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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分別(2)

白陽|物理研究所。

玫希耶拍拍手,記憶腦發出指令,手環從虛拟空間裏吐出一沓沓收集好的問卷;太陽風蹲在一邊,按照“不滿意”和“滿意”分類着問卷——原本用機器分類就好了,這個犟牛非要一張一張核對,怕誰錯填漏填或者動了手腳。

“你看!又一個沒填的,還是白陽人!還有這個……都沒有保持中立的選項!這‘廢卷’也太多了吧!”太陽風搖搖頭。

玫希耶瞟了他一眼,不想跟他計較,她操控記憶腦,繼續安靜地放出問卷。

只見太陽風站起身,腳尖沖着那堆“廢卷”,輕輕扣了三下。

地板上,一股藍光形成旋渦,将“廢卷”吞吃下去,沉寂幾秒後,突然射向天空,化成了藍幽幽的峽谷形狀,伴随着轟隆隆的響聲,峽谷閉合,半晌全部藍光化為液體,“嘩啦啦”從空中成雨滴狀落下,凝固在地磚縫隙內,再碎成了片片白色粉末。

一小灘金黃的液滴躺在“峽谷”下的地板中央——那是這幾名未正确填寫滿意程度之人的情感細胞液,只能這樣間接通過問卷提取。

“你就不能等‘廢卷’數量多一點再‘融化’嗎?動一次‘融化’會耗記憶腦很多能量的。”玫希耶看不下去了。

“沒有啊,我覺得還好,”年輕的太陽風誠懇回答,“我不想看到那麽多廢卷,來一張就消滅一張。”

“随你的便。”玫希耶說。

此時,喬多全裹着一身潮氣推開了門,他将風衣挂在衣帽架上,之後拍掉帽子上的水,挂了上去。

“多全。”

“公爵大人。”

兩人同時站直了,玫希耶微微彎腰俯身,太陽風敬了個标準的白陽禮。

喬多全點點頭,開門見山道:“情感細胞液怎麽樣了?”

玫希耶看着山坡似的問卷,手環內還存有一大堆,她低聲說:“……跟預料的不一樣,如果只有我和太陽風兩人的記憶腦能量供給,想全部‘融化’完,都得花上四個月;如果是想分別提取‘滿意’和‘不滿意’的情緒,都得分離兩個月——加上來至少半年。”

數百枚培養艙立在玻璃房內,分類好的問卷只能十張一份投入其中,金黃色、玫紅色、墨綠色的油狀液體交錯翻滾着,白紙輕柔地舞動着,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分解。

——按照預估曲線,黑洞物質被外界攻破将在三個月後,他們遠遠等不到那個時期!

太陽風覺得這是個展現自己才智的機會,便挺起胸膛道:“公爵大人,我有一計:如果将這些問卷分配給各位研究員流水作業,再向部分白陽高層收集記憶腦能量,用作‘融化’的動力,那麽半天,不,只用三小時,就能搞定。”

“不行,”喬多全迅速否決了他,說,“此事只能你我三人知道。”

“可是……”

“試試加入這枚芯片的能量。”喬多全從襯衫口袋裏拿出一枚金白色的菱形芯片,這枚芯片看上去并不優良,邊緣磨損、色澤黯淡,甚至中間還有一道深深凹陷的裂痕,兩人不知公爵為何掏出這枚“殘次品”。

玫希耶總覺得這枚芯片眼熟,但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太陽風接過芯片,進入玻璃房,熟練地操縱儀器,很快将芯片安置妥當。

他忽然感到耳邊有風呼嘯而過,明明此地四周封閉,他倍感疑惑地擡頭,瞳孔裏倒映出培養艙內瘋狂旋轉的金色旋渦!色彩各異的泡泡爆開,白紙就像被數千片利刃割裂,碎成了雪花狀,在裝置裏橫沖直撞!整間玻璃房的氣流流速升高,咔擦——幾列培養艙表面竟産生蛛網狀的裂痕,太陽風迅速調控室內參數,并眼疾手快地加固了這百枚容器。

玫希耶在這頭,擰動開關,一小汩金燦燦的液體流出,不久就裝滿了一管試劑瓶!

