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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欲望鏈條(3)

好冷。喬霖感覺自己置身于狹窄的冰窟窿中。

他渾身無力,手臂也像被凍住似的,手指都活動不了。

寒氣順着呼吸竄入肺中,血液變得冰涼,生命的熱度正漸漸流失,他感覺冰窟窿“咔擦咔擦”碎了洞,刺骨的水将他深深包進去,他越墜越深。

然而,有一股熱源,在水底最深處敞開了懷抱。

光亮也越來越刺眼,水流變換了方向,減弱了他降落的速度。他的手指開始活動,然後是手腕,接着是手臂,最後是上半身、下半身。但眼皮就像被縫住似的,一點兒都睜不開,只能透過眼球的光感,察覺到那束燒起來的光越發明亮。

沒有驚喜的“竟然是你”,也不是命運的“原來是你”,更不是複雜的“真的是你”——喬霖也不知為什麽自己清楚,黑暗最深處的那個人,就是他而已。

“喬霖。”

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撫上他的雙眼,暖意就像爆炸似的,順着眼部神經沖遍全身,把任何一點冷意都埋了去。睫毛處縫合眼皮的堅冰融化了,他睜開了眼。

“我在這裏。”

黎沃俯下身,用類似擁抱的姿勢靠近了他,在他耳根處,如此低聲說。

喬霖的耳後瞬間燒紅,他目不轉睛地看着身上的人——黎沃确實長開了不少,成熟了許多,他眉眼英俊、鼻梁高挺,青澀的少年感褪了個一幹二淨,下巴上未剔的胡須淺淺紮着自己的側臉,他感覺黎沃身上的熱意潮水般地湧來,幾乎要由內而外覆蓋自己。

喬霖一把抓住他的肩,用力推開了他,紅暈印在那張平日裏冷淡至極的臉上,讓他看起來多了點人味兒。

不知何時衣領的兩粒紐扣被解開了,喬霖竟然發現剛剛還凍得僵硬的自己,此時正汗流浃背,汗滴從黑發間滑落,順着脖子處青色的血管蜿蜒而下,落進鎖骨處的凹縫。

被他推到一邊的黎沃也不生氣,他淡淡地笑着,眼神深邃又溫柔,深褐色的雙眸中只有喬霖一人。這人平時沒什麽正經樣,現在突然換上這幅“嘴臉”,倒有種攝人心魂的魔力。

“沒關系的,喬霖。你想怎麽做都可以。”黎沃張開了雙臂。

“我們……身份差別太大了。”喬霖輕聲說。

“這是主要矛盾嗎?”黎沃稍稍揚了揚下巴,他眼裏含着滿滿的笑意。

喬霖整個人僵硬起來。他看見黎沃往這邊走了幾步,又半蹲下身,凝視着自己。他不由得往後退,卻一下被黎沃攬住。那人的手只是虛虛地按在自己的後背上,可喬霖卻覺得自己就像被束縛住似的,一點兒都動不了。

他感覺有冷風直沖天際,回頭一看,腳尖正對懸崖邊緣,懸崖下是漆黑的深淵,他本能地想揪住黎沃的衣服,但手就要觸碰到對方的後腰時,又猛地止住了。他別開了腦袋,不再看黎沃的眼睛。

他深吸幾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淡聲說:“別碰我。”

這裏的黎沃識趣地收起了手——順便還把喬霖往這邊帶了帶,讓他離懸崖邊遠一點。

——一切都是虛假的。我已經能分辨什麽是夢境,什麽是現實了。

只要從懸崖上跳下去,獲得強烈的下墜感的話,就能醒來吧。

然而沒等喬霖行動,夢境裏的黎沃對他笑了笑,用低沉的嗓音說:

“我知道你的心意。”

黎沃朝他敞開了懷抱:“我就在這裏,你想怎麽做都行。我會永遠陪着你。”

——一切都是虛假的。

喬霖晃晃悠悠站起身,長靴後的一塊石頭破碎,咕嚕咕嚕地掉入深淵。他俯視着半跪在地上的黎沃,說:

“我們之間沒可能。”

“你又沒問我,怎麽就确信了?”

“我心裏清楚,不可能的。”

黎沃站起來,雙手插在口袋裏,笑道:

“不是這樣的吧,少爺。在這裏,你到底是怎麽想的,我會不明白嗎?”

