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以眼還眼(4)
【河蟹內容】
熱轉寒的季節,這個下午明明十分涼爽,可穿過二人雙臉間的風,仿佛捎了熱季未散的溫度,把周圍的空氣都攪得滾燙炙熱。
喬霖狠狠閉上眼,思索幾秒後慢慢張開。他發現雙臂竟在顫抖,內心的緊張與恐懼混為一體,又被溫良如水的愛意包裹起來,帶着些許隐秘的期待。他無法分辨這種情感是什麽,在他二十年的人生中,他從未經歷這種情景、這種感受。
沉默燒了起來,兩人間保持着一種詭異的靜谧。
——如果發生了關系,我們之間會變成什麽樣子?會對以後的任務造成影響嗎?我的家族、我的人民會怎麽看我?如果真的到了必須要分別的時候,又該怎麽做抉擇呢?黎沃他,又是怎麽想的呢?
喬霖從來不是“沖動派”,哪怕現在熱血上頭又“上身”,他還是考慮了以後的事情。
理性人告訴自己,不該這麽着急,而且他們還這麽年輕,這種無法挽回的“禁果”,應該于一切都塵埃落定後再摘下品嘗;可感性人告訴自己,他是如此深愛着面前這個人,身體也進行了最充分的論證,想親吻他,想擁抱他,想觸摸他,想……
他深呼吸幾次,終于将極驟極降的情緒穩定下來,下定決心道:
“……那就……”
【河蟹內容】
這是一棟建在地下城之外的房子,很久以前黎沃就住在這裏,他其實不太喜歡地下城陰暗潮濕的環境,外在的空氣才令自己神清氣爽。十六歲的生日,他遇到了翻窗進來的喬霖,收到了那枚珍貴的星空禮物。他們曾在這間房子裏毫無顧忌地交談着,又在遼闊無垠的荒野上,無拘無束地享受着十六歲的第一場初雪。
後來碰上了戰争,為了不暴露蹤影,他被迫回到地下城內。不可道人的情愫在回憶、思念裏逐漸發酵,釀成了罪惡的酒;陰暗潮濕的地下房間裏,那張窄小混亂的床上,扛着許多沉甸甸、難于啓齒的夢境。欲望在成長,負擔在加重,幻想在猖狂膨脹,他感覺喘不上氣來——唯一抒發的那一刻才是真正的自由。
而現在,革命派與白陽簽訂和平協定,虛僞的和睦假象也并非完全沒有好處,至少可以搬回地面了,他可以與喬霖相見了,他可以勇敢地告訴喬霖自己的心意了,他可以坦誠地接受自己了。他不知道未來還會發生什麽,還會不會繼續自由而幸福,但活在當下,他覺得他無所不有。
陽光被樹葉篩落成片片光斑,地面的房子建在一條河流邊,這條河流來自荒野,繞了一圈又返回荒野,沒有受到邊緣城、白陽城的污染。此時,它正在太陽下水流潺潺、波光粼粼,嘩啦嘩啦的發出水聲。
生命是青色的,是一條青色的河流,從蠻荒的那端出發,在有人的地方彎彎曲曲繞了一圈,承載着滿滿的回憶與情感,又流回了蠻荒的那端,往複不止、從一而終。
鳥雀在窗外相依相偎,發出叽叽喳喳的雀躍聲;白色窗簾随風揚起,發出沙啦沙啦的摩擦聲;手表擱在桌面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轉動聲
【河蟹內容】
金屬扣“喀嗒”一聲響,木地板遭受了襲擊。
下午,微風和煦、陽光正好,那條河流安靜地流淌着,天空的藍暈染着透明的水,橙色的落葉飄在波浪裏,金燦燦地順流而下了。
…………
白陽醫院內,點滴瓶內落着藥劑,窗戶閉合了,但陽光投射進來,為滴落而下的藥劑鍍上一層金邊。
芬琦睜着眼睛,側頭看向窗外——這裏看不到什麽,一大半都被高樓擋住了,留出一小片瘦高的空間,用來裝載天空和陽光。
她醒來一兩天了,但還不能說話,周圍的機子記錄着她的身體狀況,她能看見自己的心跳平穩跳動,腦電波也顯示出有序起伏的波浪。
床頭桌上放着一枚圓形玻璃培養皿,培養皿中是自己的操控芯片。這裏的醫生技術很好,用自己被操控芯片保護的大腦,就培養出合适的細胞,分化成不易被抗體攻擊的皮膚細胞,合成了一副新皮囊披到自己身上;器官移植也簡單,從白塔哪個死刑犯身上掏出來,根據自己的大腦細胞一改造就行了。
在白陽城裏,大腦比心髒重要。
她突然感覺眼睛有些幹澀,估計是一直盯某樣東西太久了,沒辦法,眼睛剛做完手術,還是有點不适。
芬琦突然想到黎沃,那個曾經相信過自己、卻因為自己昔日的願望而被挖去眼球的男人。他現在怎麽樣?嗯……倒不會死,但生活估計會有諸多不便……
如果他因為無辜失去雙眼,而自此消沉下去……
她感到一陣羞愧,明明那人是如此拼了命的想救自己,明明那人在如此努力地活着,自己就要去毀了他的一切。
——我真是,與罪孽是命不可分的。
大樓擋住了移動的陽光,這時候只能看見人工所造的雲朵了,寂靜的病房裏又落回無光的清冷中。
芬琦一直覺得自己不是好人。
