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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欲望鏈條(6)

距離那場盛大璀璨又危機四伏的舞會,還有四天時間。

喬霖用記憶腦向母親發送了一條消息:

我非要回複她們不可?

過了兩秒,檀藍回答道:

回吧,這是你的職責。注意措辭。

喬霖猶豫半晌,最終還是服從了母親的命令,摁下了手環上的按鈕,虛拟屏幕投射出來,他眨眨眼睛,将記憶腦的輸入系統接入屏幕。

他內心毫無波瀾地上下滑動着那一封封郵件,其中內容大抵不過是“喬霖少爺,我是XXX家族的XXX”等吹捧自個兒上天的自我介紹,不過是“我擅長XXX舞,希望在舞會上能與您共舞”等開放熱情的邀請報告,不過是“我會成為您的妻子的,我愛你喬霖少爺”等撕破臉皮的堅定告白。

眼球上下轉動,郵件全部千篇一律,他本就興趣索然,現在一看,更味同嚼蠟、百般聊賴了。

正當自己準備将這些郵件暫且擱置時,他瞥到了一封不太一樣的郵件——不,應該是說“太不一樣”了。喬霖的目光向上擡了擡,滑動頁面,那封匿名匿地點郵件抓住了自己的眼球。

首先格式就不對,稱呼沒有,問候沒有,但倒挺開門見山,一來就是個“姓喬的”三字稱呼,好不放肆。

接着便是大篇疑問,比如“你這麽早結婚,有意義嗎?”“會要孩子嗎?你喜歡孩子嗎?”“你喜歡怎樣的女人?”“政治聯姻的意思能不能具體說一下?”“你會一心一意的吧,如果結婚之後。”“不會考慮腳踏兩只船嗎?”“對xing生活有什麽要求?話說你有xing生活嗎?”

喬霖眉頭皺了皺,覺得這提問愈發離譜,便直接跳過了這讓人喘不上氣來的一段,然後……浏覽到更令人惱火的一段,那人是這麽寫的:

我覺得,你這種光是形式上的結合沒有任何意義,白陽的這個政策還挺垃圾,你怎麽不“變法”。而且,就算,就算你**結合了,精神上呢,精神上是不相通的吧,這樣的愛情能長久嗎?這叫堕落。你跟個就見一面的女人結婚,對你打革命派有幫助嗎?對你維護白陽有幫助嗎?這麽着急就政治聯姻,你不會是想借女方的勢力進一步穩固你家族的地位吧?不得不說,你的世界已經風雨飄搖,你的家族已經岌岌可危了!你會完蛋的,要是結婚。

你最好是能看到這篇東西。

結尾沒有敬語,沒有署名,沒有日期,甚至用鋼筆畫了個下流的手勢掃描發過來,讓喬霖無語至極。

——這猖狂的語氣,倒有點像他。但如果是他寫,可能器官和爸媽幾字髒話會多上不少,而且……他也沒理由這麽說話。

喬霖的郵箱只有他親自認證的貴族、有才者、知名人士才有資格發送,安全系統也極高,一般人入侵不了他的記憶腦,因此他自動将“黎沃的惡作劇”這個猜測打消,認定為是哪個心智未開、對白陽統治不滿意的女性。

鬼使神差般,他點了回複鍵,按照格式,彬彬有禮地給對方回了封郵件,詢問對方的姓名、家族。

發出去沒過一分鐘,那人的郵件竟“嗖”地傳了過來!只有簡短四字:

無可奉告。

——白陽城內,怎麽還會有這樣出格的人?基本的禮數、地位的尊卑,通通消失不見;對喬氏統治的認知、對白陽掌權的思考,竟跟革命派那幫狂徒有着相似之處。

喬霖決定好好開導這名“女性”——他覺得,對面可能還是個青春期的孩子,他不想讓白陽城的前途從根爛起。

他告訴那人,政治聯姻自有它的道理,這是祖祖輩輩沿襲下來的政策,不是說改就改的。喬氏家族會因此更穩定也沒錯,整個世界也會因此更加和平,戰争會更早結束,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為了保護世界的人民而努力。

然而對方僅用了三句話,就封住了那些“空大話文庫”,又在不經意中,攻亂了自己的心房。那人寫到:

我現在不想說這個世界怎麽樣,我想問,那你自己呢,你自己是怎麽想的?跟僅見了一面的女人結婚,哪怕那女人是你家人指定的,你完全不喜歡,這也沒關系嗎?你現在,沒有喜歡的人嗎?

