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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室內傳來了阿諾德教授爽朗的笑聲,即使透過視頻通話,也能感受到這位老教授的愉快。

“談戀愛?孩子,你确定嗎?”

希爾的表情糾結,并不能與教授感同身受,“我覺得,威廉做得并不對。”

“可是感情沒有什麽對錯。”阿諾德教授理解希爾,他總是顧慮極多,“當然,我是說,如果他們真的在談戀愛的話。”

希爾并不介意實驗室戀情。

研究員與研究員在固定的環境産生感情,是非常正常普遍的事情。

惺惺相惜,意氣相投。

有着共同的目的和方向,比起其他家人,他們可能待在一起的時間更多。

然而,他無法輕松的贊同邵煉和沈明洲談戀愛。

又說不出為什麽。

于是,希爾把全部精力放在了研究萬物系統上。

完全自動屏蔽掉實驗室裏,突如其來的情話。

比如:

“明洲,你待會想吃什麽?焦糖布丁要不要,我叫食堂阿姨做。”

“食堂阿姨還會做布丁?”

“她還會做小餅幹,下午我給你拿點兒來。”

或者:

“寶貝你要不要跟我去鍛煉,你每天早上都跟要死了一樣起不來床。”

“……我那是被你壓的。”

“瞎說,從來都是你老人家壓着我作威作福,哪兒有我壓你的啊。”

邵煉總是悠閑的依靠在旁邊,玩着手機,突然來一句中文,勾得沈明洲和他一起說悄悄話。

希爾專注于手上的實驗,努力不去辨認他們的腔調,仍舊難免覺得:談戀愛的人真是連說話尾音都格外不同,完全不像是之前的中文語感了。

做着聽力練習的希爾,可以分辨出邵煉每次對沈明洲的呼喊。

寶貝、洲洲、洲兒、明洲。

各種各樣,充滿親昵。

同樣也讓希爾感到焦慮。

希爾覺得他可能患上了心理疾病,比如恐同之類的不可思議症狀。

不然為什麽每次他意識到邵煉又開始跟沈明洲說情話的時候,渾身上下心神不寧,很想從實驗室離開。

從來都是希爾讓別人出現這樣的感受,他算是首次感同身受。

終于,邵煉被電話催促走了,希爾緊繃的精神才松懈下來。

他緩緩呼出一口氣。

沈明洲在旁邊詫異的看着他,“希爾,有什麽問題嗎?”

希爾從不會在面對萬物系統的時候,出現如此明顯的為難情緒。

因為他的行為過于單調,所以沈明洲立刻就能分辨出來。

“不,沒有。”希爾意識到他誤會了,搖了搖頭。

萬物系統對希爾來說非常難,但是對他精神施加打擊的,可能是他意識到自己恐懼與戀愛中的沈明洲和邵煉待在一起這件事。

恐同,對的。

他越來越确定自己可能是患上了這樣的病症。

畢竟在阿諾德教授實驗室,戀愛中的研究員和自己的戀人聊天說笑,親吻告別,他也沒有覺得背脊緊繃,想要逃離。

沈明洲能夠發現希爾的異狀。

身邊這位長期平靜冷漠的長發青年,今天略顯煩躁。

皺眉次數遠超平時,連帶着敲打鍵盤的速度都緩慢許多,不像是沒有困難的樣子。

“系統重構沒必要這麽急。”沈明洲按照自己的理解,耐心的解釋道,“萬物最簡單的是層級算法,你只用掌握了它的遞進規律,就能更輕松的了解基層結構的銜接和變換。”

希爾忽然升起了一絲愧疚。

他在這裏排斥反感兩個人的感情,沈明洲卻毫無察覺的認真指導着他。

希爾不習慣表達自己的情感,不代表他是一個冷酷無情的人。

“對不起,我會自己去預約心理醫生。”

令沈明洲詫異的不是道歉,而是心理醫生。

“怎麽了?”沈明洲眼神關切的問道,“你遇到什麽無法解決的事情了嗎?”