她看向預估曲線面板:完成“融化”只需一天時間!簡直是神級。

太陽風滿頭亂發、衣衫不整地沖出來,雙眼放光:“這是什麽大寶貝哇!公爵大人,讓我瞧瞧!有這種好材料,您應該早點跟研究所分享才對嘛!這樣一來,我們很多項目——”

喬多全單手抵住太陽風湊過來的腦袋,平靜地說:“一枚芯片而已。只有這一枚。”

“那就再造!您把配方和步驟告訴我,我一定可以……”

“造不出來,你好好工作!”

“有這種東西,別說我了,研究所裏所有人都能休假一年!還用什麽費盡心思工作!”

“夠了,閃一邊去。”

玫希耶把這年輕人拉走——這小子一見到有什麽科技寶貝就跟餓狼似的,也不管對方是誰,一個勁往前沖。

喬多全倚在牆邊,一掌撐開,按摩着太陽xue。

玫希耶腦中火花一閃,她不寒而栗,想起了一個古遠的說法:白陽人腦內記憶腦芯片通常為純黑菱形,每片外形都平凡無比;而掌權人的記憶腦芯片通體金黃燦白,呈尖銳的四角菱形,近看光澤耀眼,遠看琉璃色變,它擁有着摧毀或再生整個世界的龐大能量;繼位者登臺後,記憶腦芯片會自動更疊顏色,而每位白陽人死亡時芯片會自動銷毀——所以至今為止,還從未有人見過掌權人的記憶腦芯片是何種模樣!

“這……這芯片,是……”玫希耶結結巴巴地說,她把太陽風扔到工作位,轉過身拍拍自己的臉,說,“不不不怎麽可能呢?肯定是我記錯了,我要專心工作專心工作……”

“那枚芯片是我的記憶腦。”喬多全說。

四雙眼睛“唰”地看向他,太陽風眼鏡沒架好,還往下滑了滑。

一陣死寂後,太陽風狐疑道:“可是芯片不是一直在大腦裏,提取出來就會死嗎?”

“換了位置,不在大腦裏。”喬多全簡單答道。

“啊……為什麽是這個‘廢品’的樣子?感覺跟我們的光澤和鋒利度都不一……啊!玫希耶女士,您這個‘不小心踩到同事的腳’的壞習慣該改一改了!”

玫希耶收回腳,擡頭說:“你倒是說話注意點啊!”

“工作的時候少吵架,”喬多全說,他凝視着那枚被牢牢卡在儀器中央的芯片,說,“弄壞了,就這個樣子。”

太陽風大跌眼鏡:“壞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金色的記憶腦!怎麽能壞了!慢着慢着我馬上把機器停下來,我給您好好檢修——”

“不用修了,就這樣。”

“但是這就會完全消耗掉您的記憶腦了!”

“放着也沒用,本身也沒多少能量了。”

“那可是掌權人的記憶腦啊!能操控整個世界的記憶腦啊!公爵大人,記憶腦是巴底律世界科技的巅峰,是能改變未來、甚至改變過去的産品!”

“太陽風,”喬多全揉揉眉心,說,“還有玫希耶,你們倆都要清楚——記憶腦不是萬能的。沒了記憶腦,世界也能照常運轉,有任何因我失去記憶腦而發生的不良事件嗎?”

太陽風愣住了,思考了半天,才小聲地說:“那倒……也沒有。”

“好好工作吧,你們倆,”喬多全重新披上風衣,說,“我走了。”

玫希耶呆呆地看着瘋狂運行的培養艙——那就是喬多全記憶腦受損後的“剩餘能量”嗎?她有點不明白為什麽公爵會說出這種話,但她決定不細問。她與喬多全認識幾十年,知道他做事的可靠性——雖然部分手段過于殘酷和變态。

斬首黎沃,獲取民衆的情感細胞液,從而構建抵禦外界的黑洞屏障……這真的是一個好方法嗎?

不,除此之外,沒別的方法了。但是……如果将自己代入黎沃或者喬霖的立場……

她回頭,叫住喬多全,說:“黎沃……黎沃他,他是自願的嗎?”

