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拷問(1)
剛擦拭好皮膚的酒精棉被抛進垃圾桶裏,柯西将針頭推入蘭晴的皮膚。
蘭晴躺在床上,側過頭看着自己青紫的手臂。因近一個月的治療,她變得十分虛弱,面頰凹陷、嘴唇發白,本是豐盈的身體掉了十幾斤肉,唯有那雙紫紅色的眼睛,還頑強、孤獨彰顯着女人昔日的魅力。
“讓我死了吧,不要再給我注射了。”蘭晴輕聲說。
“那你要問你的首領,”柯西平淡地說,他放好針劑,脫下醫用手套,“我只是奉命行事喲,蘭小姐。”
他将大衣整理好,準備離開,臨走前不忘把床頭燈調暗,蘭晴注射了藥水之後容易犯困,好好睡久一點,免得老鬧自殺,惹出雞飛狗跳。
“為什麽要加入革命派。”蘭晴問。
柯西握住門把的手一頓,随後還是壓了下去,拉開了門。
“跟蘭小姐您……毫無關系吧。”
“白陽的高層,變異體實驗由你一手造成,你究竟……有什麽目的。”
柯西聞言,松開門把手,他轉過身兩手插兜,懶洋洋地靠在門上。
他挑起一邊眉,微笑道:“我有什麽目的,這重要嗎?蘭小姐如今手無縛雞之力,我就算有什麽陰謀詭計,你也阻止不了吧。”
“你的命……在革命派手裏,你最好,不要輕舉妄動。”蘭晴感覺頭漲得厲害,藥物起作用了。
“我明白哈哈哈,”柯西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動作,他臉上笑容不減,道,“我的命,是薩福首領給的,至于白陽——我嘛,只是他們的一顆廢棋罷了。‘忠誠’在我這裏,跟垃圾沒什麽區別。”
這名白陽研究員一直是這麽想的,山窮水盡之時,尊嚴有什麽用呢?忠肝義膽,能換來半斤糧食嗎?傾心傾力付出的成果,能得到半點敬重嗎?到頭來還不是不斷地剝削、掠奪。
他就像一根狗尾巴草,風吹向哪裏,他就擺向哪裏。從親手創造的克隆人軍團被喬多全利用殺死後,他就已經無牽無挂了。
“生命”二字在他心裏,變得毫無意義。
因此他也無法理解革命派死了心都不放棄蘭晴,蘭晴卻還要不斷自殺、又不斷被救活的戲碼。
他轉身,就要從門口出去。
“柯西,”蘭晴叫住他,她很快就要進入睡眠了,眼皮打架,在此之前,她道,“告訴我,梅麗……還,還活着嗎?”
“六年前……變異體實驗中,還有、還有多少……幸存者……”
一陣靜默,柯西垂下目光,他從薩福那裏了解到,蘭晴這六年來,一直在調查自己的實驗,但經常遇到瓶頸,甚至半年下來,都沒有半點收獲。
他知道她是革命派裏的情報員,但一般而言,情報員在一個事件上死磕太久,把注意力都集中于此而忽略更多情報,這絕對不是好事。
柯西想起修——梅麗的丈夫,他就這樣死在了自己手下,梅麗……雖然沒有親眼見到她死亡,但變異體的出現,證明她的逝去已是鐵板釘釘。
革命派都不知道梅麗早就死了嗎?
柯西本想說些什麽,但剛一張口,就發現蘭晴已經閉上了眼,他喚了幾聲,對方沒有反應,估計已沉沉睡去。
“算了,說了又能怎樣,”柯西諷刺地笑笑,他自說自話,“人死不能複生。”
“人類替換計劃”是他領下的任務,創造變異克隆生物,替換原生命體,就這麽簡單。
但自幾個星期前同喬霖接受藥物研發後,柯西發覺了不妥:喬多全既然想替換世界中的出格之人,為什麽又要設定變異體死亡時間——變異體出艙吞食原體兩天後,便會自動死亡。
現在他知道了,喬多全要更多的變異體死亡,這樣他才能獲得更多研發藥物的材料,從而完成“階級更疊方針”。
然而,事件還存在着疑點:
六年前喬霖命令奈保子,消亡一到五號生物體,可由于聖英的到來,一號、1A、1B被擊碎而釋放了——即魏賢三口之家變成了變異體,是誰命令他這麽做的?檀藍嗎?不,公爵嚴令禁止她插手該項目,只允許她消除抓走的出格之人。
是公爵嗎?可是……如果是公爵,就不會只釋放一號、1A和1B了,他的目的是替換所有出格之人,他應該将所有生物體都釋放才對。
更離奇的是,喬霖實話告訴自己,它們三個因聖英的到來而被釋放,但當自己查看培養艙時,2A和2B也不見了!2A和2B正是黎沃的父母!
