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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氣運命格(三二)

吹角連營, 八百裏分麾下炙。

張況己與軍隊停下紮營休整。

他回頭望了望軍隊中格外顯眼的親王儀仗,嘀咕了一聲:“又有什麽壞主意。”

随侍左右的校尉衛信則是取出箭支, 往上頭塗抹毒液。

透明的毒液覆于箭頭, 在陽光下寒光閃爍, 見之生寒。

“衛信, 你說這天下最終會落于誰手中?”

衛信想了想,說:“将軍可聽過一句話——得鼎者得天下。”

“所以你是覺得拿到鼎的楚王會得天下?”

見衛信點頭,張況己卻是想到了從王姓武将屍身上掉落的帛書。

帛書上書:“得鼎者, 林。”

何為林?

若說是姓氏的話。前朝皇室姓姬,有一旁支為躲避國師追殺藏于長林山中, 改姓為林。只是這一支被道門出賣, 無有血脈留下。

然後便是上一任的宰相,其為文曲星坐命, 出生時有樹木生長成林的異象, 被賜林姓。只是百官只認國師,不認宰相, 繼這位宰相死後大臨再無宰相。

宰相的後代也姓林, 民間也有些姓林的, 但那些不值一提。

若不是姓氏的話,那就是衆多、聚集的意思。

百禮既至,有壬有林。林,盛也。

“将軍還記得出西陵郡時說過的話嗎?”衛信問。

[先取洛水玩玩,我打頭陣,要是不小心嗝屁了你們就趕緊回西陵, 不再出我這樣的英雄不準出來。]

“不管楚王是否能問鼎天下,西陵鐵騎永遠追随将軍至死。”

張況己只是笑罵了一句:“老子的眼光準得很,死什麽死。”

正在他一屁股坐在一塊盾牌上時,他臉色一沉,目光如刀飛向某個方向。

天上的破軍星落下光輝覆于箭支上,幾乎使得光芒刺破人的雙眼。

衛信健壯的手臂一張,将弓拉成了滿月。

放!

嗞啦!

弓如霹靂弦驚!一道流星劃破空氣,似有龍吼,狠狠投向一個身着道袍的身影。

而與此同時,親王傘蓋上空一連降下三道白光。

大地被劈出了一條裂縫。

楚王後退一步便動也不動。

張況己抄起屁股底下的盾牌,往前面一扔,喊:“敵襲!”

盾牌旋轉着飛至軍中道法落下之處擋下攻擊,蔔果子的護衛金光也适時亮起。

衛信的箭矢也狠狠射穿了沖和真人的肩膀。

“狂妄!兩名真人就算勉強破掉大軍煞氣,難道還有餘力殺我西陵男兒?”

張況己拎起楚王為他打造的破天戟,一躍而起。

如神似魔,他一腳踩在扔出去的盾牌上撲向遠方。

一蓬血花!

他的戟攜帶着貪狼星的星力,一力貫穿了沖和真人的腦袋。

其動作迅速、威猛,視一真人如普通人。

沖和真人,死!

張況己卻皺起了眉毛,他疑惑于兩個真人為何要來送死。

堂堂真人,也就因為張況己是貪狼真命,且本身因破除軍隊煞氣而力竭又因衛信一箭而真氣堵塞,才能死得如此幹脆利落!

張況己想到傘蓋處的白光。

難道是想要萬軍之中取楚王首級?

但兩個真人卻又不是一擊必殺,甚至後繼無力。

他們想幹什麽?

張況己聽到一聲驚惶的慘叫。風馳電掣間,他的視線略過太羽真人蒼白但松了一口氣的臉,又略過蔔果子愕然的轉身,最後停在了楚王身上。

楚王顫抖着,頭顱及其上部被一只大手輕松拿捏。

國師沉着的聲音傳遍了整個戰場。

“據說,前朝道統領袖正清門有一秘法,可塑氣運之形——”

蔔果子猛得睜大雙眼。

“不知是真是假?”

衛信的又一支箭矢轉瞬而來,被大手一翻抓在了手中。

張況己卻沒有貿然動作。

萬千士卒也跟着屏住呼吸。

他們知道國師真身乃至分身必不在此處,他現在一定在某處遠程施法。

也就是說,他殺不了楚王!

他也不像是要殺楚王的樣子。

在士卒們驚疑的目光中,國師說:“不知這楚王——”

虛幻的大手收緊,揉搓。

轟的一聲,伴随着楚王的踉跄,天空中出現了一條青紫色的小龍。

小龍略帶青紫,神情痛苦,在半空中不斷翻滾。

氣運護體。

在場皆是見過楚王的龍的人,無人對此表示疑惑。

他們只疑惑于楚王為何不反抗。

下一刻——

大手扔出了衛信剛剛射出的箭支。

箭支帶着淩厲的殺氣,将小龍從頭至尾穿透!