喬多全的背影微微一頓,他戴上黑色的帽子,說:“是的。”

玫希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去跟喬霖聊聊,好歹我也是個長輩。”

玫希耶就想卸下手環。

“誰都幫不了他,連他自己都開解不了他自己,黎沃已經死了,真正能讓他消化情緒的,只有時間。”

喬多全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科學表明,人類群體中,伴侶一方離去後另一方會産生‘悲痛’等相關情緒,還有百分之十三會有自殺、自虐傾向,自暴自棄也在可能因素裏。”“科學怪人”太陽風自言自語道。

“但像喬霖少爺這麽強大的人,也會陷入‘悲傷’的旋渦,實在不可思議,”太陽風默默地低下了頭,一張一張分類着問卷,“人人都走到了極端,人人都渴望熱度,人人都充滿着狂人的激情……連公爵大人都為此犧牲了尊貴非凡的‘記憶腦’。

“這個世界,真是一個地獄啊。”

太陽風輕聲說。

…………

娛|樂城,諾亞大樓。

“再試一次!我說再試一次!!”田青賢猛擊操控版,披頭散發地對研究員說,“諾亞要你們有個屁用!再給你們兩小時!做不出成效的,立刻他媽的滾蛋!!”

全息投影出一只墨綠的眼睛,眼睛慢悠悠地旋轉着,參數附着其側,跟約定好似的,全都閃着報錯的紅光。

“首長……”一臉憔悴的研究員小聲地說,“我們試過很多遍了,還是連接不上……‘天眼’一類監控都被黑洞屏蔽了,不解除他們自己制作的屏障,實在沒辦法看到內界。

——沒錯,田青賢植入黎沃右眼的那枚綠色眼球,不僅僅是幫助他恢複視力這麽簡單;它是監控機器“天眼”的衍生産品“綠眼”,能直接通過“宿主”黎沃觀察本人的一舉一動。換言之,黎沃看到什麽,研究室的屏幕上就能顯示什麽。

可是自從喬多全重建黑洞屏障,徹底切斷了內外聯系後,別說是“綠眼”了,連覆蓋全世界的“天眼”顯示屏上都閃着雪花。

內外之間,只有外界通過人手一部的記憶腦查看巴底律的近況。

田青賢就是通過記憶腦了解到了黎沃處刑的事情——現在正不遺餘力地嘗試接通“綠眼”,去确認現況。

此時,另一名研究員開口了:“那個,首長,其實還有一種情況,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宿主已經沒有生命體征了,寄宿的‘綠眼’也會自行消亡,所以可能黎沃是真的……唔!”

他話沒說完,就被身旁的研究員猛地捂住嘴,禁止他再說下去——誰不知道田青賢首長愛子心切,誰不知道白陽高層心狠手辣、雷厲風行,“黎沃之死”已是板上釘釘,一而再再而三戳田青賢的心,保不準這瘋女人會做出什麽事情。

而田青賢的怒火并未降臨,她只是垂着頭,一遍遍敲擊着鍵盤上的回車鍵,顯示屏上的“連接錯誤”随之閃爍。

研究室裏冷得跟冰窖似的,樓外的春花卻開上了窗沿,想把這勃勃生機滲進來,卻被看不見的輻射阻擋而枯萎。

“……他不會死,他不會死的,”田青賢雙眼失神,她離座走向門口,口中念念有詞,“黎沃不是那樣的人,他不會這麽沖動。”

一同工作許久的夥伴想着安慰她,将手扶到田青賢的肩膀上,語重心長說:“黎沃已經做的很好了,他已經完成了使命——大家都喜歡這樣奮不顧身的英雄,歷史上沒有一個人能像他這樣,把‘英雄人設’做得這麽完美!”

田青賢一把拍掉她的手,面容狠厲地說:

“去他媽的‘人設’!我才不要他做什麽英雄!!”

