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半夜講理
留書太樂觀了,以為沒有人特意跟邱氏母女說,她們就會晚知道。
但是院子裏突然來了那麽多人進進出出吵吵鬧鬧,別說隔着院子,就是隔壁的鄰居丁夫人家中應該都能聽到動靜了。
晚上,于氏回來,趙延展兩兄弟也到了,傅清凝備好了膳食,準備一家人一起吃頓飯。
趙瑾坐在上首,看到于氏一身素衣,皺眉道,“一家人都在呢,你一身素衣像什麽話?又不是守孝!”
于氏冷笑,“我倒是想守孝。”
趙瑾面色慎重,“啪”一聲放下筷子,“你什麽意思?咒我早死?”
聲音動靜都頗大,驚得桌上的人都看了過去,紀瑛兒還抖了抖。
于氏見了,上下打量他,“你不是讀書人嗎?怎麽也會在桌上摔筷子的?這就是你讀出來的禮儀?不願意吃出去!”
屋子裏沉默,邊上伺候的下人都垂着頭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氣氛凝滞,趙延展拉着紀瑛兒的手輕拍,趙延善低着頭看着面前的碗,趙延煜閑閑看着,并不出聲阻攔。傅清凝有些擔憂,拉了拉他袖子,他疑惑的看了過來。
傅清凝眼神示意于氏兩人,趙延煜笑了笑,站起身去拉于氏,“娘,今日去城外吃了素齋吧?那素齋不抵餓,別餓壞了,趕緊吃飯。”
于氏還是很給趙延煜面子的,順從的坐下端起碗,招呼衆人,“吃飯吃飯。”
趙延展率先端起碗,紀瑛兒和趙延善也去拿筷子,眼看着桌上人都準備用膳了,趙瑾不滿道,“你們眼中還有沒有我這個父親?”
于氏淡然,“吃飯就吃飯,是你要找茬。愛吃不吃!”
趙瑾氣得面色青白,甩袖離去。
于氏見了,安撫衆人,“別理他,填飽肚子要緊,他可多的是人願意陪他吃飯。”
趙延展和趙延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右邊的拱門處,收回了視線。
今日他們一來,傅清凝就讓人跟他們說了,宅子右邊的各院子中住的都是趙瑾帶來的丫鬟,刻意跟他們說這個,主要是讓他們避嫌。那些丫鬟都年輕,趙延展兄弟兩人又是十**歲的年紀,萬一遇上沖撞了,又是一場麻煩。
現在看到趙瑾往那邊去,他們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于氏閑閑道,“看他模樣,應該是去蕊姑娘那邊了。”
聽到這句話,趙延煜三人的面色都不太好,蕊姑娘是趙瑾在任上有人送來的,就是給他生下幼子的那個丫鬟,曾經還跟趙延煜提過想要納她為妾。
人家那邊有女人有孩子,也能算是一個家。那他們算什麽?
桌子上氣氛有些沉悶,主要也是用膳的時候不宜講話,一刻鐘後,于氏放下筷子,清咳一聲,衆人都看了過去,“非是我要跟你們的爹鬧,方才的事情你們也看到了。都說不喜一個人是看哪裏都不順眼的,我今日從城郊剛趕回來,沒來得及換衣衫,這都是一家人,這衣衫是素淨,但也沒失禮,吃完飯我就回去換,根本算不得什麽大事,偏偏他就發作一通……我們夫妻大半年沒見,他看到我第一句話是這個,說實話,我很寒心。”
她語氣淡然,但莫名有股哀傷,屋子裏更加安靜,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靜靜聽着,“我不得你們爹待見,當然,我也不待見他。我知道你們夾在其中為難,往後你們想怎麽對他都行,不用顧及我,無論他多不靠譜,他始終是你們的爹,這是改變不了的,沒有他就沒有你們,別落人話柄傷了自己的名聲。”
趙延煜起身,扶着于氏坐下,又幫她倒了一杯茶,“娘,別傷心。我們陪着你。”
幾人忙附和。
于氏破涕為笑,又高興了起來。
沒有人再問起趙瑾,屋子裏氣氛緩和下來。膳後,于氏回房歇了,她今日确實累。天色不早,趙延展兄弟倆今天要留宿了,傅清凝給他們安排了院子,紀瑛兒陪着她一起,看着丫鬟在那邊鋪床,紀瑛兒有些忐忑,“嫂嫂,我還沒有正式拜見公公,我有點怕。”
還真是,今日傅清凝午後睡醒了忙着安排晚膳,都沒注意這個,“二弟怎麽說?”這事情應該是趙延展帶着她敬茶磕頭。
紀瑛兒有些為難,“一開始夫君說晚膳前給公公磕頭,誰知道還沒有坐下來呢,公公和娘就吵起來了。現在……夫君說不着急。嫂嫂,這怎麽能不着急呢?”
