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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氣運命格(三五)

卿卿回想起那一幕, 仍是有些呼吸不過來。

國師站在自己身前,一雙燦若流星的眼睛從大樂身上流轉到她身上。

國師失笑:“原來如此, 我說為何會找錯。”

一種完全被看透的感覺。

卿卿躲也沒法躲, 她藏了那麽多年, 終究是被發現了。

國師說:“和我回王都吧——”

殿下。

那兩個字在嘴唇啓合之間吐出, 輕得像是怕驚碎空氣,卿卿的手指卻是緊張地摁在書頁上,一動也不敢動。

國師靜靜看着她, 說:“你與你母親長得不像。”

大樂不明所以地兩邊轉頭,摸不清她和這個男人是什麽關系, 居然可以談到卿卿的母親。

“我以為她當年是生了兒子才那麽很開心, 原來她并不在意自己的孩子是男是女。”

“皇帝本來也不是很在意的,但是你不一樣。”

“你不該是女的。”

國師笑着說:“和我回去看看你的母親吧。最近她的兒子——楚王, 正在反我, 想必她在宮裏過得也不太好吧。”

卿卿一顫,然後被國師伸手一攝抓于手中。

大樂怒睜雙眼, 暴喝一聲, 有星光穿透屋頂落于他身上。

國師凝視他半晌, 哈哈大笑:“果然,真龍出世,身邊必有天星降世來輔弼!”

“我就是贈你藥水的道人,我是當朝國師。”

“你跟我來。”他朝大樂伸出另一只手,完全是不容拒絕的态度。

星光收斂,大樂看了一眼閉口不言的卿卿, 跟在了國師身邊。

大樂在想:我是輔佐真龍天子——老師的轉世星辰?這個男人居然是老師要對付的國師?但國師好像不知道我與老師的關系?還是真龍另有其人?

那卿卿呢?

他看着國師對卿卿莫名泛着寵溺的态度,心裏冒出一個詭異的猜想:國師不會是卿卿的父親吧!所以皇帝才不要她。

而卿卿的母親就在王都?

大樂又在想:但卿卿肯定不喜歡這個“父親”,所以他們還是老師那邊的。

老師管這個叫什麽?

二五仔?

——

卿卿憑窗而立,鼻間一縷淡淡的幽香。

她伸出手,以手指托起萬千的芬芳。

仿佛有早來的花朵探出初春的笑靥,她揮了揮手,仿佛觸到一片柔軟的臉龐。

花團錦簇,一具華貴的宮裳徐徐鋪開。

這是她夢裏經常會出現的女子。

一襲華美的宮裳,頭上珠玉亂竄,還有看不大清的臉。

女子唱着哄孩子入睡的柔美歌謠。

卿卿縮回手,低低地笑了笑。

她呀,會問自己,那身宮裳真的不是自己想象出來的嗎?

她一個小乞兒,真的有見過那麽華美的衣裳嗎?

那衣裳,凝聚了她幼年時期的所有的關于母親與榮華富貴的美好幻想。

她本應該享受華貴尊榮的生活,她本應該被嬌養成世間萬物都入不了她的眼的天潢貴胄。

她是誰?

她是一個小乞兒。

她的心,有時被幻想掠走,卻又被現實送還。

手上傳來了冰涼的觸感。

她看到自己的手被國師拉住。

國師的手修長幹淨,宛若年輕人。

國師溫柔地說:“我們去你長大的地方看看。”

卿卿搖頭。

國師很有耐心地等着她回心轉意。

他說:“既然這樣,那我們現在就回王都。”

卿卿繼續搖頭。

她既不願回王都,又下意識地覺得要将國師拖在王都之外。

所以她同意了。

她長大的地方有什麽好看的呢,不過是一個破道觀。

她收攏裙擺,踩上椅子,從窗邊跳下。

這回是芬芳托起了她,裙擺卷起郡守府裏早來的春色。

國師微微用力,拉着她往前走。

一步一步,場景變幻,花香消失了。

道觀近在眼前。

道觀空無一人。它既偏僻,又失去了一直待在這的小乞兒們,顯得格外寂清。

道觀仍舊是她離去時的樣子,門上三黑道人的烏鴉留的抓痕還在上頭。

國師松開她的手,完全不擔心她會逃跑地推開大門,往裏走去。

他看到了中間的神像,笑道:“原來是有神明庇護,幫忙遮掩。”

神像早就死氣沉沉,泥土做的身軀甚至開裂。

國師問:“這是何方神明,境地如此悲慘?”

卿卿是真的不知道,她搖頭。

國師也不在意,他在這道觀內轉悠起來。

“所以你與陳珂樂就一直就在這裏?”

“苦了你們了。”

他忽然看向西南方向。

西南方向冒出驚雷聲。

有天意在天際冒頭。

“假的楚王,真的假楚王。”他臉色微微嚴肅起來。

伸手掐訣,仿佛在控制遠方的道法。

“滑頭。”他的話語裏帶着笑意,“以為将一切推給我我便沒有辦法了嗎。”

天際又是一道悶雷。

蔔果子的聲音在國師耳邊若隐若現:“天不罰我等,該罰國師!”

