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她還記得那天
能不能找到比章潛更好的下一任,陳絮并不關心,章潛的做法,讓她憤怒失望,無法接受。
陳絮翻來覆去一晚上都沒有睡好,第二天早上起來,眼下兩個淡青的眼圈,眼珠裏也有淡淡的紅血絲。
早上洗漱照鏡子的時候陳絮被自己的模樣吓了一跳。她膚色有些蒼白,最近氣色好些了看着還不錯,昨晚沒睡好,今天直接被打回原形了。
臉色蒼白得像鬼一樣,嘴唇幹燥起皮,看上去很是憔悴。
心情太差,陳絮也懶得收拾打扮,防曬霜太粘膩,她就素着一張臉,戴了頂帽子就出門了。
把童童送到托管班去,陳絮自己去上班。
快到周末了,學生更少了,一上午也沒來幾個,陳絮找了本書放在眼前,有一搭沒一搭的看着。
心裏一直揪着難受,每一次呼吸心口都隐隐作痛,陳絮試圖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書頁上,可收效甚微。
腦子裏走馬燈似的,各種雜念翻滾。一會兒是章潛微笑着看她,眼神深情款款跟她軟語溫存的畫面;一會兒是城中村裏童童滿臉髒污,哭喊着朝她撲過來的畫面。
一顆心被撕裂成兩半,陳絮一陣冷一陣熱,懷疑自己是不是快要生病了。
手機在包裏震動起來,陳絮拿出來看看,是章潛打過來的。
陳絮把手機放回包裏,只當沒聽見。
過了一會兒,電話挂斷了。又過了一會兒,它又響了。
畢竟還有同事,陳絮怕影響到別人,從包裏拿出手機,幹脆利落地關了機。
她現在不想跟章潛說話,沒什麽好說的,她的态度,昨晚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
陳絮低着頭發呆,書上的文字她不認識了,全都變成了小蝌蚪,在她眼前游來游去。
“來來來,小陳,你出來一下。”劉繼科的聲音突然在不遠處響了起來。
陳絮擡頭一看,劉處長正站在外借處門口朝她招手,他笑眯眯的,一邊朝她招手,一邊扭頭對他身邊的高個子男人說着什麽。
那男人身高腿長,穿了件淺藍色襯衫,即便背着光,也看得出他眉目英挺,五官俊朗。
那是章潛。
陳絮咬咬嘴唇,沒有動。周一楠猜得不錯,他果然來找她了。
見陳絮坐着不動,劉繼科走到她身邊來。
“章總找你,說有話要跟你說。”劉繼科盯着陳絮的臉看來看去,快要把她的臉看出兩個大洞來了。
“劉處,那大帥哥是誰呀?怎麽看着有點眼熟?他過來幹嘛呢?”宋春芳已經湊過來了,她扭着脖子看章潛,壓低聲音跟劉繼科打聽。
“小聲點!回頭再說。”劉繼科朝宋春芳使個眼色,又有些為難地看着陳絮,“小陳,你看……”
“好,我過去跟他說。”陳絮把書簽夾好,把書收起來,站起身來。
章潛果然是個老狐貍,居然想到要找劉繼科過來叫她。吃定了她無法拒絕,只能過去見他。
陳絮把章潛帶到圖書館一側的小花園裏。這個花園正好在圖書館和另一棟教學樓的夾角位置,比較偏僻,平時也沒什麽人來。
陳絮一言不發,走得極快,把章潛甩在了身後,章潛忍不住盯着她的背影看。
她的頭發随意挽在腦後,穿了件藏藍的短袖T恤和卡其色寬松長褲,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纖瘦而美麗。
她的T恤下擺塞進了褲子裏,褲子的腰稍微有點大,有些松垮,卻顯得那腰肢格外柔軟纖細,他還記得,他兩只手一握,幾乎就能将它合圍。
外面太陽很大,小花園裏卻很蔭涼,周圍兩座建築把太陽全擋住了,建築物的外牆上爬滿了爬山虎,滿目的綠意,格外清幽。
章潛沒有心思欣賞這古樸寧靜的夏日景象。他看看倔強冰冷的陳絮,忍不住伸手想去摸摸她的頭。
他的手剛碰到陳絮的頭發,就被她側頭躲開了。章潛一句“別生氣了好不好”被堵在了嗓子眼裏,有點說不出口了。
她終于看了他一眼,“章潛,你不用這樣。”
昨天她已經提出分手了,他為什麽還要裝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一樣,一見面就對她動手動腳?
他以為她只是單純的鬧鬧脾氣,被他哄兩句,就會乖乖跟他和好,裝作什麽都沒發生嗎?