蔔果子渾身一震,吐出血來。

空中,小龍的樣子變得扭曲而詭異,它上半身抽搐着,下半身出現了望之令人心驚的裂縫。

軍隊嘩然。

他們在想:楚王的龍怎麽就那樣被殺了?楚王怎麽了?楚王會不會死了?

這一下與從前楚王駕馭着神龍翺翔于天際對陣國師的場景差別過大,以至于有些士兵出現了呆滞與恐懼的表情。

這時他們才意識到了一個問題。那是國師。

執掌大臨權柄,實力在天師之上,談笑間水淹一城。

——如果不是有楚王的話,他們就都死了。

——所以,現在連楚王都沒辦法了嗎?

國師沒有出聲,而太羽真人卻是聲傳全軍:

“這楚王是假的!”

“他非是九皇子!只是一個篡取皇子位格的無恥小人!”

“你們看他的龍!”

“國師現知其氣運之龍乃正清門秘法所造,特破之!”

在衆人的仰望中,小龍慢慢褪下了皮。

就像蛇蛻一般,華美的龍皮之下,是虛無的、渺淡的可憐青紫之氣。

那一絲絲青紫氣失去了龍皮的包裹,也很快消弭在了空氣之中。

只剩下一張皺巴巴的皮。

國師的大手接過龍皮似乎在仔細研究。

太羽真人笑道:“張況己!你被耍了!”

“你們以為你們是在大臨皇子親王的帶領之下伐國師?你們是在一個欺世盜名的小賊手下,為他的千秋大業出血出力!”

“假的就是假的!一時攫取國運也不過是跳梁小醜,欺瞞天道,天必有罰,爾等——”

“必死無疑!”

四個字如泰山壓頂,衆多士卒不知所措。

一直以來,他們心中對楚王就是九皇子深信不疑!

他的龍形氣運、他的信誓旦旦,怎麽會是假的?

他們從洛水城到現在的一切,都建立在楚王就是九皇子的情況下。以皇子身份與他們作戰、挾皇子以令天下、以皇子身份聚集民心……

而如果他是假扮的,看起來似乎除了那番從內部進攻的說法有問題,其他都好像不怎麽樣。畢竟他的英勇智謀、他的救民于水火、他的豪情壯志,不是假的。

但事實是不止假扮那麽簡單。

欺瞞上天,有天譴降世。

首先便是楚王的位格即刻銷毀,因為他是以皇子身份自立![我是大臨九皇子,為何不能為王?]

他還以親王位格封龍王。龍王便是名不正言不順,是僞神!

他還對天下宣誓![吾乃大臨九皇子淩行韬,向天下宣誓,此生與國師為敵——]

他還對東陵郡宣戰。忠于楚王為他作戰的軍隊便會受到牽連!

這與單純的叛逆、自立為王不一樣。因為他是依靠皇子身份得到的便利,他做出了膽大包天之舉。

上天或許沒那麽嚴格,甚至會對這個氣運之子頗為包容。但現如今有着國師告于上天,推波助瀾——

天罰降世!

營地裏的炊煙飄忽不定,白日驟然響起的驚雷掠走了食物的香氣還有衆人身上的暖意。

仿佛有一場風暴在醞釀。

低聲的、威嚴的天的耳語聲響在每個人的耳畔。

有人需要以死忏悔他的罪惡。

太羽真人恢複了從前笑眯眯的樣子,覺得自己站在國師這邊果然無比正确。

所有人都在等。

太羽真人忽然感覺到了不對。

只是因為天罰遲遲未來。

難道天罰太大,要醞釀很久?

國師為什麽不再說話?這時候不應該煽動叛軍亂起來,再由埋伏在周邊的軍隊一擁而上解決?

他看向蔔果子。

自稱正清門傳人的蔔果子嘴角略微彎起,正擦着嘴角的血跡平複着體內真氣的流動,卻是看也不看頭上即将落下的天罰。

他又看向張況己。

像張況己這樣的,怎麽着也是與楚王同罪,但他抓着還在滴血的破天戟,不見如何畏懼,而是兀自低語:“秘法、龍形——”

這兩個人的鎮定與悠然不知不覺間感染了成千上萬的士兵。

随着軍中有人呼喚星辰,軍隊被真人破去的煞氣正在緩緩形成,看樣子他們居然妄想抵抗天罰。

太羽真人最後望向了同樣很奇怪的不發一言的楚王。

楚王坐在地上,嘴唇略微發抖。

他欲哭無淚。

終于,太羽真人聽見他說:

“我向天認罪。”

“我不是楚王。”

他自己承認了!

