嘿嘿。”沈姓觀察員直接被邵煉連續的反應逗笑。
“笑什麽,小沒良心的。”邵煉擡手就揉沈明洲的頭發,揉出一團亂,再繼續屏幕上一團亂的程序。
“你以前做研究,也是用這種狀态寫論文?”
狂躁得好像活火山,誰敢招惹就是喚醒了一頭霸王龍。
沈明洲沒見過邵煉這麽煩的樣子,以至于特別好奇。
邵煉瞥他一眼,認真回道:“沒有人能像你一樣,布置我不感興趣的任務給我做。”
不感興趣的東西,邵煉寫得就特別煩躁。
又要寫出沈明洲滿意的效果,又要回避他所掌握的部分知識,外加亂七八糟的人機控制與動力學仿真,還被人給打斷!
如果不是沈明洲,他現在就想火山噴發!
邵煉火速收尾,完成任務,嘴角勾起惡劣的笑,雙手在沈明洲頭頂亂揉,把瘦弱的小孩兒弄得東倒西歪。
“你以為誰都能叫我幹活嗎,外骨骼真的是太無聊了,有這時間我不如去玩十遍萬物系統,給醫療系統再寫幾個程序防止崩潰。”
沈明洲拿到了程序,省了大量的工序,哪怕頭發被揉禿也覺得心情愉快。
“謝謝老板!”沈明洲拿到核心程序就開始測試,頂着一頭亂發,擠開邵煉。
邵煉升起一種被自家小朋友用完丢的滄桑。
視線盯着沈明洲的亂發,凝視許久,最終認命的擡手給他理順梳平。
然後拿起手機出了實驗室。
自從結束了和阿諾德教授的對話,邵煉就開始對高科周邊進行改造。
上高壓鐵絲,加強監控範圍,雇傭更多安保。
他走遍高科大樓所在的工業區,将每一個工業區的公司名稱負責人查了一邊。
但是,沒什麽用。
高科實驗室與公司大樓處于同一片區域,上下班的普通員工身價經歷再清白,仍無法阻止間諜和無意識的洩密。
信息戰他經歷過太多,美國人豐富的威逼利誘經驗,足夠在中華大地上暢行無阻。
邵煉本該等到醫療系統能夠順利走進家庭,再去考慮下一步計劃。
現在,醫療系統鋪開測試,警務系統剛剛到手,高科承接的項目已經逐漸與國家密不可分。
再這麽自由散漫的坐落在澄明市,好像是他考慮不周了。
冬季的風有些冷。邵煉只穿了一件長風衣。
他站在高科大樓外,遠遠能夠看到實驗室的位置。
即使隔着高樓,他也能想象出沈明洲的樣子,一心撲在屏幕前,研究他剛剛寫出來的外骨骼程序能不能完美實現救援效果。
然後以它為基礎,慢慢的将程序修改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熱情洋溢,動力十足。
邵煉深邃的眼眸微斂,手指在手機屏幕摩挲許久,終于撥出一個號碼。
“媽,你跟外公說,過兩天我送他過來。”
寫完了一套外骨骼程序,沈明洲發現,邵煉的眼神都有點兒……危險?
