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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我還在沉默之中(6)

原來我與白陽軍官的差距這麽大嗎?

在牢房內的黎沃靠在牆邊,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試圖通過調整呼吸減輕身體的疼痛。

突然,只聽隔壁牢房內傳出“沙沙”的聲音,他像一頭黑夜裏的猛獸,像沒注意到脖頸的傷口,便立馬将頭擰過去,稍微眯縫起眼睛,透過一個小孔,緊盯着那片無光的陰暗。

又是一陣沙沙聲,有什麽黑影一晃而過。

接下來是大片大片的沉默,正當他懷疑自己是否幻聽時,那邊突然傳來“刺啦刺啦”的聲音,“嚓——”一下,一盞燭光亮了起來,随後一點一點,數盞燭火亮起,宛若瑩瑩鬼火、森冷萬分。整片黑暗被成串的、宛若葡萄似的光亮照亮——

黎沃眨了眨眼睛,昨夜的煙熏火燎還使他的雙目倍感酸澀,但當他看到眼前的景象時,卻屏息凝神、目不轉睛了——

這間晦暗的牢房內,關押着數十名女性……不,不止數十名!再往裏看,牢房後還有許多扇門,門上有玻璃窗,玻璃窗後……無數張蒼白的臉正朝向這邊,黑洞洞的眼珠如同人偶的紐扣,偶爾晃動幾下,顯得幾分僵硬。

昨晚打開大門,看到的囚籠中空無一人,原來這群白陽垃圾把她們關到了這裏!

黎沃的心髒劇烈跳動起來,他從未親眼見過這般景象。透過小孔,他就能看到三名不同年齡段的女性,她們面如死灰、神情恍惚,發絲成結散亂、衣着破爛不堪,長滿紅瘡的光腳下還捆着條厚如蟒蛇的鐵鏈——估計剛才的刺啦刺啦聲便是此物拖地發出的。

燭光一搖,就有排洩物和食物腐爛的氣味互相混雜,從小孔中如“毒氣洩漏”一般溢出來。

牢房這邊的青年不由得往後一退,大腦還來不及處理信息,就聽極近的“扣扣”聲傳入耳畔!

又是一聲!黎沃深吸一氣,再次湊近身子,将臉貼到小孔處,但眼前之景未變……

奇怪……什麽聲音?好像就是牆這邊發出的……

而下一秒,一只紅色的眼睛正好貼近了小孔!與他瞳孔對瞳孔!

奈何黎沃訓練多年,也無法避免地被此景吓了一大跳,他忍住了叫喊,往後彈去,本身受了傷的後背撞到鐵床腳,疼得他額角冒出了冷汗。

“你別……害怕……”

牆那邊傳來沙啞低沉卻柔和緩慢的聲音。是那紅眼的主人嗎?黎沃警惕起來,不願再靠近。只聽那人繼續說:

“你是新來的吧?不要害怕。公爵對我們很好,不要害怕。我是……574號,你能看到你腳踝的鏈條嗎?上面有你的名字,別害怕,我們是你的同伴,告訴我們,你的名字是什麽。”

黎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上邊只有一雙“飽經風霜”的靴子——很明顯那邊的女人把自己當作跟她們相同處境的人了。

而且……數字,這種編號,她就将其稱為“名字”?

黎沃掐住嗓音,随口報了一個:“1023。”

那邊的女人沉默了半晌,嘀嘀咕咕不知說了些什麽,随後對他“安撫”道:

“好的,1023號,歡迎你加入我們,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你不要害怕,公爵會給我們安排合适的工作,完成工作後我們就能吃到飯、穿好衣服,在這裏你能找到你自己,找到快樂。你只用好好完成工作,其他的話什麽都別說就好。”

“工作?”黎沃說。

“對,小妹妹,就是快樂的工作,”那邊的女人用粗糙的嗓音說,她沒有再解釋,只是再度重複道,“保持沉默就好。”