喬霖稍微走了下神,早在頭腦中醞釀好的各種“你要相信我們的統治”、“白陽是偉大的信條”等旗幟揮不出來了,他注目着那封冰冷的郵件,眼球并無轉動,頁面靜靜地停留于此,拖拽的光标再不移動。

窗戶關了,因裏外溫差過大,外頭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房間裏的中央空調悄無聲息地排出冷風,但那虛拟屏幕上的每一個宋體黑字,都仿佛跳動的火焰,将喬霖燒得面紅耳赤。

——我自己是怎麽想的?完全不喜歡的女人,也沒關系嗎?我現在……有喜歡的人嗎?

他明明準确知道這個答案,卻忍不住逃避。黎沃那句“想做什麽就去做,因為我們是人啊”深深紮根在他心底,如今剛過二十歲,他更明白“自己的人生由自己掌控”——當然,他對民衆也是這麽說的,只不過他們所掌控的,都是白陽政府想讓他們所掌控的罷。

可明白與做到,卻是實打實的兩碼事,“圓滿”與“幸福”對現在的他來說,實在是太沉重了,壓在肩上的那塊石頭,鎖住雙手的那條鐵鏈,封鎖情感的那層厚冰,都由“責任”、“使命”四字所化。

——可我才二十歲啊……今後,我也要這麽走下去嗎?

喬霖不是不想守護他的人民,倒不如說,他熱愛所有人喜悅歡笑的臉龐,他也渴望所有人能有安定平和的生活,他想讓每個人都過上有價值的人生。可是這六年來,他了解白陽統治的方法越多,所參與的任務範圍越廣,就越意識到他們的“價值”,不過由白陽賦予,這個世界,這個時代,讓他們找到了所謂“自我的價值”——

他已漸漸搞不懂,什麽才是群衆真正想要的了。

走神許久,手環“滴答”報了聲時,告訴喬霖“回複郵件”的任務到此為止,接下來還是各種高強度的訓練。

正合他意,喬霖眨眼,随着虛拟屏幕的關閉和記憶腦輸入系統的彈出,那混亂的思緒便一同暗藏了。他戴上手套,整理了下袖口,系好領帶,重新戴上公爵之子那副不茍言笑的面具,打開了門。

主人離去,中央空調吹出了最後一陣冷風,随後停止了工作。只見那陣風飄飄忽忽,兜轉到了書架最上邊靠左的角落,它徐徐拂過一本破舊發黃的老書封皮,卻怎麽也鑽不進書中的內部——原來是主人設置了先進的瞳孔鎖,封住了他正在暗中調查的秘密。

…………

黎沃坐在桌前抖腿,他不斷刷新着電子屏幕,那按鍵都快被他戳爛了。

蘭晴回到屋子裏,拿下了兜帽,将披風挂挂在挂鈎上,瞟了一眼這心煩氣躁的小子,說“愛埋呢?”

黎沃漫不經心地說:“哭夠,睡去了。”

“你沒哄好她?”蘭晴灌下半瓶冰水,感覺熱意緩解許多,她長舒一氣。

“我可不會對付臭小鬼,”黎沃嗤笑幾下,諷刺道,“我又不是心地善良、什麽都願意拯救、還願意把來歷不明的小鬼收在身邊的你——像我這種糙人,哄不了人。”

蘭晴叉腰看着一地的煙草卷,皺眉道:“你什麽态度?吃槍子兒了?”

黎沃還在不停按着郵箱頁面的刷新鍵,他悶悶道:“不關你的事。”

蘭晴無可奈何,她走過去,将口袋裏的小鋼片掏出來,有些不爽地扔到桌子上,說:“拿來了,鼠耳調查的結果。”

黎沃漫不經心地“哦”了一聲,繼續目不轉睛地盯着屏幕。

——絕對有鬼。

蘭晴一手握椅背,一手撐桌面,在黎沃身後緩緩彎腰——這小子完全沒注意到,她就如此自然地偷看着黎沃的郵箱頁面。

收件人中,加粗大寫的“喬霖”二字奪目極了,只不過對方只發來一封郵件,看時間還是一小時前——接下來,便沒有新郵件的記錄。

這家夥,真是……他怎麽黑進去白陽系統發送郵件的?

蘭晴直起腰,黎沃聽到了點動靜,不經意地回頭,發現自己正被“偷窺”,便立馬慌張地擋住屏幕,嗚哩哇啦亂叫:

“我操!能不能給人點隐私?!”

蘭晴挑眉,拖長聲音道:“哦——人家不回你郵件啊……啧啧,獨守空房、寂寞難耐,你喜歡人喜歡得太卑微了吧。怎麽,連真名都不敢上報?”

