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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樹欲靜而風不止(6)

黎沃将物資交到革命派倉庫,就去了網絡室。

網絡室建在地下城東北角,前往的路彎彎繞繞,直到現在,黎沃也要靠指示地圖才能找到。

顧名思義,“網絡室”掌控着革命派與外界交流的所有渠道;以往,革命派只能通過竊聽廣播獲取外界消息,可近年來,随着內部實力的壯大、科技工具的引入,新培養的黑客入侵了白陽網絡表面的技術層,拷貝了“虛拟屏幕”的設計方法,這才讓革命派的消息由“聽”變成了“看”。

但是,畢竟是“小賊所為”,自身開發的技術又遜色非常,這“虛拟屏幕”當然沒有白陽般“包羅萬象”,不同時間、不同地域、不同加密技術的消息不可呈現在同一屏幕上,故在網絡室內,有一千臺投射儀器,每臺可投出一面帶限制的屏幕,若是網絡室人手配備齊全,以人力傳播,也可達到白陽一面虛拟屏幕的“一覽衆山小”之感。

可是天災過後,革命派內部能去支援的都去支援了,缺胳膊少腿的都去了,別說只是腎虛掉發的技術人員,現在的網絡室裏,除了黎沃空無一人。

他開啓電源,第一排機器運轉,屏幕在同一時間投向空中;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一排排虛拟屏幕排山倒海般投在了空中,放眼望去,宛如一隊嚴陣以待、手握盾牌的軍人。

屏幕加了密,每面只能為一人服務。黎沃找到自己那面,輸入密碼解了鎖,“社區”圖标上帶着99+的紅點,躺在一片工作文檔中,格外顯眼。

——鋪天蓋地的輿論浸透了“社區”軟件。

他越看越不适,部分事實已被扭曲得不成樣子,甚至還伸出了各種奇形怪狀的枝蔓,把他描繪成一個性|生活糜爛的陰謀家。

以前家住的地方被挖出,以前一家三口的照片被挖出,連他發給喬霖的郵箱文件也被挖個一清二楚!

田青賢被罵得體無完膚,黎響死亡的悲劇被人們當成了情感消費,教育他十幾年的革命派被命名為“藏污納垢的窩點”,就連……就連……

——就連喬霖,也活在水深火熱的輿論之中。

他就像在白陽廣場中央,被人毫不留情地剝走了衣物,赤|裸|裸地躺在太陽底下,被群衆的目光灼燒着。

黎沃飛快地創建了多個賬號,在“社區”了為自己發聲、澄清。

然而,他只要發出一條與民衆觀點不同的言論,就會有無數惡語反駁他:

“怎麽都這個年頭了,還有人在為這條臭狗辯護?”

“拜托,看清楚文章全文再評論好嗎?”

“不說什麽了,把這條言論置頂了,大家自己看吧。”

他的賬號被一個又一個地封去,渺小的言論在群衆憤慨的回應中沒了蹤影,他沉下心,花了點錢,拿到“社區”裏的“黃金頭銜”,這樣自己的言論就能被網絡自動傳播一定範圍,也能挂在榜上一定時日。

但他沒想到的是,自己等來的卻不是群衆的認可與回心轉意,越來越多的人朝這個賬號“開炮”。

“不會吧不會吧,真的會有人為了說反話博人眼球充‘黃金頭銜’啊?不會吧?”

“[笑容][笑容]呵呵。”

“白陽都是幹什麽吃的,拿我們的錢是為了讓這種東西上榜?黑幕!黑幕!”

“哈哈,黎沃本人了。”

“我家喬霖哥哥這麽好,怎麽能讓這種野男人毀了!作惡也得有個度吧!”

“人家正主屁話沒說一個,你們這些人在這吵吵吵,有意義嗎?”

“有這個時間不如多看點書,天天在網絡上重拳出擊,沒用。”

“我艹,老子愛上網就上網,偷你家流量了?”

因為這一句,“社區”的入住用戶又番了幾番,熱度越長越高,群衆的情緒越來越激烈,越來越多人開始關注這件事,這一切都在往對黎沃極其不利的方向發展!

挂不到十分鐘,這個賬號也莫名其妙消失了,同時,鮮紅的彈窗跳了出來,開頭是“白陽高層”——這四個大字:

“不管你是誰,請不要在網上發表不良言論、引導輿論走向了,流量不是這麽獲得的!巴底律網絡并非法外之地,不要再帶節奏了!”

他感到心寒——明明自己說的都是對的!為什麽還被白陽封禁了!白陽那邊……是最清楚自己了吧!

黎沃一氣之下關了虛拟屏幕,他拉了閘,網絡室內重歸黑暗,彼時的硝煙還藏在投射儀器裏,輿論如暴雨前的烏雲一般,厚重地彌漫在看不見的“社區”軟件裏。

他放棄使用網絡抵抗。他太渺小了,他的聲音太微弱了……

“不行,我不能就這樣,就這樣……”黎沃喃喃自語。

他準備重返地面——還有大爺大媽、街坊鄰居,他們還信任着自己,如果将他們組織成隊伍,由內向外擴張出去,說不定也能形成一股小勢力。

——沒事的,沒事的,還有人相信我,我還沒有被完全放棄……

“黎沃!”

