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樹欲靜而風不止(4)
他擡起頭,望見一輪人工月亮高懸天際,因為能量站被火流星砸中,補助能量不足以讓其發出皎潔明亮的光芒;它像蒙上了一層雲煙紗霧,顯得溫婉又迷離。
——巴底律世界的秩序正在緩緩恢複,按部就班來,就沒有問題。
喬霖握了握拳,走出了玻璃電梯門,制服下擺帶風,勾出精瘦的腰線。
——現在是七點十分,還有四個小時不到就能見到黎沃了。
他想起黎沃,心髒就止不住地狂跳,好像這偌大的天地間,他就是自己唯一的慰藉了。勇氣、信念、激情、熱愛,這些與“人”緊密相連的物質,承載在一葉孤舟內,來自邊緣城的執槳人渡過灰鋼狀的銀色苦海,來到他孤寂的時間與空間裏。
接下來還有一個會議,民衆代表會對災後政策做出進一步的評價和修正。
其實,這個會議不過是個形式,他不早就把工作都安排好了嗎?一切都是最優選,民衆代表過來只用說聲“不錯”、“同意”、“滿意”就行了。
二十歲的、年輕氣盛的白陽少爺如此想到。
然而,喬霖一打開會議室大門,就感到無數雙冰冷的目光射向了自己。無端而生的“敵意”讓他産生了不好的預感。
坐在長桌一端的是任逸——那名剛失去高能粒子炮的白陽高層,他微笑着,撚了撚八字胡,伸出手做了個“請坐”的手勢。
喬霖沒有猶豫,拉開椅子,與任逸面對面坐下。
他從制服口袋裏拿出一枚鋼筆,敲了敲桌面,說:“各位,事不宜遲,會議現在開始。首先開始第一項,是否對白陽內城A區救災政策有疑惑,沒有疑惑就勾選……”
任逸舉起一只手,盯着他說:“慢着慢着——喬霖少爺,咱們還有事情沒解決吧?”
喬霖掀起眼皮,說:“什麽事?”
任逸張開手,聳聳肩:“您還真是鑽研工作至極,不浏覽記憶腦社區啊……不妨問問人民,他們在才是‘社區的發言者’。”
長桌兩側的民衆搓手揉鼻,東瞟瞟西敲敲,有一搭沒一搭地看着喬霖,沒有人最先開口,緊張得像個第一次在講臺上發言的學生——但他們都是民衆選出來最擅表達、最有實力的代表,所以說,有什麽事……
喬霖合上鋼筆筆帽,“喀嗒”一聲将其放到桌上,對任逸道:“你直接說就好,沒必要給他們施加壓力。”
任逸嗤笑一聲,說:“好,既然喬霖少爺下了命令。”
只見他摁下手環的按鈕,虛拟屏幕投影在空中,那是連通記憶腦社區的消息面板——“黎沃:外面的人”幾個大字映入眼簾。
喬霖蹙眉,有一下沒一下地轉着鋼筆。
“您應該不會不知道,記憶腦社區裏‘黎沃是外面的人’這個消息,已經傳瘋了。‘這場天災由外面的人引起’作為導火索,‘黎沃是外界人之子’作為火星,燃爆了這枚定時炸彈。”
喬霖冷聲說:“那又如何?他是外界人之子,不代表他就是外面的人。”
任逸搖了搖一根手指,說:“不對,他的血裏流着外界人的基因,跟巴底律世界的三大基因相斥,他遲早都會做出對我們不利的事情——這次的災難只是開始,千萬不能大意了。”
喬霖:“我不認為這是嚴重的威脅。他出生在邊緣城,基因證明上寫的是‘邊緣人’,他是受巴底律世界掌管的‘邊緣人’;如果各位還不放心,我會全程監管黎沃,不會讓他做出出格舉動,損失諸位的利益。”
任逸拍了拍手,立馬接話道:“問題就在這裏啊喬霖少爺!您和黎沃的關系……”
他聲音越來越小,目光掃了一遍長桌兩側,民衆代表紛紛汗顏,仿佛這個話題讓他們難以啓齒。
任逸吸了口氣,緩緩說:“問題,就在這裏——您和黎沃,是戀人關系吧?”
這一句話,就像一枚魚雷,将平靜無風的海洋由內而外轟起滔天大浪,喬霖心如擂鼓。
任逸在空中一劃,幾張模糊的照片出現在衆人眼前——初雪時他送給黎沃的那片星空,銀眼家族裏黎沃朝他伸出的手、白陽城堡深處兩人的告白、邊緣城那個黏膩情動的午後……
許多他極其珍視但從不宣之于口的回憶就這樣被公開于衆,被當作會議評價修正的內容,喬霖心裏既有羞恥、又有憤懑,他一時想拍桌而起,大聲斥責“你們怎能如此不尊重他人的隐私”,卻被心底排江倒海的情感吞噬得頭腦一片空白,思維神經伸出觸手,飛速尋找着“隐私洩露”的真相……
民衆代表裏,一女人顫顫巍巍地伸出了手,她說:
“喬霖少爺……其實我們都知道,你這樣的大人物,不會跟外界的人扯上關系的,這樣的照片……是假的吧?是合成的吧!是出格之人專門陷害你的吧?!”
