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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誰叫他是陳絮的兒子

雜亂的城中村,髒兮兮的四合院裏,童童正努力想從床上爬下來。

渾身沒有力氣。高燒兩天,只喝了一些米粥,他的手腳都軟綿綿的。床上鋪滿了亂七八糟的衣服和棉絮,纏着他的手腳,發出難聞的黴味。

“媽媽!”童童用嘶啞的聲音大喊媽媽,拼命伸着頭朝窗外張望。

窗戶碎了一扇,能看到外面是個破爛的小院子,地上堆滿了廢紙板和各種塑料瓶。院子裏有一棵很瘦小的樹,樹上拴着一只黃狗,聽見他的聲音,黃狗扭頭沖窗戶這邊汪汪狂吠。

鐵門吱呀一聲開了,童童看見一個穿着淺藍色衣服的男人走進了院子。

童童認出來了,那個男人身上淺藍色的衣服是制服。這是警察叔叔嗎?

“警察叔叔!警察叔叔!”童童爬到窗戶旁邊,對男人大喊,“我是童童!我要找媽媽!”

媽媽說過,如果迷路了,就站在原地等。如果有穿制服的警察叔叔過來,就找警察叔叔幫忙,警察叔叔會送他回家。

男人聽見了他的聲音,他扭頭看了他一眼。童童看見他手裏拿着手機,正在打電話。

媽媽說過,別人打電話的時候不能出聲,不然會打擾到人家。童童不敢再說話了,他扒在窗戶上,安安靜靜地等警察叔叔打完電話。

“這……這樣不好吧,孩子都找到了……你知道的,人家家裏懸賞100萬呢,找到孩子當場給現金……真的?120萬?”

童童費解地皺皺眉,叔叔在說什麽,為什麽這個電話打這麽長時間?他想媽媽,他想去找媽媽,叔叔能不能快一點?

“錢倒是其次,主要是我這工作。幹城管幹了好幾年了,工作又累錢又少,要是能幫忙解決一下工作,那我就沒話說了……好的好的!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一個字都不透露出去!你們放心,這地方馬上就要拆遷,人都搬得差不多了,住這裏的都是老弱病殘,流浪無業人員,他們什麽都不懂,消息傳不出去的。”

警察叔叔的電話終于講完了,童童激動地沖他揮手,大聲喊,“警察叔叔!我在這裏!”

警察叔叔一定會帶他去找媽媽的。

穿淺藍制服的叔叔又朝他看了一眼,可是,他沒有走過來,他轉身走出了院子。

童童失望極了。媽媽說過,男孩子要堅強,遇到什麽事都不要慌,先想想該怎麽解決。他知道不應該哭,應該堅強,可是他還是很想哭。

噙着兩泡淚水,童童用盡全身力氣翻下床。慢慢走到門邊,他伸手想要拉開門,才發現門被鎖住了。

他出不去了。

童童嚎啕大哭起來。他好想媽媽。媽媽什麽時候回來?媽媽什麽時候才能來接他回家?

帶他回家的老爺爺也很好,還給他吃糖,讓他喝米粥。可是老爺爺的身上太臭了。他的胡子亂糟糟的,頭發也亂糟糟的,讓他有點害怕。

而且,今天老爺爺也不見了。

童童哭啊哭啊,忽然又聽見鐵門響了,有人進來了。

是媽媽來了嗎?“媽媽!”童童忽然有了力氣,一邊大聲喊着媽媽,一邊爬到床上,扒在窗戶上向外看。

讓童童又驚訝又開心的是,那個警察叔叔又回來了!

警察叔叔走過來,從破窗戶裏塞進來一大包東西,還沖他笑了笑,“給你買的,留着慢慢吃吧。”

童童低頭一看,是一大袋零食。有棒棒糖,有薯片,還有各種餅幹,飲料。

原來剛才警察叔叔不是不管他了,他是去給他買好吃的去了。媽媽說的真對,警察叔叔是專門抓壞人,幫助好人的。

童童仰起小腦袋,期待地看着警察叔叔,“叔叔!我要找媽媽!我叫童童!”

警察叔叔沒說話,他就那麽看着他,看了好一會兒,他伸手拍了拍他的頭,然後,他轉身走了。

童童愣住了,警察叔叔又要去哪裏呢?他什麽時候再回來?

他等不及了,盯着他的背影大聲喊,“叔叔!你要去哪裏?叔叔,童童害怕,童童要去找媽媽!”