邵煉端着那種暗藏計劃,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眼神,在他身邊晃來晃去,嚴重影響他修改程序。
于是,沈明洲伸手抓住邵煉衣擺,逼停大老板游蕩的身軀,問道:“你有話就說吧。”
邵煉上下打量他,緩緩救回自己衣擺,撈了椅子過來。
“最近國內在研究軍用外骨骼裝備,第二代已經驗收交付了,但是重工七所還在研究第三代,嘗試将微型武器和外骨骼結合,減輕作戰負重,完善智能化軍備系列構想。”
沈明洲知道邵煉向來不談軍工。
更何況,邵煉對外骨骼不感興趣,連寫段程序都能煩躁得想揉他,現在突然嚴肅的講第三代外骨骼軍備,實在是有些意外。
“這很好啊。”沈明洲附和般随口誇獎,“增強我們軍事力量。”
邵煉見他一點兒也沒意識到自己為什麽提軍用外骨骼,無奈的笑道:“你想不想去重工七所,那是我們國家研究外骨骼技術最先進的地方。”
沈明洲對邵煉的情緒感覺格外敏銳。
一個對軍工閉口不談的人,竟然問他想不想去重工七所,語氣凝重得跟問他高考唯一志願,即将做出一生的重要決定似的。
要知道,他之前去九院,邵煉都不怎麽高興。
盧所長還跟他講,邵煉這麽多年沒跟九院的人聯系,為了看他的狀态,居然挨個加了好久,不厭其煩的跟中老年人聊天,三句話不離自己。
那時候,沈明洲就覺得,他和邵煉很像。
習慣築造一個安穩的環境,圈住自己喜歡的一切。
“出什麽事了?”沈明洲篤定的問道。
邵煉沒想過要瞞他,如果形勢真的危機到需要借助國家的力量,那麽沈明洲還是知道最好。
于是,邵煉坦白的說道:“勞倫軍備可能聯合美國政府派了人到中國來,雖然國內一直有美方間諜,但是關系網和身份還不明朗,我們不能确定他們這次有沒有什麽特殊計劃。”
特殊計劃,肯定有。
只不過邵煉暫時不清楚,連國安都沒法給出合适的猜測。
沈明洲說:“那我去多久啊?”
眼睛裏都是不舍得,連外骨骼研究都沒法驅使他向往重工七所。
畢竟,沈明洲擅長的不是軍工技術,他在九院的狀态,一開始新鮮,後來變成了加快進度,争取早點回家。
他對軍人充滿敬意,對軍工事業也是滿懷尊重。
但他不适合那種高壓氛圍,也許實驗室裏時不時晃蕩一個踩着拖鞋啪嗒啪嗒的粗糙男人,才能攪散一室的嚴肅。
邵煉聽到這話,心疼死了。
“不久,我保證,最多一個月。”
一個月時間不長,沈明洲表示可以接受。
第二天,他們就收拾完行李,開始了國內長途奔行。
飛機、地鐵、汽車,一路勞頓總算在下午,趕到了重工七所。
七所所處位置寬敞,占地面積寬大,熱鬧繁華得不像一家軍工廠該在的地方。
但是,沈明洲往左看,發現了武警總隊的牌子,往外看,見到了馬路對面的解放軍醫院。
警備、醫療一應俱全,甚至整個園區都有濃重的市井氣息。
很有大隐隐于市的感覺。
“我還以為……你是要把我送進深山老林。”
邵煉笑了笑,幫他把行李箱提下來,“這一片居民小區都叫科技區,大部分都是重工的員工。送你來主要是環境安全。”
有武警有醫院,比起高科那種白天夜裏路上都見不到幾輛車的地方,确實安全許多。
他們走到大門外,一個中年男人帶着人等了許久,見了邵煉,極其熱情奔過來。
“煉煉,你們終于來了,一大早老頭子就叫我來等着。”
“這是洲洲吧,來了就把這兒當家,不用見外。”
熱情得沈明洲瞪大眼睛只能點頭,也不知道該叫他什麽好。
邵煉習慣了對方的性格,跟沈明洲介紹道:“他叫莫敏學,這幾天你跟着他就行。叫莫叔叔。”
沈明洲乖乖叫了聲莫叔叔。
莫敏學卻不高興了,“我是你舅,洲洲也叫我舅舅啊。”
被人轉手第一天,沈明洲就多了個超級無比熱情的舅舅。
莫敏學領着他們往重工大樓走,先去找的員工宿舍,要将沈明洲安頓下來。
莫敏學說話很有意思,介紹起重工集團都帶着與生俱來的驕傲,說着說着,他還誇起了國內的各種先進軍備,把新型導彈數得清清楚楚,
沈明洲聽得一愣一愣,“重工還研制導彈?”