坐在她一旁年輕些許的少女揪着衣袖,看來還是學生模樣,她鼓起勇氣附和道:“……那個,只要您向公衆說明……這一切都是假的,他跟您毫無關系,就什麽問題都能解決了!真的!大家都很信任您的!”
喬霖轉動鋼筆的手停下了,他眼神黯淡下來,在衆人咄咄目光下,低聲道:
“我跟黎沃……”
“喬霖少爺,”任逸單手撐于桌上,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嚴肅地說,“您可想好了,這個回答。”
氣氛驟然降至冰點。
會議室裏燈光明亮,好像容不下一絲黑暗的角落,它大範圍地掃射下來,削出喬霖五官中極簡的陰影,如同一尊瓷**致的理石雕像上多了幾道劃痕。
任逸見喬霖不語,心覺勝券在握,仿佛抓中了喬霖的把柄,他雪上加霜道:
“您比我清楚,出格之人後果為何。若是公開了您承認和黎沃的不倫關系,您的民衆怎麽想?哈哈哈,白陽未來掌權人在同外界人談戀愛?等級不同,本是鴻溝,現又棄明投暗,豈不荒謬!”
“但是,”任逸豎起五根手指,露出狡黠的表情,“既是言論,必能憑資本的力量封鎖。白陽高層那邊,一小時內我幫您搞定,包他們安靜如雞、閉口不提——只不過,要把現喬氏資産的一半分給我,并不再阻攔白陽機械區的一切行為。”
喬霖冷眼看向他,幽聲說:“癡人說夢,喬氏資産分你一半,看來你也想同喬氏吃同一碗飯喽?任逸,你當着民衆代表的面說這種話,也不怕隔牆有耳,将來死無葬身之地嗎?”
任逸驕傲地拍起手來,他哈哈大笑:“是嗎?我年輕的喬霖少爺喲,您看看大家到底站在誰這邊吧?到時候白陽機械區搖身一變,成了家族,這些人,說不定都是您要接待的貴族呢。”
——什麽……
喬霖朝民衆代表投去目光,不約而同的,他們都紛紛躲避、面色局促。
一男子撓了撓臉頰,賠笑道:“那個,喬霖少爺,不管怎麽說,我們還是一心信仰喬氏的,畢竟是喬氏給予了我們幸福的家園、合适的工作,您贈與的恩惠,我們沒齒難忘……”
——只是,如果喬氏衰落,群衆勢力就會迅速傾向更有利的一方,什麽過去的恩情、故去的福利,這都是過眼雲煙,誰不奢望之後的日子更加美好?
喬霖從民衆代表躲閃的眼神中讀出了這些,他咬了咬後牙槽。
白陽人,利益優先,哪管什麽昔日情誼;現在這番惺惺作态的表面之詞,也不過是喬氏還未衰落前的“蠢蠢欲動”。
喬霖記憶腦受限,沒有辦法查看現今消息傳播情況,但他知道,輿論連同資本已經腐蝕了人心。群狼環伺,就要趁其不備,将他撕咬殆盡。
任逸笑了笑,說:“您也通過記憶腦看到了,現在每位白陽人的記憶腦裏都傳播着這種輿論,上至耄耋、下至嬰孩,我沒記錯的話,喬氏能通過秘密手段強行給民衆洗腦吧……”
“秘密手段?”喬霖回憶起來戰争前喬多全掌權的方法——他将腦中有一丁點“出格想法”的人拉到白塔、地下室、審訊場,用精神酷刑和**酷刑一遍遍折磨他們,逼着他們服從喬多全的思想——他親身經歷過,自有感同身受之意,只聞他壓抑地說,“別再說什麽秘密手段,如今喬氏掌權,不會再用這種方法!”
任逸抽了下嘴角,說:“……屬下只是一個提議,具體要怎麽執行,還得您說了算。畢竟,喬氏的未來,掌握在您的手中。”
此時,一位青年開口了,他聲線顫抖道:“不知是我沒聽明白還是……喬霖少爺,您真的,同那外界的奸人有關系嗎?”
喬霖只覺“奸人”二字刺耳得很,但他依舊穩下心神,沉聲道:“黎沃目前并未做出出格之事,之後有我監管,也必定不會。你們不要再……”
一燙發的女子舉起手,另一面屏幕投映在空中,她上下劃動,道:
“可是,恕我直言,您該如何解釋這些,如何證明這些,這個時刻了,喬氏還在包庇犯罪者嗎?!”
只見那屏幕上都是花花綠綠的滾動标題:
“外界人黎沃!原來是天災始作俑者的兒子——有了第一次,還會有第二次嗎?”
“黎沃通過外界力量監控着巴底律世界的所有角落……”
“黑客黎沃,竟能打開白陽所有密碼鎖!從此以後白陽的隐私該何去何從?”
“是他,親手将自己的父親送入地獄,親手将革命派戰友拉入火海……”
“爆!黎沃原來是男同性戀?男人可以喜歡男人嗎?”