傅清凝想了想,道“這樣,明日早膳的時候你再敬茶。”
紀瑛兒有些緊張,“嫂嫂,公公會不會不喜我?”
“怎會?”傅清凝奇怪道,“你挺好的啊。”還有一句話傅清凝沒說,紀瑛兒可是禦史府得寵的女兒,趙瑾只要腦子清明,就不會不喜她。事實上今日趙瑾都沒問起趙延展的妻子,可見他根本沒把這三兄弟會娶什麽樣的妻子放在心上。就拿她來說,還是長媳呢,一個商戶出身,趙瑾也從來沒給過她臉色看。
做人能如他一般随性,絲毫不關心妻兒,也是本事。
傅清凝本以為吵過這一場後,想要再見面應該是第二天了。沒想到當天夜裏,她都準備歇了,外頭留書的聲音響起,“夫人,老爺說想要見你。”
傅清凝都躺下了,趙延煜皺眉,吩咐道,“這麽冷的天,讓老爺早些睡,有什麽事情明日再說。”
留書應聲去了。
幾息後,院子外面突然起了喧鬧之聲,傅清凝和趙延煜對視一眼,說着就要起身,“你歇着,我看看去。”
趙延煜按住她,“你都睡了,還是我看看去吧。”
傅清凝沒再堅持,她很懷疑外頭鬧事的人就是趙瑾,一般人留書她們也不會讓她們進後院。
“讓她出來,我倒要問問她,她嫁入趙家這麽多年,我可有虧待過她!”
趙瑾的聲音。
傅清凝再裝傻也不成了,裹了披風出門,一眼就看到趙瑾揮開留書,大踏步進門,後頭跟着哭得泣不成聲的邱氏母女。還有個不認識的女子懷中抱着個襁褓不遠不近的跟着。
事情很明顯,邱氏那邊找趙瑾告狀了。
得,一時半會兒掰扯不清,睡覺是別想睡了。
看到她出來,趙瑾推開趙延煜,上前兩步,質問道,“延煜媳婦,我這個做公公的沒有為難過你吧?”
傅清凝點頭,“自我嫁入趙家,您對我一直挺好的。”
“那就好。”趙瑾伸手一指邱氏,“你爹娘總教過你要孝敬長輩吧?你這麽對你二嬸和堂妹,這就是你傅家的教養?”
傅清凝的臉冷了下來。
趙瑾說她什麽都可以,甚至指責她不敬長輩,訓斥幾句也可,但是他不能順帶嘲諷傅家,這跟說傅誠和吳氏的教養有什麽區別?
那邊趙延煜不由分說一把拽住他就走,“爹,你喝多了。怎麽能這麽說清凝,又關傅家什麽事?這裏頭的事情挺複雜的,不是二嬸說什麽就是什麽的。”
趙瑾甩開他,“那你說怎麽回事?今日不說清楚,誰也別想睡!”
傅清凝雙手環胸,閑閑出了廊下,“公公有吩咐,自然不敢不從。要不然我傅家教養豈不是又有問題?”
趙延煜聽她這話語氣不對,拉住她勸道,“清凝,你別生氣。”壓低聲音,“你跟他犯不着,氣壞了身子是你自己的。”
一行人很快到了前院堂屋,趙延展夫妻倆和趙延善都來得很快,反倒是于氏最後到,進門就道,“大半夜的不睡覺,鬧什麽?”
“鬧什麽?”趙瑾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氣沖沖,“我讓弟妹到京城來見見世面,你就是這麽照顧她的,難道我不該生氣?都言子不教父之過,你們如此對待長輩,我是這麽教的?”
邱氏身上只着了單薄的舊衣,凍得瑟瑟發抖,見衆人望過去,只低着頭哭,“大哥,是我闖了禍。他們這麽對我也是應該的,我早就想要回鄉去找你,可是大嫂不讓,也不給我出路費,平時防我們母女跟賊一樣,東西丢了,先到我們那小院子去搜……要不是我身上一枚銅板都無,我早就帶着延喜離開了……”
嘴上說着不怪,但滿口怨氣,說到底還是在告狀。
果然,趙瑾聽到這話更怒,“你們反了天了!這日子不想過了,是不是?”