重工集團不是研究輔助型軍備的嗎!
“不做啊。”莫敏學随意答道,“我只是舉例說明我國導彈的先進性,由此可見我們集團的先進性。”
沈明洲:……
邵煉戳了戳沈明洲,“走出實驗室,我舅說什麽都別信。”
剛接觸不到五分鐘,沈明洲已經大致了解了莫敏學。
愛聊天,人熱情,談起軍工上天入地無所不知,然而,話信一半就行,認真思考就能發現裏面存在一些難以解釋的矛盾。
沈明洲看莫敏學的眼神都肅然起敬。
莫舅舅一定是戰忽局出身,派出去跟新聞媒體打交道,原封不動刊發采訪內容,都能把國內外專家唬得團團轉的那種。
宿舍鋪床,視察食堂。
邵煉配合沈明洲粗略的走了走重工大樓生活範圍,心裏感慨萬千。
他們初次見面,沈明洲已經很高了。
一米七幾,瘦瘦白白,有些營養不良。
雖然看起來像是少年長身體的抽條,但是經過邵煉按時按點大魚大肉好生喂養了一段時間,才發現,沈明洲以前真的是營養不良。
這才好不容易養得面色紅潤、身體健康,又要送到遠離自己的地方,邵煉是真的不舍得。
邵煉重回大門,像送兒千裏的老父親,說道:“記得按時吃飯,不然晚上餓了你連外賣都叫不到。”
“……我們食堂有宵夜!”舅舅抗議,“我以前還照顧你呢,經驗豐富,絕對不會虐待小孩兒!”
說完,他轉頭就跟沈明洲說:“快跟你哥說再見!”
沈明洲擡手揮揮,從善如流的跟風舅舅,大逆不道的喊道:“煉煉拜拜。”
什麽哥,沒有。
邵煉把沈明洲抓過來猛一頓搓,最終踏上返程的車。
他心裏還沒能悲春傷秋的憂郁一下孩子跟舅舅跑了,就收到了煩人的消息。
“老板,沈先生今天來了,一定要見沈明洲。”
早在沈明洲需要辦理護照赴美的時候,邵煉就見過沈武昌。
畢竟是沈明洲的法定監護人,很多簽字流程,都必須親生父親解決。
中年企業家,國內外四處奔走忙于事業,并不關心小孩子的打打鬧鬧,只知道賢內助蔣蘭彙報的“都好”。
當邵煉擺出沈浩、蔣蘭怎麽對待沈明洲之後,這位父親卻沒有什麽觸動。
直到,他說六千萬。
也許金錢的力量可以打動一切鐵石心腸的人。
沈武昌終于說:“如果你找我要這六千萬,我的答案是不可能。但是,你願意養沈明洲,那你養。”
邵煉難得對一個人産生厭惡的同時又升起感謝的情緒。
厭惡沈武昌對沈明洲的漠不關心,又感謝他的漠不關心能讓邵煉安心的照顧沈明洲。
沈武昌并不在乎他的兒子,甚至允許默認蔣蘭、沈浩對沈明洲的所有行為。
詭異,又匪夷所思。
但這和邵煉沒有關系。
沈明洲跨過十六歲,長到十七歲,只剩一年就能自由自在的不需要監護。
他們算是達成了口頭協議,沈武昌如他自己所說的一樣,對沈明洲的任何成績都不關注。
美國獲獎與起訴沒有打動沈武昌,醫療系統發布會沒有打動沈武昌,蜻蜓上線鬧得轟動也沒有打動沈武昌。
現在,一切風平浪靜,偏偏在勞倫軍備有動靜的時候,沈武昌找上門了。
邵煉不可能不多想。
回複的語氣都變得冷漠而肅穆。
“先請沈先生到會客室稍等,我馬上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