章潛:“……”
他不這樣還能怎麽樣?她都要分手了,他能不哄嗎?本來他今天上午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會議,為了哄她,他只能放棄會議,風塵仆仆地趕回來。
“我們倆,真的不太合适。”陳絮看着教學樓滿牆的爬山虎,“我們的思維方式,看待問題的角度完全不一樣。”
章潛走到她對面,用自己的臉擋住爬山虎,試圖跟陳絮對視,“想法不一樣可以慢慢磨合,有什麽事情多溝通,多站在對方的角度想問題。我們都不是小孩了,遇到問題應該想辦法解決,而不是提分手。”
“我不覺得這件事能解決。”陳絮靜靜與他對視,聲音冷靜而平淡,“它已經發生了,是個客觀事實。這個客觀事實我無法接受,而且我也無法忘記。”
章潛:“……”
他寧願陳絮對他發火,掐他,罵他,跟他急,跟他哭,跟他鬧個天翻地覆,也好過這樣冷冰冰像個陌生人。
“這些年,我聽到的謊言太多了。被人欺騙的滋味很不好受,我不喜歡。”陳絮淡淡說。
跟盧振宇的一段婚姻,已經讓她對感情抱有極大的懷疑和警醒了。因為章潛,她說服自己再嘗試一次,再相信一次。
可是他跟盧振宇一樣,都讓她失望。
她懷念離婚後那段無欲無求的日子,那時候她上班,帶孩子,陪父母,研究廚藝,日子過得寧靜而安詳。
談戀愛有什麽好呢?甜蜜裏攙着玻璃渣,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割破你的喉嚨。
聽見陳絮這句話,章潛的心狠狠疼了起來。他本來覺得,陳絮對這件事的反應有些過于激烈了,但是現在他懂了。
被傷害過的人,哪怕痊愈了也會留下傷痕。這傷痕讓她們更敏感,更容易消極和悲觀。
他的陳老師,只是一個沒有安全感的小女孩,在感覺到被傷害被冒犯的時候,她就會縮回自己的殼裏。
花園裏有木頭的長椅,淺淡的顏色有些破舊了,章潛用手擦一擦上面的灰塵,輕聲對陳絮說:“小絮,你先坐下來,我給你看一樣東西,你看完了我們再聊,好嗎?”
“我覺得,不是很有必要。”陳絮不知道章潛要給她看什麽,她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看,她現在只想離開,逃回到那個死板無聊又消耗生命的工作崗位上去。
“你先看看再說,行嗎?”章潛從包裏拿出一個一個裝訂好的A4大小的小冊子遞給陳絮。
陳絮不接,但還是忍不住扭頭看了一眼那個小冊子。
這一看,她就被封面上的一幅畫給吸引了:那是在階梯教室裏,一個圓臉的女孩趴在課桌上,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正凝視着窗外的風景。帶着新奇而迷醉的光芒,正凝視着窗外的風景。
窗外起了風,連綿的櫻花樹開滿整條大道,光華燦爛,極其炫目。落櫻如雨,鋪滿了淺灰色的路面。那路面也變成了錦緞。
女孩的表情畫得極細致傳神,微微張開的唇瓣,眼中新奇而迷醉的光芒,都畫得十成十的相似。
女孩扭頭看着窗外,前面有個男生扭頭在看她。男生只畫了個側面,可那高挺的鼻梁,形狀優美的下颌卻那麽眼熟……
“這是我……還有你?”陳絮詫異地看着章潛,“那天,你也在那個階梯教室?”
她記得那天。大學裏的第一場櫻花雨,她跟龔慧靜一起去階梯教室上自習,正好看到了那場華麗的花雨。那炫目的場景,一直深深刻在她的腦海裏。
只是她不知道,章潛竟然也在。她還記得,坐在她前排的那個男生,龔慧靜之前還喊她看過,說他後腦勺好看。
當時她笑得不行,第一次聽見有人誇別人後腦勺好看的。
沒想到,那個後腦勺好看的男生,居然是章潛。
“裏面還有很多,坐下來慢慢看吧。”章潛把畫冊塞到陳絮手裏。陳絮情不自禁接了過來,坐到椅子上低頭看了起來。
第二幅,畫的是開學季的迎新現場。校門口的樹蔭下拉着各式紅幅歡迎新同學,陳絮手臂上戴着紅袖章,正熱情地招呼着一位拖着箱子的女生。大太陽把她的臉曬得有些發紅,她額頭上的汗珠亮晶晶的,一滴汗珠正從太陽xue滴落。
圓臉蛋的陳絮,笑容那麽爽朗生動,明明自己還一臉的懵懂,卻裝出學姐的樣子來指導別人。那時候的她,看上去還有點憨憨的。
抱着籃球的男孩從旁邊經過,仰頭喝水的時候,他的眼神從她臉上掠過,帶着笑意。
那是章潛。
第三幅,畫的是學校禮堂的後臺。陳絮穿着白色孔雀長裙,頭上戴着孔雀的羽翎,正扭頭跟另一只“白孔雀”說話。
她化了明豔的妝容,一雙大眼睛燦若晨星,眉間一顆圓圓的小紅點,俏皮又可愛。
她的尾羽漂亮而繁複,長長地拖在地板上,蓋住了一只腳。那只腳的主人穿着白襯衫,打着黑色的領結,明顯是剛參加完演出的裝扮——他凝視着她的背影,目光專注而溫柔。
他是章潛。
還有第四幅,第五幅……
運動會,他站在操場邊看她跑步,她紮馬尾辮的皮筋中途斷掉,她的長發流水般奔瀉而下;
下雪的時候,他在她堆的雪人頭上戴了一頂帽子,黑色的棒球帽,從他自己頭上取下來的。
學院辦公室,他幫老師改卷子的時候,看見她來找老師簽字。她穿着白裙子,清新得像一滴露珠。
學校外面的小吃街上,她跟室友們吃露天燒烤,他騎着單車經過,看見她開懷大笑,眼睛眯成了月牙。
後來,他從學校的表白牆上撕下了盧振宇對她表白的便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