“黎沃與喬霖不為人知的一百零八件事!”
“找到黎沃故居了,這裏竟然有……”
“笑掉大牙,原來黎沃沒接受過義務教育!!”
“外界人惡行一覽:酗酒、抽煙、嫖|娼、吸|毒……有多少他都沾了?”
“聽說有個姓黎的人,那裏的功夫很一般……”
喬霖頭暈眼花,他眼中帶了血絲,捏了捏眉心,道:“無稽之談。”
燙發女繼續劃動着屏幕,眼裏露出貪婪的光芒:“東窗事發,黎沃的輿論或真或假,又有誰在意?白陽新聞組發現此消息一擴散,記憶腦社區的浏覽量每秒鐘增加五百萬,喬霖少爺,若是将其作為收益來源,豈不賺個盆滿缽滿!”
她頗為驕傲地朝喬霖揚起下巴,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昂聲道:“看!我跟他們不一樣,我永遠站在您這邊!我不反對你們的戀情,相反,你們若是愛得轟轟烈烈,我更舉雙手雙腳支……”
“閉嘴,坐下。”喬霖的聲音極冷,仿佛每一字掉落在桌面,都會碎出嘎啦亂響的冰渣子。
燙發女悻悻地坐下,但眼中光芒不減,她像個野獸,嗅到了無底線的商機。
——記憶腦受限的這一段時間,自己到底錯過了什麽……黎沃的隐私都給挖了個一幹二淨,其中還不乏有胡編亂造之言,簡直離譜!他現在怎麽樣了……
我要去見他!
喬霖将鋼筆插回兜內:“黎沃是什麽樣的人,我最清楚,他不會做出任何有損巴底律世界的事情,你們給我把嘴都閉嚴實了——會議的主題就是‘災後政策修訂’,沒有什麽問題的話,會議結束。”
男性青年“唰”地擡起頭,大聲道:“不行!喬霖少爺,您不能保持沉默,您要給大衆一個交代!什麽啊……跟邊緣人,跟外界人戀愛什麽的……這種不顧後果的事情,您真的做的出來嗎?!您不能保持沉默,要穩住群衆情緒,您必須聲明!”
青年舉起手,他的記憶腦屏幕也投映了出來,那是一段長長的文字:
“輿論否決書、道歉書,還是早已完成的貴族聯姻證明,我都為您寫好了,具體要發哪一篇,您說了算!沒關系的,我們又強有力的寫作團隊,能為您解決一切問題!只要您出面發聲!”
——否決、道歉……
喬霖漆黑的瞳孔裏凝聚着複雜的情愫。他不想否決,不想道歉,不想胡謅!他想承認,想公開,想說實話,可是……
可是……怎麽就說不出口呢?
任逸說的沒錯,一旦公開,後果無法預料——他是最清楚白陽利益走向的人;膽小鬼的棉花成了尖刺,稍稍一踩就會捅穿腳掌,血流不止。
“會議結束!還要我再說一遍嗎?”喬霖厲聲道。
他起身離座,推開了會議室的大門,時間已經到了晚上八點半,距離跟黎沃約定的十一點還很早,但他決定提前去找他。
“你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任逸在後方喊,“多考慮一下吧!喬霖少爺,待在‘海螺’內部的團隊裏,您就能被保護得很好,損失一點喬氏的利益或者放棄黎沃,哪點對喬氏未來沒有益處!不要去外面,您還不足以……”
任逸的聲音漸漸聽不見了,喬霖通過瞳膜識別,打開了“海螺”的大門;同時,他摁下呼喚忒伊亞的按鈕,希望以最快的速度奔到黎沃身邊去。
可是,就在‘海螺’大門開啓之時,他卻看見了一大片烏泱泱的人群;忒伊亞已潛入到底下,卻因為地面人群密集,無法出頭。
人們高舉着旗幟,如血般的大字寫着:“堅決反對喬霖同黎沃的交往”、“我們不認同黎沃”、“外界人滾出巴底律世界”、“還我幸福自由的家園”……
冷汗“唰”地爬上喬霖的脊背,他感覺四肢像灌了鉛似的,無法動彈。
“喬霖少爺,您不會真的在同黎沃談戀愛吧!您知道他是外界人嗎?”
“請問,黎沃将來對巴底律世界造成的威脅有多大!喬氏能承擔包庇他的一切後果嗎?”
“《白陽守則》裏會新增‘男人可喜歡男人’這一規定嗎?”
“請回答喬霖少爺!您覺得受限于外界的巴底律世界該去往何方!”
“我們還有幸福嗎?我們還有自由嗎!我們還有未來嗎?!”
“建議黎沃滾出巴底律世界!”
“殺了邊緣人黎沃!”
“附議,黎沃滾出巴底律世界,殺了邊緣人黎沃!”
“殺了他!”
“殺了他!”
“殺了他”!
閃光燈全方位照亮身側的每一個角落,容不下半點黑暗,唯有影子,縮成了小小的一團,被他踩在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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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疫情快快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