需要心理醫生的精神疾病在他看來,比身體上的病痛更嚴重。

因為無形的壓力沒有辦法通過簡單診療手法判斷,哪怕是醫療系統也只能根據激素分泌情況和心跳脈搏之類的狀态,進行大致的診斷。

然而,希爾不打算直白的說出來。

這對沈明洲是一種傷害,是他自己的錯。

“沒有。”希爾固執且堅持的拒絕回答。

他不希望造成沈明洲的任何困擾。

“是我最近研究急躁,覺得煩悶壓抑。在德國,我們都會請心理醫生幫忙解決類似的問題,比感冒發燒還要普通,你不用緊張。”

希爾快要緊張死了,卻要板着臉皺着眉穩住語調,寬慰沈明洲。

沈明洲并不是那麽容易被安慰到的人。

畢竟希爾表情凝重神色複雜,他讀不出具體的情感,但他知道希爾非常煩惱。

萬物系統差不多煩禿了幾十位工程師。

作為一個複雜且難以理解的系統,它的各項延伸系統與功能,惹得不少碼農選擇遞交辭呈回家種田。

沈明洲已經盡量淺顯易懂的給了他們使用可視化維護的權限,然而後臺的複雜程序算法研究起來,絕對不輕松。

他以為希爾會是例外。

沒想到希爾飽受摧殘的程度,不比其他人輕。

“邵煉!”沈明洲趕緊站起來喊,“幫忙預約一下心理醫生。”

“啊?”邵煉挂掉電話剛回來,就收到了緊急求助,“什麽醫生?”

“心理醫生,要會德語的!”

想在中國找符合德國人需求的心理醫生,相當為難邵煉了。

他的交友圈還沒有廣泛到涉及心理學,而且他怎麽知道誰會德語誰不會?!

還有,邵煉擁有萬試萬靈王北壹。

縱橫國內圈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王北壹,發現他們要找會德語的心理醫生,有一點兒惶恐又有一點兒好奇。

“德國小美人在你們那兒待抑郁了?”

王北壹蠢蠢欲動,想要找死,“簡單啊,哪裏需要心理醫生,讓我帶出去兜兜風喝喝酒看看充滿魅力的中國山河,什麽抑郁症都會好!”

“少廢話,找醫生。”如果不是面前兩雙視線盯着他,邵煉一定會通過電話教王北壹做人。

就算邵煉沒有嚴厲教育,王北壹某種層面上還是靠譜的。

心理醫生,獨立執業,發過很多論文,得過很多獎,最重要的是,他在德國留的學。

海歸,英語德語都不是問題。

他們安安靜靜的目送希爾進去。

等在休息室的王北壹終于可以透露出他的無知了,“到底發生了什麽?我還第一次見有人需要心理醫生。卡恩都沒有過!”

“我不知道。”沈明洲搖了搖頭。

邵煉格外嚴厲,“你不準問,也不準多嘴。希爾是我師弟,不準染指。”

他從不會向人介紹希爾是他師弟,王北壹這裏特別除外。

“……哦。”王北壹其實就是狗膽包天,做事基本有原則有定力,絕對不會因為希爾長得美就動手。

畢竟,那是卡恩都怕的天才。

難得會有人和他獨處,不感到沉悶害怕的。

預約三十分鐘,聊天不長。

邵煉一直在出門接電話,似乎業務繁忙得比代理高科全部事物的王北壹還要多。

“洲洲啊,想不想出去玩。”

沈明洲搖頭。

“那智慧社區的樓盤呢,我們的山頂別墅,夜景絕佳,我帶你去看看?”

沈明洲感興趣了,樓盤內部建設不歸他負責,建成之後一直沒時間去,他點點頭說:“好,等邵煉有空,我就去看。”

認識至今,王北壹從未放棄過把沈明洲帶出去玩玩。

這麽一個小天才!帶在身邊!倍兒有面子!

但是!

沈明洲去哪兒都要等邵煉。

“威廉爸爸名不虛傳。”王北壹嘿嘿笑,點起一根煙,“洲洲以後談戀愛,也要帶邵哥哥一起嗎?”

沈明洲對王北壹的性格了解得透徹。

标準富二代,言語不正經得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談戀愛太浪費時間了。”沈明洲真誠的說,“我寧願跟邵煉待在一起。”

感情真摯,王北壹都哭了。

這是什麽好孩子,簡直是被邵煉耽誤的花朵。

“談戀愛才是人生真谛啊,你都成年了怎麽能跟邵煉這個單身狗一樣當和尚,洲啊,我跟你講——”

他還沒長篇大論普度衆生,邵煉皺着眉進來就是一句,“煙掐了。”

王北壹煙摁得賊快,還煞有介事的扇了扇。

“忘了。咱們小洲洲聞不得煙味。”

沈明洲并沒有那麽多要求,叫邵煉別抽煙全是出于身體健康的考慮。

他當然不會在乎王北壹抽不抽煙。

可是,邵煉在乎。

二手煙危害那麽大,他都不舍得毒害沈明洲,王北壹休想。

邵煉坐回沙發,問:“王總剛才要跟明洲講什麽?繼續啊。”

“嘿,沒什麽。”