成為“使者”前,她在**做着名為“行為藝術”的工作,借此獲得點擊量與熱度。那時她還是十二三歲的孩子,是受上層管控的對象,每一份工作都是上層安排。
有一天,上層安排她開展一項“不動實驗”。這個實驗顧名思義,就是芬琦會在原地靜立不動一個小時,在這一個小時中,人們可以對她做任何事情。
剛開始,大部分只是圍觀,沒有人上前;到了後面,有一兩個走出來,的開始拍拍她的頭、拽拽她的手,芬琦沒有反應,人們開始大膽起來;他們擁抱她,扭着她的胳膊和腿,讓她擺出一個個滑稽的姿勢,也有人在她的臉上塗鴉寫字。點擊量持續升高。
越來越多人參與到這個“不動實驗”中。他們脫掉她的衣服,對她的隐私部位動手動腳;他們拿起鋒利的刀片,在她的皮膚上刮出一條又一條血痕;他們甚至拿起了**,往她的腳邊和頭上的蘋果射擊。圍觀的現場群衆越來越多,點擊量幾乎到了**榜單的第一,後臺收到的金額達到了可觀的地步。
實驗還未結束,還剩十五分鐘,芬琦流下眼淚,卻沒有一個人為她擦去眼淚——明明他們可以對她做任何事的,為什麽不願意善意對她呢?他們用煙頭燙她,與狼狽不堪的合影後發上網絡;他們舉起“記憶腦”,直播着她的醜态與人們的醜态。
全部人都在看着!全部人都在看着!全部人都在看着!
芬琦的心痛苦又憤恨,她感到那些眼睛像探照燈般,幾乎要将她炙烤致死!她厭惡眼睛,又害怕眼睛。
然而,當距離實驗還有五分鐘結束時,有人沖進人圈裏,終止了這場鬧劇。
那個人她不認識,但她認識那人身上的制服,專屬娛樂主城高管人員。芬琦被她抱起來,看見她的眼裏有着陽光的倒映,她第一次察覺到原來人體的身體是擁有溫度的。
她被這名叫“田青賢”的女人挖走,收入娛樂主城管制,田青賢給了她“作為人的溫暖”,她短暫地遺忘了在“行為藝術”裏工作的痛苦,将田青賢當作自己的母親。
一個寒冷的冬季,田青賢告訴自己,為了讓她能在自己手下正式工作,她必須成為“使者”。成為“使者”的先決條件有兩個,一個是完成半年的實習,一個是擁有“痛苦線”——即最痛苦的回憶。
她很清楚自己擁有後者,仿佛也猜到當時田青賢出手相助的原因,但她不願細想內裏的陰謀,她更願意天真地相信田青賢是個好人。
另外,田青賢将規矩跟她講得很清楚,在簽訂“痛苦線交易”時,她的生命也被掌握在娛樂主城中,一旦被強行突破,通往巴底律世界的通道就會全面暢通,自己就會失去價值、被這裏抛棄;作為“退休福利”,外界答應無償幫她實現一個願望——就在“痛苦線突破”之時。
她并不在意那麽多,但如果真的有一個能實現的願望,她希望田青賢過上自由幸福的生活。她愛着這名眼裏倒映這陽光的女人,田青賢真的就像自己的母親一樣。
芬琦決定要成為“使者”。
然而,在這來往巴底律世界同娛樂場的半年實習中,她發現田青賢在巴底律世界中有一名親身兒子,名字叫“黎沃”,她命令自己所做之事都在暗中保護着黎沃,她不惜欺瞞上層、冒着被砍頭的風險也這麽做。步入十六歲的芬琦敏感地察覺到,田青賢的目光并不在自己身上……或者說,其實她的眼裏根本沒有自己。
“不動實驗”中,魔鬼般的人們眼裏只有荒誕的有趣、淩虐的快感,收割流量的高層眼裏只有源源不斷的金錢和利益,那……撥開人群、緊緊擁抱自己的田青賢眼裏呢?她的眼裏,到底有什麽?她看到了是一個需要幫助的人,還是……一個擁有痛苦回憶、值得利用的“工具”?這個女人所做的一切,是不是都為了那個在巴底律世界中的兒子!
芬琦對田青賢的情感發生了變化,那不再是敬之如母的愛了,其中還摻雜着罪惡的恨意。恨意一天天地彙集,成為了滔天的浪,終于,在完成實習的那一天,芬琦與娛樂主城簽訂了“痛苦線交易”,成為了在田青賢手下工作的使者。
然而,田青賢卻并不知道,芬琦許下的願望就是在被“突破痛苦線”之時,挖去黎沃的雙眼!
以眼還眼。
——我與罪孽是密不可分的啊。
躺在病床上,芬琦望着空寂的天空,如此想到。
陽光再次移動,大樓的某個人家為了通風,把窗戶開了,這時,打開的窗戶反射出被遮擋的陽光,那淺淺的陽光跳進醫院的地上,又倒映在芬琦的眼裏。
以眼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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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紅心跳的一章…… 為了過審改得跟改論文一樣……啥都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