為什麽偏偏是2A、2B?為什麽不是3A、3B,或者4A、4B?
造成黎沃一家分崩離析的,絕不是白陽高層這麽簡單。
柯西關上門,不忘熄燈,蘭晴需要深度的睡眠。他知道自己總有一天要将實驗室的秘密公開與衆,但現在……實在不是時機,許多問題都沒弄明白。
自己明明設定将生物體于放出兩天後死亡,為何一號、1A和1B,即魏賢三口之家,僅在放出一天後就死亡,從而發起無差別攻擊。
十四歲的喬霖同樣向自己詢問了此時,但他當時殺死了修,沒心情細想,便用“克隆體變異系數高”的理由搪塞少爺。
——畢竟對于修的死亡,柯西的內心感到萬般複雜。
那麽,到底是什麽原因,讓自己親手制造的生物體發生了這種變異?而且,時間趕得剛剛好,代號1A和1B的“魏東”與“趙秀秀”,偏偏在黎沃一家聚集時到來,又這麽恰好被革命派發現,從而被薩福擊敗。
緊接着就是代號2A和2B的“黎響”與“田青賢”,黎沃殺死生物體“黎響”,間接導致他父親的死亡,而田青賢不知去向,白陽甚至也沒對這名失蹤的邊緣人展開調查、記錄。
這一切……會不會太蹊跷了。
“我太敏感了嗎?”柯西自嘲般翹起嘴角,沿走廊而去,頭頂橙黃色的燈光随腳步聲而亮,“果真啊……在白塔裏待六年腦子都不好使了哈哈哈,你說是吧,聖英,噢忘了你已經死了,沒人陪我聊天喽……”
柯西的聲音遠去了。
…………
與此同時,另一條走廊,黎沃也剛剛關上了門。
喬霖背靠牆壁,右腳彎曲抵在後方,他見黎沃出來,便問:
“怎麽樣?”
黎沃搖頭,撇嘴無奈道:
“沒辦法,還是不見人,我一進去,五米之外就開始叫了。”
喬霖低頭看向地板,頓了頓,道:
“那我進去,我試着跟她聊聊。”
黎沃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忙道:
“你丫瘋啦?人連老子都不見,你這仇敵進去,瑪格不得撲上來吃了你。”
一陣沉默之後,黎沃松開了喬霖的手,以為自己話說重了,剛想補救兩句,喬霖便開口說了個:
“嗯。”
說罷他便離開了,腳步邁得極快。
黎沃跟着他回到房間裏,喬霖推開窗,八月半傍晚的陽光照了進來,七月流火,光線并不灼熱。
黎沃走到他身後,低聲說:“我知道你不想殺天馬,我看得出來。”
黎沃見他沒反應,以為還沒哄到位,便繼續道:“沒事的,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你看哈,白陽城、邊緣城都不打仗了,大家都在慢慢找活兒幹;你爸不是還答應給咱續期藥物嗎?蘭晴一時半會也死不了,說不定哪天就生龍活虎了,到時候她這老阿姨話多起來,可吵死了。”
喬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天際西沉的日輪,線條分明的側臉冷漠極了,光帶不來半分柔和之感。白日藍天的亮度調低,六點的天空沒有色彩。
“我說,小少爺,記憶腦還沒恢複的話,就不受監控吧,”黎沃笑道,他臉上飄過一層淺淺的紅暈,“我們去荒野吧,現在這個天氣不算熱,待在地下城裏沒意思……”
黎沃想牽住他的手,沒想到剛一觸及指尖,喬霖就猛地抽回,他瞬間轉過身,兩手撐在窗沿上,說:
“夠了,不要得寸進尺。”
黎沃愣住了,他皺起眉頭:“你又怎麽了?”
喬霖移開目光,冷聲道:“這段時間,我們還是少接觸比較好。”
黎沃一頭霧水,他被喬霖突然的怒火澆了滿臉,後退一步說:“為什麽?我們這不是處得好好的嗎?你在怕什麽,我幫你解決。”
喬霖沉聲:“你解決不了。”
黎沃滿頭問號:“哈?啥解決不了,你又這樣,有什麽就說出來嘛,不說我怎麽知道,我怎麽幫你解決!”
喬霖一拍桌子,說:“說出來?我說出來,你就能找到最優解?你就能冷靜點思考了?不要活得像個草履蟲一樣低級。”
黎沃心頭火起,他說:“人身攻擊就不對了啊!我怎麽不能冷靜思考,顧及你的情面,我也還沒向隊裏公開我們的關系!”