王北壹說這話的語氣,簡直就是,嘿,單身狗。

充斥着非單身的浪蕩子優越感。

不和邵哥哥一般見識。

邵煉嗤笑一聲,轉頭就跟沈明洲說:“以後別跟他說話,這人天天想拐賣你。”

王北壹:……

半小時,足夠王北壹聲淚俱下控訴邵煉無情無義始亂終棄。

邵哥哥就這麽翹着腿,慵懶的靠在沙發裏看他演戲。

也只有沈明洲看在王北壹辛苦頂替工作的份上,配合的說:“邵煉确實比較忙。實驗室項目多,也很雜。辛苦了你了。”

“你看看,洲洲态度太好了,你怎麽對得起他!”王北壹簡直不信,這樣的好孩子能跟邵煉關在實驗室待下去。

邵煉不以為然,“對不對得起,需要你來說?”

嚣張跋扈,仗勢欺人。

王北壹當場就要給沈明洲表演一個滑跪抱大腿,要求沈明洲嚴肅處理這個混蛋,診療室的門就開了。

希爾神情輕松,仍是冷漠平靜,卻沒有再皺起眉頭。

他淺灰的眼睛,掃過王北壹準備下跪,略微怪異的姿勢,似乎有了非常非常淺淡的笑意。

如果不是美人太冷,凝視人的神情穿透人心,王北壹絕對放棄拐帶沈明洲,來拐不谙世事的大美人。

可惜,想想只是想想,他還要命,不想被邵煉親自處理。

“結束了?”沈明洲看他狀态不錯,露出了輕松的笑。

希爾說:“感謝你們,我感覺好多了。”

專業心理醫生診療,終于讓希爾不再露出凝重的表情。

但是,他也不急着回實驗室了,決定回宿舍休息,調整心态。

希爾這麽說了,沈明洲也想放松一下。

他和邵煉走在高科的小廣場,周圍都是急匆匆的工程師和員工,只有他們兩個人悠閑又惬意。

“食堂現在還有布丁嗎?”

“也許有。”邵煉不确定阿姨在不在食堂,“我們可以去問一問。”

高科食堂的待遇極好。

24小時為熬夜工程師們守點,随時可以做出要求的糕點和餐食。

CEO親自到場,沒有布丁也必須做出布丁來。

他們兩個人坐在食堂裏,邊玩表邊等。

不少餓傻了的工程師到了食堂,看到兩個人的身影,都詫異的投去視線,然後緊緊盯着那塊表的星辰影像挪不開步子。

邵煉和沈明洲是公司出了名的研究狂魔。

獨立實驗室經常在實驗室亮燈,差點成為高科各部門的淩晨四點鐘太陽。

現在,太陽二人組坐在食堂玩表,在大庭廣衆下投射出一片幽藍的二人世界,簡直要把路過的圍觀群衆看呆。

年輕,還帥。

這不拍照等什麽呢?

高科內部人手一臺H1,分分鐘給他們來了一次照片轉全息。

朋友圈發出去都像是美好的小視頻,人比手表的全息影像還搶眼。

景象靜谧,令人不忍心打擾。

明明沒有說什麽特殊的話,也沒做特殊的事,只是坐在那裏玩表而已,都能透露出一種無法訴說的溫馨。

食堂布丁來得快。

沈明洲剛下勺子,邵煉的電話又奪命的響了起來。

“我接一下。慢慢吃着等我回來。”

一般而言,邵煉的電話是不會回避沈明洲的。

霍哲思的除外。

高科被起訴的事情鬧了許久,沈明洲不在乎,邵煉不能不在乎。

霍哲思的彙報一個月來了十幾次,每次都是大動向。

他說:“那邊摸到了九院、七所的各個生産線,鑒定機構和人員一個沒少,關聯企業一直在動,連你們的離職員工都沒有放過,更別說Type公司和你們下設的研究所了。”

一出起訴,能夠成為沈武昌行動的最佳掩飾。

在這樣特殊的時刻,無論是熟人還是陌生人提起沈明洲,都不會引起警覺。

沒有警覺,就容易成事。

他們要的就是這樣的氛圍,把釘子藏在喧嚣熱鬧的街道中,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擡腳踩上來的人。

霍哲思的隊伍像是跟在那群人身後的黃雀,安靜的等他們一個一個的上鈎。

“以前他們撒蜘蛛網,現在我們撒天網。”霍哲思胸有成竹,“疏而不漏啊。”

邵煉握着手機,遠遠能夠看到沈明洲吃布丁的樣子。

額發微長的垂下來,眼神微眯,顯然焦糖布丁很合他心意。

他還勾起嘴角,沖看過來的邵煉笑。

邵煉溫柔的回以微笑,語氣冷冽的說:“找齊了趕緊收網,我不想再看到沈武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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