黎沃沉思幾秒,不由得打了個寒顫,他想起鼠耳提供的線索、谷愛埋的背景,還有蘭晴……那個曾經……

“為什麽……我要保持沉默呢?”黎沃捏着嗓子說。

“這樣對你活着、對你找到自我更有益處,1023。別怕。”女人說。

“我不明白……”黎沃細思了這個女人的說話方式,才短短幾句交流,她就至少說了三遍“別怕”,是擔心我害怕嗎?還是,擔心我因為害怕而做出什麽,而引來什麽,于是他眼睛一轉,把聲調提高了不少,捂着嘴故作抽泣道,“我只是……我只是感覺很害怕,姐姐……這裏真的很黑,我,我一下子就來到了這裏,根本……不知道以後、以後要幹什麽,我真的……真的很害怕……”

眼看黎沃就要“放聲大哭”起來,那對面的女人立馬撫慰道:

“別哭,別這麽大聲,不要引起混亂。沒事的,你只需要跟着指示,不要反抗、不要說話,就什麽都不用擔心。”

“可是我想出去,”黎沃掐着聲音說,“我不想待在這裏,跟着指示……不說什麽我就能出去了嗎?”

那邊安靜了半晌,随後那女人嘆了口氣,低聲嘀咕了幾句,說:

“……為什麽會想出去呢?這裏多好,不愁吃不愁穿,又不需要費腦思考将來要做什麽,或許……還有很多你難以言喻的快樂,這些東西,你在邊緣城,不,你在白陽城也不能輕松拿到。”

“但,但是……”

“你湊過來。”女人後退了一步,孔中露出的紅眼睛終于消失了,鬼魅般的光線從對面牢房中射進來,恬靜得可怖。

黎沃咽了口口水,抽出靴後小刀,稍微判斷局勢後,便緩步上前,在距離小孔還有二十厘米的地方駐足,随時準備防禦對面的突襲。

只聽女人輕聲說:“1023,你是個有想法的孩子,要是不相信,你可以親眼看看我身邊的姐妹們——有誰想出去的?有誰想放棄手下的一切的?有誰在大聲講話嗎?”

黎沃眯起眼睛,透過小孔看見那一排排癱坐着的她們,她們都同往此處望去,無神之中,又能瞥見一絲荒謬的陶醉之情。

女人接着說:“你看見那個黃頭發的姑娘了嗎?她被丈夫家暴數年,常年活在屈辱的棍棒之下;而當我們帶她來到此處後,她便重獲了新生,通過奉獻自己,換取等同的地位尊重。56號,你想出去嗎?”

被喚為“56”的黃頭發女人搖了搖頭,她正撫摸着手臂上的大片傷疤,嘴角含着一絲淺淡的微笑。

女人說:“還有這個……304號,她幹活賣力,拿到的獎賞也多,但她并不在乎,她在乎的東西……呵呵,1023號,你年紀不是很大,等你長大了再告訴你也不遲。不過不管怎麽說,304號,你是無比喜歡這份工作的吧?”

黎沃轉過一點,看見一個上身赤|裸、下身只用幾塊布料遮掩的女人——那女人點頭,露齒一笑,黎沃被本能地吓到,後退了幾步,但他很快凝下神來,思考着如何回話。

那紅眼睛的女人又滔滔不絕地點了其他幾個序號,有從記事起就成長于此的少女、有被白陽城抛棄的出格女性、有逃離家族禁锢的婦人、有主動加入其中而放棄白陽城贍養計劃的老年女性……

這裏有多少種女性,就有多少種人生——但無數條人生交叉錯亂,最終還是重疊在了這一城堡內的陰暗角落,她們找到了背德人生的價值意義,卻又深陷某種縱|欲混亂的快感中。她們沉默着,陶醉地笑着,與各種各樣不同身份階級的“顧客”上|床,縱向構成喬多全的情|色|鏈條,沒有一個發聲,沒有一個走出去,沒有一個想要“外面的人生價值”。