鐵門吱呀一聲關上了。童童想,警察叔叔一定是去找媽媽了,再過一會兒,媽媽就會來接他了。

院子裏變得很安靜,黃狗也不叫了,它扭頭看着他,一雙圓眼睛烏溜溜的。

童童拆開一塊糖,用力朝黃狗那邊扔去。他想請它吃糖。

與城中村破爛的景象完全不同,高檔小區裏綠葉扶疏,花香陣陣。夏日濃蔭驅散了暑熱,帶來陣陣清涼。

保姆林阿姨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風景發呆。

發了一會兒呆之後,她回到自己的保姆房,把房間門關好,反鎖上。

從行李箱的夾層裏拿出一張黑白照片,林大瑩的手指輕輕撫摸着照片,眼眶漸漸紅了起來。

黑白照片上是一個中年男人,國字臉,濃眉大眼,長相十分周正。

這是她的亡夫趙衛國。結婚二十多年,他從來沒有對她說過一句重話,一直恩愛甜蜜。

人人都羨慕她,說她前世做了好事積了福,今生才能結下這麽好的姻緣。

可是,她的幸福在四年前碎掉了。被人打碎了。

那天,趙衛國開着三輪車送貨,被一輛右拐的小汽車撞飛,在送往醫院的路上斷了氣。

肇事者是個年輕女孩,只有20歲,還在上大學。剛拿到駕照,這是第一次上路。

女孩的父母說服了趙衛國的父母。趙衛國的父母跪在她面前,求她在諒解書上簽字。

她還記得,他們是這麽說的:“大瑩,人都去了,再追究這些又有什麽意義呢?律師都說了,這種情況是不可能讓那個女孩坐牢的,她是初犯,認錯态度好,年紀又小,家裏也願意賠錢。五十萬啊大瑩,夠你把孩子養大了。”

她猜,葉家人肯定也給了老兩口不少錢。能讓他們跪在地上讓她放過殺人兇手的那筆數額,一定不少。

往事如煙,禁不起追憶。

林大瑩把照片貼在胸口,低聲問照片上的人,“衛國,你說老天爺是不是瞎了眼?”

來葉家之前,她在舅舅的汽車修理鋪做飯,偶爾也幫忙打打下手。賺錢不多,但家庭和睦,生活很幸福。

為了給趙衛國報仇,她隐姓埋名混進葉家當保姆。她等了很久,才等到一個機會。

那天下着雨,葉芷青跟美容院約好了晚上過去做美容。她偷偷在葉芷青的車子上做了手腳。

可是她沒有想到,出車禍死掉的是葉芷青的老公!而葉芷青居然只是輕微骨裂!

老天爺真是瞎了眼。該收的人不收。收走了一個無辜的人。

只能怪他命不好。他為什麽要推掉晚上的應酬,為什麽要開車送葉芷青去美容院?他自己把自己送上了死路,這又怪得了誰?

看到葉芷青以淚洗面,她很開心。葉芷青毀了她的家,她也把她的家毀掉了!

侄女在國外一家醫藥研究機構上班。春節回家的時候提到了一件事:她們研究所研究出了一種新型抗癌藥。對肝癌有極佳的治療效果,只可惜,臨床試驗證明,這藥有一個致命的副作用:對人的生殖系統有很大的破壞作用,會導致不孕不育。

她編謊話從侄女手裏騙到了藥,每天一片,搗碎了放進葉芷青的睡前牛奶裏。

牛奶香濃,淡淡的苦味并不明顯。

葉芷青喝了半年。效果好不好她不知道,反正葉芷青跟盧振宇現在還沒有孩子。

看到葉芷青看着別家的小嬰兒眼饞冒火的樣子,她心裏舒服極了。

“我沒想到童童會自己跑出去,”林大瑩對着趙衛國的遺像喃喃自語,“我只是想挑起葉芷青跟盧振宇之間的矛盾。我沒想過要害那孩子。”

葉芷青和盧振宇前陣子經常吵架,她很開心。可是前天葉芷青不知怎麽又想通了,還不到九點就把盧振宇往床上纏。

盧振宇這個人看上去儀表堂堂,其實又勢利又好色。葉芷青是個人渣,可她長得确實漂亮,豐滿明豔又很風騷,她要是存了心想勾引盧振宇,盧振宇根本招架不住。

林大瑩輕聲說,“我把盤子摔了,嫁禍給童童,只是想讓葉芷青跟盧振宇吵架。她身上背着一條人命,憑什麽家庭幸福?這種女人,我要讓她無兒無女,一輩子都雞飛狗跳!”她茫然地看着照片,過了很久才問,“衛國,我只是想懲罰她,這樣難道有錯嗎?”

沒有人能回答她。照片上的男人濃眉大眼,沉默無言。室內一片寂靜,只聽見鐘表滴答滴答的聲音。

城市的另一端,辦公樓的走廊上,葉芷青還在偷偷摸摸打電話。

“哥,要不,你找個人把孩子偷偷送走?”她的聲音壓得極低,一邊說還一邊鬼鬼祟祟朝四周看,“在廣西或者雲南的大山裏,給他找戶人家?這種健康漂亮的小男孩,肯定有人要的。”

葉茂無語了,“你想什麽呢?剛才不是跟你說了嗎,到處都是尋人啓事,章潛懸賞一百萬征集線索。在這麽多人的眼皮底下,怎麽把孩子送走?也就是城中村沒人管,大街上到處都是監控!”

“那怎麽辦?”葉芷青不甘心,“讓孩子呆在那兒,早晚會被章潛找到。”

“能不能找到就看他的本事了。”葉茂似乎有些不忍,“那孩子生着病呢,還不知道能不能熬得住。”

葉芷青沉默了一會兒,“那就看他的造化了。不是我心狠。誰叫他是陳絮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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