黎沃面紅耳赤、又羞又惱,一遇到這種事,平時的伶牙利嘴、巧舌如簧都通通不見。他狠狠将桌面上的小鋼片插進屏幕接口,狠狠叉掉了郵箱頁面,狠狠地點擊了标題是“資料”的文件,狠狠地瞪大了眼睛,狠狠開始閱讀鼠耳的成果。

蘭晴站在他身後,見他脖後紅色未消,不禁于心中長嘆這家夥的笨拙感情,但她也并不多說了。她一目十行地掃着鼠耳發來的資料,好看的眉心一蹙,神色凝重下來。

文件中,除了必要的文字敘述,還有鼠耳不知從哪兒弄來的圖片、視頻資料,裏面的內容……不堪入目至難以形容,泯滅人性至毛骨悚然,美鳳與池字的身影如兩頭肥膩的猛獸,張牙舞爪,收割着一條條青春亮麗的生命。

——視頻中,美鳳游走于巴底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她像一頭埋在黑暗中流着口水的猛獸,有時随手拖拽起不懂反抗、吶喊的女孩,有時用小飾品、小糖果騙走天真懵懂的女孩,有時……直接迷暈、敲暈毫無危機意識的女孩。她藏身的白陽卡車上,全是被拐走的女孩!然而……卡車大搖大擺,經過了多少關卡閘機;美鳳也毫無怯意露臉多次,竟沒有一守衛攔停,沒有一人對此起疑。

大家各幹各的,互不關心。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大部分的,也不知被下了哪種迷藥,竟不去尋找自己的骨肉,他們就如沒事人似的,一如既往地工作生活着。而那些以淚洗面的“小部分”,正流浪于世界各處,通過個人的力量四處尋找着孩子。

戰火連天,又有多少好心人能注意到他們呢?白陽科技只配給了有正常工作、有正常家庭的正常白陽人,又有多少先鋒技術能幫他們尋找失蹤的孩子呢?他們正逐漸被這個世界遺忘。

然而,對于“大部分”反常行為的疑問并未持續多久,蘭晴與黎沃就看到池字領着幾人造訪他們家中,通過隐秘晃動的拍攝,他們了解到這些冷漠的家庭收下了錢財,是自願将孩子送出的。

蘭晴感覺胃中翻湧,惡心感又來了,她的心髒劇烈跳動,偶有疼痛之意由胸口擴散。那些女孩……明明可以獲得她們自己幸福的人生,明明有機會找到自己的價值,卻……

此時,黎沃點開了下一個視頻,其中內容更加令人作嘔!

池字收到美鳳拐來的孩子,會首先挑選幾個,親身“驗貨”。肥胖龐大的身軀在黑夜中扭動着,窗簾上是晃動的人影,印着蝴蝶的襪子耷拉在床邊,床單上留下觸目驚心的鮮血。

蘭晴眼底發澀,她顫聲道:“關……關了。下一個。”

黎沃卻沒聽她的,他面色沉重,目光微垂,有一股兇猛跳動的幽藍之火,仿佛在他的眼中跳動。他硬生生将這個視頻從頭看到尾,其中沉默不語。

蘭晴注意到他的手握成了拳頭,骨關節已經發白,手背上的青筋也突兀起來——黎沃他,也在忍耐着。

接下來,他們了解到池字以高價出售了“完好”的年輕女孩,其中的消費者不乏有白陽的高官,白陽的貴族,甚至有一些……都直接售往了邊緣城紅燈區,而那些已被池字“玩壞”,或者精神過于失常的女孩,就直接殺死,抛屍荒野。

她們本該在那個年紀熱烈綻放的生命,卻被無情地牽連進這無窮無盡、有如深淵般的欲望鏈條,沉默地受人**,最終将滾燙的青春,灑在油膩發黑的金錢土地上,有人選擇壯烈自殺,有人選擇變瘋變傻,有人也選擇了……淪陷其中、難以自拔。

最後一張圖片浏覽完,黎沃向後癱在椅背上,他難以置信地搖搖頭,喃喃道:

“這……都他媽是人能幹出來的事嗎?”

蘭晴垂眸不語。出身于紅燈區的自己,昔日工作于紅燈區的自己,準備将紅燈區徹底遺忘的自己,已經再也看不得這種畫面了。

只聽後方“嘎吱”一聲,谷愛埋——那個從美鳳手裏幸運出逃、後被二人帶回旅館的十三歲女孩,正扳着門邊,瞪大那雙濕漉漉的眼睛,面色蒼白地看着這邊。

她是從何時蘇醒,從何時打開了門,從何時開始觀看——黎沃與蘭晴,都一無所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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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啦!我會努力更新到完結滴!

話說……為啥電腦版點發表沒反應(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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