于氏絲毫不懼,“你拍什麽桌子?這日子不過了又如何?”
“你說得輕巧,一大家子不要開銷?京居不易,你讓這兩個蠢貨來短短兩日就害得延煜進了刑部大牢,要不是清凝連夜跑去找證人,延煜還有沒有命在都不知道。就這我還能給她們一口飯吃,還是看在她們是趙家人的份上,要不然,我殺了她們的心都有!”
提起這個,趙瑾滿臉疑惑,看向一旁的趙延煜,“他這不是沒事?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這話邱氏很是贊同,立時打蛇随棍上,“大嫂,攀扯延煜的事确實是我不對,但我是沒辦法呀,我要是不這麽說,他們就會打我們母女板子呀。我們從小到大也沒受過這樣的罪,身子本來就虛,那板子打到身上,豈不是要丢了命?”
于氏冷笑,“可你說了之後,那板子就打到了延煜身上!”
這樣扯下去,扯到天亮,也扯不出個頭來。傅清凝靠在椅子上,找了個最舒适的姿勢。
身為晚輩就是這點不好,趙瑾要指責他們,他們也只能受着。別說她一個兒媳婦,就是趙延煜這個兒子,也不好随意插嘴。
邱氏知道翻這些舊賬自己沒理,轉而道,“那我們母女吃糠咽菜這麽久,也算贖罪了吧。我不要求多,每頓一盤葷菜總可以吧?”
于氏似笑非笑,“我說鬧着大半夜做什麽呢?不就是想吃肉嘛,直接明說,我讓人給你送就是了,繞這麽大一個彎,不嫌累人的,又不值多少銀子。”她語氣嘲諷,帶着微微的不屑。
趙瑾皺眉,“銀子銀子,你就知道銀子。你把家中的存銀和鋪子裏的盈利全部拿走,現在鋪子經營不下去,已經關了幾家了,我說你到底想不想過日子了?”
于氏冷笑一聲,不答話,別開視線不看他,這一轉眼,就發現門口角落處站了個抱着孩子的女人。當下皺眉,“那是誰?”
這屋連伺候的下人都沒有,一開始就揮退了一些,後來有眼力見兒的都自己躲出去了。
屋中從于氏進來就吵得厲害,誰也沒注意那邊角落。
其實衆人雖然不認識她,但只看她懷中的襁褓,對她的身份就隐隐有了猜測。
趙瑾清咳一聲,語氣緩和下來,“這是蕊兒。”又看向趙延煜,“她懷中就是你們的幼弟。”
不待衆人反應,趙瑾柔聲招呼道,“蕊兒,過來拜見夫人,也讓延煜他們認認人,看看幼弟。”
蕊兒小碎步上前,規規矩矩磕頭,“見過夫人。”
她抱着孩子,跪下去不甚方便,趙瑾忙過去拉她起身,“夫人大度,你不必這麽多禮,小心孩子。”
于氏沉默看着,聞言道,“玉和,你錯了。”
這名字有些陌生,不過傅清凝還是知道的,趙瑾的字是玉和。
趙瑾一怔,回身看她。
于氏看着蕊兒懷中的孩子,“我不是大度,你沒搞出庶子來,怎麽都好說。你是個好美色的,這個世上貌美的女子那麽多,韶華易逝,她們終究會離你而去,新人換舊人,但是始終我是你妻子,且流有你血脈的孩子不多……”
蕊兒察覺到于氏的視線,将懷中的孩子抱緊,又跪了下去,“夫人,稚子無辜。千錯萬錯都是奴婢的錯。”
畢竟多年夫妻,雖然他們漸行漸遠,但一開始兩人還是有一段甜蜜的時光的,于氏還喚了他的字,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趙瑾心裏觸動,正想說話,這邊蕊兒抱着孩子又跪下了,他轉身彎腰拉她起身,“你有什麽錯?快起來。”
又看向于氏,“這孩子确是我趙家血脈,沒名沒分對他不好,我雖然辭了官,但還是可以納一名妾,我想挑個好日子,納蕊兒為妾室!”
于氏笑着搖頭,“當初你不是說那位置是如顏的?”
趙瑾一噎,“我只能納一名妾室,子嗣關乎家族傳承,自然是孩子要緊。如顏溫柔體貼善解人意,她會理解的。”
“我不答應這事,你也還是要納妾。”于氏嘆息一聲,“就像是你買貌美的丫鬟一樣,我攔不住,随便你了。”
蕊兒一喜,又跪了下去,“多謝夫人。”
于氏擺擺手,淡然道,“不用謝我,要謝就謝老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