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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方知卓進門的時候,他媽媽果然還沒睡,披着個針織披風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裏拿着杯熱牛奶,卷發下是一張有些蒼白的鵝蛋臉,一身學者氣息,知性又美麗。

方知卓脫了鞋子,手裏還拿着帶着塵土和血跡的棒球棍,淡漠的往母親的方向掃了一眼,問候了一句。

“這麽晚還沒睡?”

張帆一開口就是諷刺,和她身上的那股優雅勁兒大相徑庭。

“我倒是睡得着啊,我怕一覺醒來,派出所讓我去提人,說我品學兼優的兒子因為打架鬥毆成了少年犯,我還怎麽腆着一張老臉教書育人。”

她悠悠的念道,擡手喝了一口熱牛奶。方知卓皺了皺眉,把棒球棍放到自己房間的門後,然後才走過來坐到了母親身邊,他的語氣依舊沒什麽起伏,但聽起來好歹有了點溫度在裏面。

“快睡吧,明天不是有課麽?”

方知卓的母親張帆在C城唯一一所重點大學C大歷史系任教,父親方韶華是C大中文系最年輕的教授兼博士生導師,他們家是別人嘴裏的正經八百的高級知識分子家庭。方家人自己不說,周圍人卻也心裏明白的很,這一家人都是不同于他們這些小市民的高雅存在,甚至也是格格不入的。

他們在這個小城無異于鶴立雞群,有一種極不協調的感覺。

“方知卓,我再強調一遍,不要和那個孟裏過多來往,你想讓我這個當媽的提心吊膽多久,是不是非要我得了心髒病你才能聽我的話。”

“我明天還有考試,先去洗澡睡覺了。”

方知卓機械的回應了一句,無意再多聊這個話題,擡腿就走,果不其然,他又聽到了身後杯子碎掉的聲音。

他一如既往的轉身去廚房拿掃帚和拖把,一聲不響的收拾殘局,張帆冷着臉看他動作,面色越來越難看。

把杯子碎片都處理幹淨,方知卓面無表情的說道。

“這是這個月打碎的第五個杯子了,都不是什麽便宜貨,你适可而止吧。”

張帆完全卸掉了那副優雅的外衣,甚至像精神失常一樣大喊大叫,方知卓早已見怪不怪,直到他父親方韶華回來,母親這才算平靜下來。

“你養的好兒子!”

張帆摔門進了卧室,方知卓看了一眼牆上的挂鐘,十一點半,父親一天比一天回來的晚了。

方韶華穿着暗色的長風衣,脖子上系着一條白色針織圍巾,銀框眼鏡下是一雙淡色的眸子,活脫脫一個當代戴望舒。

方知卓的眼神和性格都像極了他的父親,雖然他的長相要像母親多一點。

“爸。”

方知卓低下頭叫了人一聲,手指蜷縮着,方韶華伸手在兒子腦袋上拍了拍以示安撫,把外套和圍巾脫下挂在衣架上,讓他安心去睡覺。

“沒事,你媽媽那邊交給我,明天有考試吧,去睡。”

方知卓跟父親點了點頭表示感謝,轉身的時候卻被方韶華叫住了。

“左手怎麽了?”

“沒事。”

他下意識的把挫傷的腕子背到了身後,方韶華卻心裏明鏡一般兒子因為什麽又惹了神經質的張帆,眉宇間露出些許憂慮來。

“你和孟裏又去打架了?”

方知卓沒說話,算是默認了,方韶華也沒深管。

“年輕人喜歡“暴力執法”,這一點我理解,但是要有分寸,別鬧出事來,你還在上學,你媽媽也是怕你出事。”

“爸,我知道。”

“孟裏沒什麽事吧。”

“沒事,皮着呢”

方韶華突然笑了。

“跟我年輕時候真像。”

方知卓訝異的看了一眼方韶華,他實在是想象不到文弱儒雅的父親年輕的時候居然也是個刺兒頭。

方韶華沒跟他多說,只是揉了一把兒子的發頂。

“我去看看你媽,你快睡吧。”

方知卓關上自己屋的房門還是能聽到母親尖銳的喊叫,完全聽不到父親的聲音,後來母親的聲音漸漸的弱了下去,再過一會就聽不到了。

父母的卧室隔音很好,方知卓也從沒興趣去聽牆根,他拿出語文書看了一段,又下意識的掏出了褲兜裏的手機。

顯示有一條新消息,發信人是孟裏。

“嗨呀,你就當替我哄妹妹了啊,你也知道,這是我的眼珠子。”

方知卓盯着眼珠子那三個字看了好一會,打了一堆字回複框裏,最後還是都删了,什麽都沒回複。

孟裏那邊刷了半宿的題都沒等到方知卓的回複,無異于抓心撓肝,甚至還給孟鈴發了條短信測試。

“我手機是不是壞了,你能收到我給你發的消息麽?”

一分鐘後孟鈴的回複過來了,非常暴躁。

“你傻 | 逼麽?老娘剛睡着!”