太羽真人不免激動了一下。

然而,下一秒,國師冰冷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退!”

太羽真人驚愕:“為何?”

只聽“楚王”小聲說:“我是——”

“天眼道人。”

太羽真人頭腦中如有雷劈過。

就像天劫遲遲未落下,卻打中了他一樣。

他一咬牙,轉身就跑。

原來如此!

此楚王非彼楚王!

這個叫天眼道人的人雖然假扮楚王,也算竊取位格,但一切有着楚王的認同,而且他也沒借着楚王的身份做出擾亂天下的大事,自然不會有什麽天罰!

天罰只是在天邊在冒了個頭就縮了回去,比起懲罰更像是警告。

原本以為是國師的驚天好計,能只費吹灰之力就将楚王與其軍隊一網打盡,沒想到楚王根本不像他先前所說的帶領大軍攻打東陵郡!

不過沒關系。太羽真人想,只是一次意想不到罷了,又沒什麽損失,反而探清了楚王虛實而且重創了蔔果子。

而就在這時,蔔果子回想着林行韬對他囑咐的話。

[國師那天好像在懷疑我皇子身份的真假,他說不定會想辦法揭穿我。]

[雖然不知道揭穿我會發生什麽,但我要跟你講一個狼來了的故事。]

[換句話說,國師說的雖然是真話,但有過一次不成立之後,真話就沒那麽令人相信了。]

[趁機鞏固軍心甚至反将國師!]

于是蔔果子大吼:

“楚王之軍聽着!”

真人之力流轉過整個戰場,聲音直入人心。

“楚王早就想到國師會用這種可笑的方法來亂我軍心!”

“他。”蔔果子指指華服的年輕人,“自然不是楚王!”

“他是楚王找來的替身!”

“國師日前窺視王府,看到楚王說要率領大軍攻打東陵郡——”

“所以他信了,自以為可以玩弄我等!”

“真的九皇子當然不在此處!此非九皇子,自然氣運也為假!”

“正清門的塑形秘法?一派胡言!我正清門幾被滅門,作為掌門弟子,我自己都不知有什麽高深的道法留下!”

“國師是如何得知?”

“只因——一切都是國師一手策劃!便是真的九皇子在這裏,國師也會如同剛才這般做出假象,令我軍心迷亂!”

他擡頭看天:“若我剛才有一句假話,還請天降下懲罰!”

天邊慢慢聚集的烏雲,一點一點,散開了。

陽光再次照耀在了楚王軍隊的盔甲上,照耀在他們恍然而憤怒的臉上。

“而若是國師擅自妄言——”蔔果子将矛頭對準了國師。

“天合該以雷劈國師!”

“天不罰我等,該罰國師!”

天邊一道悶雷。

虛幻的大手随風消逝。

國師的聲音隐含笑意:“可以,這一回是我疏忽了。”

“但我要問你,正清門與大臨皇室有仇,你作為正清門人,為何要助這位九皇子甚至收他為師弟?”

“是真是假,你我皆知——”

蔔果子冷笑一聲,心想好機會。

按林行韬說的,他繼續大聲喊:“國師會的邪法何其多,他說正清門會氣運塑形,其實他自己也會,而且焉知他不會銷毀真正的氣運之形?”

“到時候他像今天這般令龍形氣運消散也未必不可能!”

——以後國師要是拆穿了林行韬的龍形氣運,那就能說一切都是國師搗鬼。

反正林行韬的氣運是真真切切的青紫氣運!這世間除了皇子皇孫,又有幾人青紫氣俱全呢。而世人擁護,天罰就落不下來。

這樣就好了,蔔果子暗暗松氣。

他們在道觀裏想要假扮九皇子的時候真沒想那麽多,起碼沒想到要對上對正清門頗為了解的國師。

本來真的只是做九皇子的,沒想到一步一步,從皇子到親王,從親王到争天下。

謊言越扯越大,好在師弟機靈想了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就這樣通過一次化假為真的事實,把一切都栽贓給國師。除非真的九皇子出現——

林行韬的正統身份不動如山!

作者有話要說:  然而林行韬完全沒在怕的,真的九皇子來了那就來個連連看。

林行韬:那啥,你們可能不知道,當年靜嫔生了個連體嬰,所以皇帝才不喜要殺子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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