他到達地面,腳剛邁出去半步,就被緊随其後的龐強叫住。

傻大個跳出直升梯,也忘了平日稱為,屬于是正常但又“不正常”地直呼他名字:

“黎沃,你還敢出去!”

黎沃沒見過龐強如此生氣的樣子,要是他不是光頭,都得“怒發沖冠”了吧。

“怎麽了?慌慌張張,不是告訴過你凡事兒都要淡定一點……”

“你老這樣!”龐強打斷他的話,人高馬大地往他身前一堵,神情嚴肅道,“邊緣城也護不住你了!快點躲回地下城去!”

黎沃本就心煩,一見平日裏對他“百依百順”的龐強也對他說“不”,頗有種老父親看叛逆兒子的不爽。他拍走龐強摁在他肩上的手,說:

“幹嘛,邊緣城人手一把刀,見我就捅啊?”

他本還想責罵,想起龐強也是擔憂自己,便放緩了語氣,嘆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龐強,但我傍晚已經确認過了,大家對我沒啥意見,我先跟他們說明白一點,不讓他們……”

“就是這樣,”龐強皺起眉頭,一臉為難地看着他,低聲說,“就是你去見了他們,他們才……”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借着自己比黎沃還要高出一個頭,就借用蠻力,拽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拖回去。

“總而言之,先跟我回去!首領也下了命令!”

而黎沃是何等貨色,豈能白白任人宰割?他找準龐強手臂麻筋,一敲一個準,抓住傻大個松手的間隙就躺倒在地上,兩眼望天,跟攤煎餅似的,糊在地上不走了。

天空完全黑了下來,這個角度,看不到那輪圓月,路燈投射在坑坑窪窪的泥地上,生命力頑強的飛蛾一下又一下沖擊着燈光。

“黎沃隊長,跟我回去吧,你不能再去邊緣城了。”龐強出現在他的視野裏。

黎沃避開他的目光,凝視着那片漆黑的夜空,他從龐強話語裏讀出無奈,心裏惴惴不安。他仿佛猜到了什麽,但又不敢确認……

千萬不要,千萬不要……

“你把話說明白了,那些大爺大媽、叔叔阿姨,都怎麽了——我去見了他們,然後呢,他們怎麽了?”黎沃輕聲說。

一陣靜默,飛蛾撲棱撲棱的聲音在冷寂中格外刺耳,“滋啦”一聲,好像其中某一只被灼熱燙傷了羽翼,但仍在殘缺地飛翔。

“他們受傷了,”龐強淡淡地說,好像來到地面抓住黎沃起,他呆傻的基因細胞全不見了,竟變得口吃清晰、思維完整起來,他毫不避諱地說,“正因為他們知道你的為人,所以想為你發聲,可就在短短一小時之內,辱罵、圍攻他們的群衆數不勝數,他們說老人已經跟不上網絡自然會被你蒙了雙眼,說跟你處久了的人早已被洗腦幹淨看不清黑白,說小衆還是要為大衆考慮——他們……”

龐強頓了下,看了一眼黎沃的臉色。黎沃不動聲色地道:

“你接着說。”

龐強便又接着說了:

“言語演變為暴力,他們對老人也不會手下留情——大家都瘋了,物資現場變得一片混亂,白陽軍官因為不能動用武力,就什麽也不做——哈哈,他們還真是不能‘以暴制暴’就‘袖手旁觀’呢。最後還是革命派收到了消息,派人鎮壓的。”

他卷起褲腿,淤青密布,他笑了笑說:“你看,現在的女孩真能打。”

黎沃閉上眼,他剛想開口,龐強便道:“……不過你放心,那些人基本沒事,我們把他們安置到地下城了。”

“謝謝。”黎沃輕聲說。

他聽見“滋啦滋啦”聲越來越多,估計是“飛蛾撲火”裏也有“羊群效應”,一只燒斷羽翼還不夠,另一只也跟着盲目沖刺,直到兩片翅膀都被燒得千瘡百孔,再無聲砸到地上才罷休。

“叫他們承認對方的觀點吧,”黎沃仍閉着眼,“哪怕心裏明知道這是錯的,但先跟大家混在一起吧,當一個沉默的人,不要再受傷了。”

龐強:“我說過了,但他們……”

黎沃:“再說一次,還不行就再說一次……再說一次。就說,是我說的,他們應該認識你,我跟他們講革命派的事兒,提過你一嘴。”

龐強站着不動,沒有出聲。

他嗤笑一聲,睜開眼道:“龐強,你這人不是挺擅長‘窮追不舍’的嗎?這時候你那固執勁兒去哪了?去吧,再去勸說他們一次,他們會聽的,我知道他們。”

他在地上伸了伸懶腰,感覺渾身的關節都鏽住了,寒意直透內心;他看見燈下還剩一只飛蛾,喘息着上下飛舞,搖搖欲墜着。

黎沃爬起身,懶洋洋地拍拍身上的泥灰,他走到龐強身邊,朝他标标準準地笑起來:

“你看,我都被你勸服啦!我不去邊緣城啦!”

他轉過身,前往直升梯,摁下了通往地下城的按鍵。他在龐強看不到的地方,漸漸收了笑容。

最後一只飛蛾被燒斷了羽翼,“啪嗒”一下,摔了個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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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還有點小苦……很快二人就能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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