國師的袖袍猛得一振,有氣流四溢。

他的臉色沉了下來。

而卿卿聽得雷響,不由看向天空。

那裏在月前,是漫天的紫色煙花。

她慢慢走出道觀,站在了那天林行韬離去的位置。

聽着耳邊的雷聲,她卻沒有再次看見離別時綻放的花朵。

老師現在在哪呢。

哦,他現在是楚王了。

他馬上要到東陵郡來了,就快要見到他了。

道觀裏,泥土塑成的神像因為剛才國師袖袍射出的氣流而滾落到了他的跟前。

國師腳步驟停,面露驚容。

他猛得盯住那泥土做的神像,嘴角微微彎了彎。

“瞧我發現了什麽。”

他一掌劈向神像,神像不堪重負地完全碎裂開來。

一個白底、青紫色的東西靜靜待在泥土裏,不知被這堆失去靈性的泥土包裹了多久。

他撿起了那個東西,光芒大作——

而卿卿還在想那天自己喊的話。

她在想老師會不會沒聽清她喊了什麽。

不然怎麽會沒有回頭找她。

她當時喊——

“其實我叫淩卿卿!”

“但我可以和老師姓!老師你忘記幫我取名字了!”

我可以姓林,淩什麽的,也許沒那麽重要。

老師或許是聽岔了,或許是聽成了“老師可以和我姓”。

所以林行韬變成了淩行韬。

卿卿忍不住笑了一下。

老師拿九皇子的名頭招搖撞騙——其實也不算,她同意了的。

她當時被老師攏在懷裏,聽着老師和果子爺爺的壞主意,聽得可是一清二楚的。

她沒有反對。

只是。

她現在有點想他了。

還有想過去的那個自己。

她忽然間想問問國師,她的父親,她的父皇,有沒有後悔過——

殺子祭天。

不管何時聽到這四個字她都會顫抖。

然而淵帝已于三年前病逝。

當時的她忍受着饑寒交迫,在這道觀裏,不聞天下事。

大臨皇帝的死和她沒有關系。

因為她不是生來高貴的皇室成員,她只是自顧不暇的小乞丐。

但馬上,她即将從一場夢中醒來,進入另一場夢中。

國師要帶她要回王都了。

當然不是帶她回去繼續做小乞丐,而是——

位極天下。

忽然間,她的眼中飄蕩起白的、青的、紫的光芒。

那麽地美麗,映在她的發尾,映在她的眼睫。

她恍惚地回過頭。

不知老師最後有沒有回頭,看到披着漫天星光的她。

但她自己看見了。

一個女孩,站在門外,含着淚水的眼睛,難過的眼神,被捋到耳後的發絲。

就像今天的、現在的她一樣。

那一天,是林行韬新的生活的開始,他開始叫淩行韬。

而今天,是林卿卿新的生活的開始,她開始叫淩卿卿。

——眼淚,就那樣奪眶而出。

她在一片迷蒙的水珠中,分辨不清是什麽東西在發出耀眼的光亮。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累了,以至于站都站不穩。

大地在顫動。

老師在走的時候說:“誰也不想随波逐流銷聲匿跡。”

一雙随波逐流的手無法擦拭女孩臉上的眼淚,也無法将陷入泥潭的人拉入陽光裏。

她要回王都,她要——

繼承皇位。

一個小乞丐是做不了任何事情的,不管是幫助老師打擊國師,還是,其它的一些事情。

國師對那蕭二小姐說:“世人皆妄,看輕女子,不知女子亦有雄心壯志,亦能建功立業!”

蕭合穗也配?她也配!

她若配的話,那我算什麽!

她是郡守之女,僥幸得了鳳命!

那我呢,皇帝之女,只怨得了龍命!

淩卿卿咬牙,看到國師大笑着舉起一樣東西,走到她身前。

那樣東西被高高舉起。

她感受到了難言的痛苦。

仿佛整個身體被狠狠洗刷。

她仰起腦袋,呼吸幾乎窒住。

她的視線裏,逐漸出現了一條——

龍。

青紫色,由氣凝成,又宛若真龍。

龍飛舞着,越來越高,沖破了道觀,幾乎要飛入九天。

[女子的氣運是不會成龍的。天底下女子最尊貴的命格也就是鳳了。]

[倘若有女子氣運成龍,必為亂世妖孽,殺之!]

一聲鳴叫。

一條白龍忽然展現身形,騰空而起。

白龍與那青龍相互纏繞,依偎,逐漸也染上了青紫色。

淩卿卿張開了懷抱。

那條青龍呼嘯着沖入她的懷中。

[靜嫔有夢,夢一龍入懷,淵帝大悅,以為皇九子。]

[十幾年前,靜嫔生下一位皇女。]

[國君大怒,掩皇女為皇子,只對外說此子生來就有真龍相,是在咒其父。]

她聽見了國師肅穆的聲音:“恭祝九皇女尋回真身!”

“生來非是鳳命、而是龍命的女子!”

“古往今來只此一人!”

“此乃我大臨真真切切之真龍!十幾年潛伏,一朝而起!”

[那一年血氣沖煞,星辰異變,命格顯微。國師不知九皇子實為九皇女,以為真龍異狀,懼真龍,勸皇帝殺子祭天。]

真龍出世,當時的國師沒有把握控制,自然要殺她。而淵帝,也要殺了她這個妖孽。

可憐她堂堂皇女不為世人所知,在道觀中以乞丐身份度日。

少有知道的幾個人,也只知,九皇子。

所以無人尋到她。

現在國師有把握控制真龍了嗎?

淩卿卿仰起的頭緩緩低下。

她的眼裏埋藏着真龍深邃的性靈。

在前朝玉玺的萬道光中——

她披着霞光——

複活。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都猜到卿卿是九皇子了吧。

林行韬:不,我不是,我沒有,蔔果子出來挨打!

都是前後鼻音分不清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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