——一切都是虛假的。夢境由主人的記憶、情感和觀念構建,這裏的黎沃,是自己制造出來的虛幻人物,我在他面前,是透明的。

喬霖想像平時一樣,豎起一道堅不可摧的冰牆,将所有事物隔絕于自身,但在這個由無處宣洩的情感所造就的夢境之地,面對日思夜想的那個人,他實在做不到完全漠視他——心裏的那扇門就像被風強行吹開,呼啦呼啦地亂響,關也關不上。

黎沃說朝他伸出手,說:“你心裏還是有一點期待的吧。我保護你的那個瞬間。”

“你只是想留我個活口,好在我嘴裏撬出有用的情報。”喬霖嘗試用拙劣的借口掩飾自己。

但是面前的黎沃搖了搖頭,他扶額,嘆了口氣,無奈道:“喬少爺,沒必要自欺欺人了。你不嘗試你怎麽知道我的想法,幹嘛老把自己縮在盒子裏?有意思嗎。”

“我,”喬霖停頓了一下,冷聲道,“我在四年前,殺了你的鋁腦人隊友。”

由自身夢境、記憶所制造的黎沃笑了一聲,擺擺手,道:“我明白,你那天的記憶腦被控制了吧。”

喬霖一時沒法接上話——這裏的他對自己無所不知,如果……現實中的他也能如此“寬容”就好了……

可只要他還是公爵之子,這般罪孽便無法洗淨,懇求原諒?這是多麽遙不可及啊。

喬霖自嘲地想。

從深淵處吹上來的旋風盤旋着,發出陣陣哀嚎,頭頂冰冷的水化作了天空,靜态流動着,四周都是漆黑,唯有黎沃身上的光讓自己能看清腳下的路。

——既然一切都是虛假的……

“你想做什麽都行,”黎沃朝自己燦爛地笑,“我不會離開的。”

喬霖邁出一步,又退回來,過了半晌,再次邁出腳步,接下裏是第二步、第三步……他和黎沃之間的距離縮短了。黎沃身上的熱量撲來,讓自己不再感覺寒冷。

黎沃垂下雙眸,風把他的劉海吹起來。喬霖咽了口口水,脫下了自己的手套,一個沒抓穩,剛拂過黎沃額頭的風就竄過來,将手套卷至空中,它們輕靈地翩飛着,宛若兩只自由的白鴿。

——做什麽都可以嗎?黎沃……你到底對我是怎麽想的。這份心意……你會厭惡嗎?

“做什麽都可以的。畢竟都是假的嘛。”黎沃輕聲說。

喬霖越走越近,他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黎沃的左手。

他不知自己已經思念到何種程度,竟然将黎沃手上的每一條紋路都複制得清清楚楚,連同那些槍繭的位置、粗糙程度,以及左手食指上那枚戒指的佩戴位置,都是準确無比。

他沒有說話,只是将五指輕輕地與黎沃的五指插在一起——十指相扣,血液急速流動着,幾乎要躍出指尖,在空中交彙交融。

“就這樣嗎?這樣就足夠确認了嗎?”黎沃說,他不懷好意地笑笑,“你在書上看的,可以做的,不止這些吧?”

“閉嘴,”喬霖輕聲說,他感受着黎沃手掌心的溫度,沒有再做出下一步動作,“屁話太多了。”

——僅是牽着手,哪怕在虛假的夢境裏,對我來說,也彌足珍貴了。

如果這是真的,那該有多好。

然而下一秒,黎沃的手上有了動作,他一下一下地蹭着喬霖的指縫,進進出出,平添了一種異樣的感覺。喬霖耳根一紅,想抽出手,黎沃卻抓住了自己,撫摸着自己的五指。

喬霖的呼吸急促起來,內心的欲望被無限的放大,他理性地知道,是自己的潛意識構造了黎沃這般行為,他必須阻止這種“出格”的行為;然而感性告訴自己,沉溺于溫暖的他,一點兒也不想離開……或許,他還渴望更多。

黎沃與自己對視的瞬間,他感覺理智分崩離析。

那一句“确認了嗎”,實際也在詢問自己是否确認對黎沃有着難以言喻的感情——喬霖知道,自己已經深陷其中、無法自拔了。

突然,四周狂風驟起,頭頂的冷水陰沉地往下壓,腳下的石塊一點一點崩塌,黑暗逐漸吞沒了光明。他握緊了黎沃的手,與對方十指交錯,他感覺那股熱流彙集到胸腔,幾乎要把殘存的冷淡攪個亂七八糟。