她踩着一雙平底鞋,沖進總統辦公室,一人正弓着腰,逗弄着籠子裏的四不像的動物——眼鏡蛇的尾巴、金絲雀的翅膀、侏儒豬的身體、花栗鼠的耳朵、捕鳥蛛的面孔,動物發出嘶啞的啼叫,去吃他手裏的米粒。

那人注意到了她,擡起頭,滿臉笑容。他是個不高的男人,燙着微卷的短發,穿着休閑服,眉眼清秀,給人陽光熱情的印象。

“田女士,真是稀客呀,想喝點什——”

沒等他說完,田青賢一把沖到那人面前,揪住那人的衣領,咬牙切齒地說: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男人拍拍她的手,睜着一雙無辜的眼睛,說:

“先不要動手喲,您知道辦公室裏有多少雙眼睛。”

田青賢松了手,額上青筋凸起。

身為總統的男人給她倒了一杯香花茶,說:

“好啦,先坐下。”

她理都沒理,直入主題:

“為什麽要将‘記憶腦’帶到內界?!為什麽要散布謠言?!黎沃死了對你有什麽好處!你是一點昔日情分都不念啊!宮田志!”

宮田志——這個正在田青賢面前神色自如品茶的男人,正是七年前巴底律世界“異變”中消失的人!只不過七年光陰似水流過,在**待了這麽久的他早就從男孩長成男人,脫胎換骨、搖身一變,登上了娛|樂城的最高位。

“你問我?哈哈哈哈,”宮田志眨了眨眼,說,“您忘了吧,是您将這部‘記憶腦’帶進巴底律的,工作記錄上都寫得清清楚楚喲。”

宮田志在空中一抓,一面工作記錄表浮現出來,那都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上面一筆一劃地記錄着田青賢安排他進入內界的事宜,當時馮勒思念妻孩如狂,央求帶一張全家的合影進去,田青賢想着無傷大雅,便勾選了同意。

照片會褪色、會腐朽,但記憶腦不會。馮勒将記憶腦化成合影的照片,瞞天過海,帶入了內界。

到了內界,外界的“記憶腦”無法使用,但只要看着這副光鮮亮麗、永不褪色的合影,馮勒便覺得也值了。

誰能想到幾十年後,在娛|樂城工作的宮田志發現了這一“漏洞”——不久前他的“謠言流量提案”被否,這一下被他抓住了漏洞,往馮勒那枚黑色芯片中植入了“謠言病毒”。就等人開啓這個“潘多拉魔盒”了。

馮勒每次凝視這張家庭合影之時,有沒有想到它早就被植入了病毒,将會為世界帶來動亂呢?

他當然想不到——小人物不知大世界,就像沙土不知高山,水滴不知海洋。

只要自己的家庭幸福就可以了。

田青賢渾身的血液都涼了,她嘴唇發白,說不出話來。

“田女士,您應該感到自豪,有個這麽優秀的兒子!我也感到很驕傲呀,我以前有個這麽厲害的朋友——他成為了世界的英雄,憑犧牲自己一人,就壓下了巴底律世界所有的混亂動蕩、黑心交易,幫助喬氏回到正軌,讓所有民衆快樂開心!這就已經足夠偉大了!”

他将那杯溫熱的花茶塞到田青賢手上,女人一動不動。

“你看——”宮田志扯出一面實時流量圖,興奮地說,“黎沃之死為我們帶來了多少流量!金錢滾滾來,越來越多人向我們投資,越來越多‘世界’的方案向我們看齊!還說有什麽好處,田女士,您看看您的賬單吧,是不是彙入了前所未有的巨款?這一切都是黎沃帶來的!他是巴底律世界的英雄,也是我們娛|樂城的英雄啊!”

田青賢解鎖記憶腦,顫巍巍地點開賬單,不知來源的巨額彙入她名下。她感到遍體生寒、胃中翻湧,竟想嘔吐。

“他讓所有人感動,讓所有人快樂,讓世界裏的人更加自由、更加幸福——他的價值,就已經達到了!畢竟從一開始,我們就在打造他這種‘英雄人設’嘛,觀衆都喜歡。”

他打開籠子,将那只怪物接出來,擱在手臂上輕柔地撫摸着,對着寵物笑眯眯地說對吧,你也認為黎沃做得很好吧?

怪物張開翅膀,嘎啦嘎啦地怪叫着。

她凝視着這杯清淡的花茶,感到口幹舌燥,就想一飲而盡,平息胸腔裏壓抑而悲傷的火焰。

然而,就在這時,田青賢手中的記憶腦突然跳出來一條消息。

工作同事緊急呼叫着她:

“青賢!信號連通了!‘綠眼’有反應了!”

“噼啪”,田青賢手中的那杯花茶摔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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