她們在地獄中,卻又遺忘身處地獄。就像毒酒忘記為誰而斟,業火忘記為誰而燒。

黎沃無法批判和評論這種人生取向,但他內心只有一個強烈的渴望,他希望帶她們出去。然而當他再一次問出你們想不想出去這句話,那邊的女性依舊用呆呆的視線回答他。紅眼睛的女人替她們開了口,聲稱這些人早已找到自己的歸屬和方向,沒必要,再出去了。

——真的,沒必要再出去了嗎?真的不需要幹擾他人對于自己人生道路的選擇嗎?

可是,她們一直在沉默當中啊!

只聽一聲尖叫,尖銳地刺破了黎沃的沉思,如一把薄卻利的小刀,切割着理智的線條。

那是谷愛埋的聲音!

他貼緊牆壁,指尖嵌入牆縫中,透過小孔渴望地尋找着她的身影,卻不料視野受限,他只能聽見女孩一聲一聲的叫喊,無法找到她的所在。

女人在那頭提高嗓音說:“噢——是聒噪的小鳥,的确有時候,會有這般令人頭疼的小鬼出現,把她嘴給我封好了。”

“等——”

黎沃話音未落,就聽谷愛埋慘叫了一聲,刺耳的哭叫立馬沉寂下去,仔細去聽,只能模糊聽見斷斷續續的敲擊聲了。

“你把她怎麽了。”黎沃冷聲問,他恨不得扒開這個小孔,轟塌這面牆。

“噓……這裏不歡迎大聲說話的人,”女人好像笑了下,聲線拖得愈發懶散,“這種不聽話的小鳥,扒了舌頭就不會叫了。”

“什麽?”牆上的一小塊土石掉下,黎沃沒注意到他的指縫已經流血了。

“哈哈哈哈,1023號,吓到你了嗎?別擔心,這家夥是白陽帶進來的,我們不會把她怎麽樣。只不過她還是太吵了,需要安靜一會兒。不像你,你就很乖。”

“讓別人安靜,一定要用暴力手段嗎?”

“現在這個世界,做什麽不需要暴力?從記憶腦擁有對他人的控制能力起,做任何事情都離不開暴力了。1023號,我還以為你很聰明。”

“以偏概全。”黎沃一下沒掐住嗓音,聲線換回砂礫般的沙啞低沉,對面的女人啞火了半秒鐘,随後一批批的女性開始竊竊私語,窸窸窣窣的聲音宛若甲蟲穿梭破碎的枯葉堆。

小孔那方光線大亮,好像所有的燈光都開啓了,谷愛埋有氣無力的敲擊聲停了些許,突然又變得急促起來!年少的女孩從磨砂窗處探出個頭,人影搖晃,她用盡全力喊道:

“黎沃大哥!我在這裏!黎沃!!”

——我靠!!

這他媽是給爺整自爆了!說不定你不喊我還能再撐一會兒!

黎沃無語凝噎。那邊的女人瞬間拉響房間內配備的警報器,紅光乍現,尖銳急促的滴滴聲響徹整片牢房!

“原來是外面的人,”女人陰冷地說,“公爵大人……怎麽不直接把你們殺死!”

“啧,又要打了嗎?”黎沃摸摸自己還在隐隐作痛的肋骨,身上傷勢未愈,若是再戰,沒有蘭晴的幫忙,他獨自一人不可能是白陽軍團的對手。

“黎沃大哥!去救蘭晴姐!她被帶走了!她,她不在這裏,你——啊!”谷愛埋被重重敲暈,她的身影從磨砂窗處一點一點滑下去,燈光一閃,關押着谷愛埋的那個房間內驟然黑暗。唯一一個跳動的聲音消失了。

黎沃咬牙切齒,他額角冒出一層汗,四處搜索着逃生的路線——但這間牢房根本沒有任何一個出口!四面封閉,土牆是由灰鋼和砂礫混合而成,除了能透過足量的空氣,根本沒有一絲空隙!可惡,他當時又是怎麽被扔到這兒來的!有什麽秘密通道嗎?