“到最後了,不擁抱我嗎?”黎沃朝他張開懷抱。

喬霖平靜地搖頭,他本想說自己還沒那資格,但話到嘴邊,不知怎麽就變成了“我還沒那個打算”。

疾風驟雨、夢境碎裂,黎沃的身影慢慢變得透明——明知這一切都是虛假的,喬霖卻沒有放開他的手。

他一直等到黎沃的手指尖化作光斑,消失殆盡。

漆黑如猛獸血口,一把咬住了他的腰,兇猛地将他拖拽下來,失重感砸向了自己,他閉上了眼睛,等待着現實的蘇醒。

心髒劇烈跳動,失重感最強之時,他感覺光感變亮,但奈何于夢境中再也無法睜眼,他感覺那股充滿生命力的熱量裹住了自己,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滑過自己的胸口,再緊緊摟住了自己。

——無窮無盡地墜落。

喬霖猛地驚醒,他喘着粗氣,頭發因為浸了汗水,變得一绺一绺的。

黑暗中,他揉着太陽xue,坐起身,記憶腦感知了他的蘇醒,自動開啓了智能家居。天花板四周,嵌燈柔和地亮起,手環在空中投影出時間——五點五十八分,還有兩分鐘就要起床了,厚厚的黑色窗簾遮住了外界,但如今正值熱季,人工太陽應當已經升起。

他緩過神來,看着自己的右手,手心出了一層濕滑的汗,他想到夢裏自己主動去牽那人,忽然感覺面紅耳赤。

手心的餘熱尚存,讓他有些燥熱。

無聲的空調靜靜地呼出冷風,他給了自己一點冷靜的時間,但越想越難受,他伸手拉動抽屜,想拿一管靜心草藥劑注射到體內,但沒想到所有的藥劑已經使用完全、一滴不剩,他只好無奈地推上抽屜,用手捂住了眼睛。

“喬霖,我在這裏。”

“你想對我做什麽都可以。”

“我知道你的心意。”

夢境中,黎沃的聲音還游在腦中,如魔音貫耳、揮之不去。喬霖感覺身下有點怪異,掀開被子一看,臉色瞬間青白。

正當他還處于震驚階段時,女仆敲響了門,慌得他急忙拽過被子,嚴嚴實實地遮住自己下身——哪怕他心裏清楚,女仆并不會進來。

“少爺,您今天想喝……”

“跟往常一樣。”喬霖跟往常不一樣地打斷了女仆說話——一般來說,他會禮貌地傾聽完她所說的所有字詞,但現在,他只盼望女仆趕緊離開。

簡單的幾句對話後,女仆離開,喬霖邁開兩條長腿,步伐僵硬地沖入洗手間;拿着牙膏牙刷的機械手已經從天而降了,然而它們撲了個空,所要服侍的主人并不像原來一樣,還安穩地坐在床上。

喬霖雙手顫抖地摸住褲邊,他難以相信自己的反應——近一年來他雖明白自己對黎沃的心意,但沒想到已經成了這般“走火入夢”、“欲望難忍”的地步!

——我對他,不僅僅是想默默喜歡了。我想……更接近他一點,我想……觸碰他多一些。

白色的長褲落下,喬霖嘆了口氣,他伸出手,剛想“解決”之時,記憶腦裏母親的通訊殺了自己個措手不及!這玩意兒差點兒吓軟。

檀藍溫和的聲音傳來:

“收拾一下自己,今天日程表改動了,準備去你父親的城堡,置辦舞會。”

喬霖愣住了,遲遲沒有反應。

檀藍接着說:

“喬霖,政治聯姻,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計劃之一。一定要,萬無一失。”

喬霖垂下目光,說:

“我明白的,母親。”

…………

水流沖洗着那雙修長的手,黏液與冷水交雜一起,旋轉着流入下水道,指尖滾燙的觸感還依稀殘留,手掌心的熱意難以忘卻。喬霖穿上襯衫、打上領帶、扣上馬甲,他套上那枚與黎沃同款的灰鋼手環,垂下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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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捂臉)雙向暗戀真是不容易啊……政治聯姻迫在眉睫了,之後該怎麽辦呢?喬霖真的要與貴族女性組建家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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