“你他媽是誰的老娘?你也不怕親老娘從地底下出來揪着你的頭發罵你這個小浪蹄子沒個深淺。

孟裏叮咣給孟鈴錘了一頓,對方卻不回了,看樣子是懶得理他。

不過這也證明了他的手機沒問題。

“媽的小知了,看哥明兒怎麽收拾你。”

孟裏放了一句狠話,氣呼呼的鑽進了被子。

第二天清早,孟裏提前了五分鐘到巷子口等着,方知卓卻比他來的更早,遠遠的他就看到了那個高挑的少年倚牆站着,模樣比他家孟鈴畫框子裏的小明星都好看。

不過再好看也抵不過他昨天沒回複的怨氣,孟裏擡手就給了人後頸一下子。

“能耐了哈,知了,敢不回複哥的短信了,啊?明兒你是不就要造反了,造反了。”

方知卓抓住人肆虐的爪子,回手遞給了他一份早餐。

“你想讓我回什麽,跟你一起照顧眼珠子?給,煎餅果子。豆漿還熱着,快吃。”

方知卓交代完事,自己先走了幾步。

“诶你就那麽不待見我們家孟鈴啊,好歹也是人班裏一枝花,怎麽到你這就成了狗尾巴草了。”

孟裏笑着快走幾步迎了上來,一邊嚼着煎餅果子,一邊喝着豆漿,嘴裏鼓鼓的,像個小倉鼠。

“給你的數學題看完了麽?”

方知卓不動聲色的轉移了話題,孟裏也成功的被帶走了注意力。

“看完了,我做了半宿,估計今天不能那麽慘了。”

“嗯,你以後少打幾份工吧,成績不能落下,缺錢的話跟我說。”

孟裏一天要打四分零工貼補家用,有時候半夜都回不了家,自然上課沒精神。他們的數學老師是同一個,非常溫柔的一位女性,但一張嘴就能召喚瞌睡蟲,方知卓這種意志力堅定的有時候都昏昏欲睡,更別說睡眠不足的孟裏。所以這陣子孟裏數學成績掉到谷底也不稀奇,再天才的人不聽課不學習,也肯定是不會的。

兩家離得說近不近說遠不遠,但要說完全順路也不盡然,方知卓每天都要多走一段路到巷子口等孟裏,孟裏隔三差五的也會多走一段路去方知卓家的小區等,但鑒于方知卓家是高級小區,每次都有遛狗的貴婦覺得他意圖不軌,所以還是方知卓來找他的次數多一些。

兩個人一路插科打诨到了學校,方知卓進了a班,孟裏等他進了教室,才慢悠悠的往b班去了。

方知卓是a班的,孟裏是b班的,但是兩個人的名字每次都能出現在一張大紅榜上,雖然一個在榜頭前幾名,一個在榜尾後幾名。除了上次的38分慘案,孟裏還算是個成績不錯的,至少在他們b班這幫視學習為糞土的孩子們中,他算是個尖子生。

他剛進教室就被塗林來了一招猴子偷桃,彎着腰半天沒起來,等能起來了,上前就踢上了這不要命猴崽子的屁股,一邊踢一邊碎碎念。

“我是不是給你臉了,啊?是不是,是不是。”

這是他們孟家特有的打罵法,受孟老爹影響頗深,一定要一邊踢一邊重複罵,這樣似乎會比較有震懾力。

塗林狗腿狀賊兮兮。

“孟哥,有事找你,真有事。”

孟裏踢爽了,走到自己位置坐下,大爺似的拉出抽屜拿英語聽力書。

“我還真有事問你。妹妹們給我的情書,是不是你給方知卓的。”

塗林如臨大敵,那張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臉此時卻縮成了個苦瓜,周圍女生捂着嘴看熱鬧不怕事兒大。

“孟哥,我錯了,我真錯了,我那不尋思你倆鐵哥們,給他就算給你了麽。”

孟裏細尋思尋思塗林這話還真有點狗屁道理,方知卓腦回路和一般人不一樣,這事兒還真不能都怪他,索性就收了怒火。

“有什麽事說。”

塗林頓時眉開眼笑,從兜裏拿出了一個紫色小信封。

“就這個,能不能,勞煩,給……”

還沒等他說完,孟裏拍案而起,咬牙切齒就差給人吞了。

“姓塗的,多少次了?你賣女生人情,讓我去挨知了罵,愛他媽找誰找誰。”

“噓噓噓,哥,你是我親哥!這是雅雅的好閨蜜,哥們的幸福可就全靠你了,這學期能不能把雅雅追到手,就看這個了。人家妹子說了,要個回信就行,拒絕也行,不挑。孟哥,算我求你了,幫我這一次吧!”

塗林雙手合十,就差哭爹喊娘。孟裏看了這個沒出息的一眼,最後還是伸手把信封放進了兜裏。

“下不為例啊,”

塗林歡天喜地的走了,孟裏卻為自己的命運擔憂起來。

每次幫知了傳情書都要被這人冷嘲熱諷一頓,這次肯定也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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