喬霖:“這是另一方面!”
黎沃:“哦我知道了,你還在生氣我炸開天空那件事吧,我承認我是有點兒沖動,但不也換來好結果了。現在外面是個全新的世界,星空圖的真相就在外面!革命派退了多少步,才把天空調查的權利給到白陽。現在那個洞口都被電網封起來,成了白陽的管轄地,我們說過一分一毫嗎?到頭來真相還是得你先知道,然後又說什麽‘為了我好’,把消息修改一大半,留出一份殘缺不齊的給我!”
太陽沉了下去,還剩三分之一,在地平線上寂靜地站着。
喬霖微微眯起眼,他輕聲說:“……我真失望,黎沃。你既然這麽想白陽,‘停戰協定’的簽署,也沒能讓你對我們有一點信任。”
黎沃握緊拳頭,咬牙道:“喬霖,我只相信你,我不相信白陽。”
“相信我?我沒有看出來,”喬霖別開頭,做了個“請”的手勢,說,“你走吧,我累了,不想說話。”
黎沃哪裏會走,他往前邁了一步,說:“我們經歷了那麽多,你還對我遮遮掩掩的;我對你什麽秘密都沒保留!革命派對你們什麽秘密都沒保留!喬霖,這不公平,你考慮過我的,我們的感受嗎?”
喬霖冷漠地說:“感受?我為什麽要考慮革命派其他人的感受。你們都不想讓蘭晴死,很好,很好,我也不想,因為她是你們的同伴;但是,要救活她,就要挑白塔的犯人注射變異毒株,然後再強制殺死他們,獲得藥物材料——黎沃,我問你,你想讓他們死嗎?”
他不等黎沃的答複,便接着低聲道:
“你想,革命派所有人都想讓他們死,說不定一些白陽人也希望犯人的死亡。”
黎沃突然想起多年前,老師薩福對自己教導的“絕對的正義”——白塔的犯人不處以死亡,留着幹嘛?讓他們化成救活蘭晴的藥劑不更有價值。畢竟他們是……
黎沃深吸一氣,他好像忽然理解喬霖的意思了。
在薩福的教導下,在父母的教誨下,在他二十年的世界觀裏,白陽就是“絕對的邪惡”,革命派裏沒有人不想讓他們死;盡管如今白陽與他們簽訂“停戰協定”,也派出了團隊研發藥物、探究天空之洞,也絲毫不影響黎沃對于白塔犯人的認識。
他們是罪犯,是白陽人,所以他們的生命無足輕重,甚至加以利用,都是一件好事。
——什麽時候,自己變得跟白陽人一樣了。
黎沃感到後背起了一陣冷汗。
這時,只見喬霖疲倦地揉了揉眉心,說:“黎沃,那你覺得我想讓他們死嗎?他們之中有很多明明沒犯什麽錯,就被父親扣上帽子押進監獄,不知限制了多少文學、藝術的發展;有些就快服滿刑期,即将開啓新的人生,而下一秒就要被拉去注射;他們很多都是我認識的高層,教導我的高層。我還有兩年,也可能提前,就要登上掌權者的位置,他們都是我的民衆,他們都是……白陽的生命。”
好像同喬霖表白心跡、确定關系以來,黎沃就忘記了喬霖的身份,但這種忘記對他來說無疑是輕松的,也無疑是致命的——黎沃自己覺得喬霖就是自己的戀人,什麽身份都沒關系了,但周圍人呢?喬霖自己呢?世界需要他,民衆需要他,“功成身退”、“退隐于世”等詞永遠不會屬于這個人。
黎沃再次認識到自己與喬霖之間的差距。
他們太有區別了。
滿腔熱血的愛戀冷卻下來,周圍是冰冷鋒利的灰鋼尖刺。
太陽完全沉了下去,黎沃輕聲說了句是我言重了,你早點休息,就離開了喬霖的房間。
喬霖一個人坐在床上,暮色四合,晚風搖動米色的窗簾。
禁書就這麽放肆地放在桌面,攤開在了扉頁,只見扉頁上印着“黎明的沃土”五字,風吹過來,書頁翻動,一副星空圖展現出來,旁邊還标注着各種各樣的星座名稱。
那是巴底律世界不存在的物質。
喬霖深深嘆了口氣,想到自己依舊受限的記憶腦,心道:
沒了記憶腦,我真是跟個廢人毫無區別。
想讓你不受傷也能得到的真相,還要多久才能找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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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了個第四卷的大綱,發現可能要寫得有點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