眼看紅光愈發刺眼,警報聲像水蛭一般鑽入耳孔,幾乎要擰幹自己的思緒。

——沒有可以呼叫的人,沒有可以出去的通道,沒有可以迎戰的身體……

——我也是,沉默的人嗎?我現在,也什麽都做不到嗎?!

情急之下,黎沃瞥見腳邊破碎的土石,指尖的血變得漸漸幹涸,女人在那邊的咒罵聲聽得一清二楚,他突然意識到這面本該同其他方向一致、能完全隔音且堅固無比的牆可能不算堅固!說不定他可以……

他握緊小刀,揮動手臂,刀尖在渾濁的空氣中割出一道銀線,肌肉緊繃,“嚓——”一聲,小刀嵌入了本該堅不可摧的混合材質牆!

有戲!

他低吼一聲,轉動刀柄,沙啦沙啦,土塊紛紛落下。他擡起一條長腿,只見漆黑的短靴緊緊包裹着腳踝,他深吸一氣,護住了頭部,彎曲膝蓋收腿作勢再用力一踹!

以刀尖為原點,裂縫似蛛網般滋啦滋啦地漫延開,再接再厲,他猛踹幾腿,裂縫直接從低端彪上了頂部,似一通天之柱,連接希望與絕望。

那邊的女人們終于不再“沉默”了,她們嘶聲尖叫起來,紛紛跳到後面,抱在一團,用驚恐的目光看向這面搖搖欲墜、充滿裂痕的土牆。

“暴力!是暴力啊!”黃頭發的56號女人捂着頭蹲在地上。

“我們要死了嗎?”有人說。

“憑什麽……明明我們什麽也沒說。為什麽……”

“白陽怎麽不一下解決這種人!”

“我想逃,我想逃……”

先前一直在說話的那個女人拔高聲音,叫道:

“安靜!安靜!公爵大人會過來的!不要大聲說話!公爵大人會保護我們的!”

然而沒有人聽她的。

——而黎沃這邊,“暴力”行為仍在“有條不紊”甚至“音韻和諧”着進行。

咚,咚,咚。每踹一次,土石就落得比上次更多一倍,但是,表面的一層普通土石踹開後,裏面還填着一層堅固的物質。

——啧,不管了,先把最外面這層踹開再說。

然而,震撼所有人的是,當黎沃最後一腳踹下時,一股熱浪從頭上方猛地轟來,白光耀眼,瞬間炸毀了這堵本就“遍體鱗傷”的混合材質牆!衆人驟然被氣浪掀翻!

黎沃的頭磕在鐵床角上,好在他用手簡單護了下,不然直接命喪黃泉。他趴倒在地上,嘴裏全是滾燙的沙塵。耳鳴之間,他努力睜開眼睛,想看清究竟是何種狀況。

火光四濺,紅燈依舊閃爍,警報聲連綿不絕,他看到什麽人步伐矯健,借力幾處凸起物一躍而下,那人背影颀長、氣場十足。

“踢踏”。明明土石咕咚咕咚掉落聲、小型多次粉塵爆炸聲、女人嘶啞尖叫痛哭聲混合交雜,他卻一清二楚地聽見了來人長靴落地、腳後跟敲擊地面發出的清脆聲。

仿佛他們的相遇,總要與危機密不可分,冥冥之中,火與血成為了灌溉理想的泉眼。

那人回頭,這場景像極了六年前的那一天,可惜……今非昔比,過去的永遠過去。至少現在,他們都對眼下的未來——毫無信心。

只是一如既往、義無反顧罷了。

黎沃與喬霖對上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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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除夕快樂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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