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氣運命格(四六)
王都, 街角古樹下,時有人經過。
有武夫持白幡而立, 白幡上書一個龍飛鳳舞的“算”字。
一名仙風道骨、眼神幽深的老道坐于樹下, 身前擺一棋盤, 對着過往行人念念有詞。
行人或好奇而視, 或猶豫不前,或火急火燎而來,或神神秘秘而走。
如此這般景象已是有六日了。
蔔算子的名聲也在附近漸漸傳開。
附近百姓皆知此道士有幾分道行, 說出的話也不像其他江湖術士那般模模糊糊萬般皆可套。
這幾日都是百姓嘗試上前算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在準确指出張家失蹤的媳婦在王家、韓家性情大變的家主乃是妖怪所化後, 蔔果子在第七日迎來了不一樣的人。
是位錦衣公子, 頭戴小銀冠,手抓玉折扇。
車駕停在遠處, 他下了車後裝模作樣地打量四周, 然後慢慢踱過來。
似是無聊至極來找些樂子,他嬉笑道:“喲, 這裏還有個算命的。”
他指指自己:“我且問你, 我是誰?”
蔔果子凝視他一會兒, 答:“公子面相富貴,乃是出生于大富大貴之家,料想家族世代經商。”
公子面露譏諷,頭上的銀冠一抖:“我富不富貴還用你說,還有你有一點說錯——”
蔔果子打斷他:“但是!”
“公子非為富貴瘴氣所迷,反而山根處留有一絲清氣!”
“此是天上星辰命宮所照, 但氣息微弱,并非公子自身所有。”
“此乃先人遺澤!”
公子面露驚容。
他猶豫一下,回頭看看車駕,然後摘下身上值錢物件扔在棋盤之上:“你且繼續說。”
“此清氣既不為財氣所迷,又有幾分團聚成水波狀,有水性,再看所處位置,必為文氣。”
“當今天下有文人士子氣運成文氣并不十分稀奇,但公子此氣卻并非自身所得,貧道也只想到一種可能。”
“多年前有一人,生于賣豆腐之家,後為相,人稱其為文曲星降世。此後其家族托庇其餘澤,卻不複文,而是從商。”
“也只有天星降世才能使餘澤綿延後代。”
蔔果子一甩拂塵,笑道:“可是上任宰相之孫,林家公子當面?”
[有宰相姓林,其後代無行輩。]
靠在樹上閉目養神的林行韬睜開了眼睛。
林家公子哈哈而笑:“好你個老頭皮!你定是一早打聽清楚來诓我!”
笑完欲走,卻被身後一道朗朗的少年聲音停住腳步:
“公子若即刻就走,才是真正被诓。”
像是才發現樹前還有其他人一樣,公子皺着眉看過去,只見一平平無奇的小道士:“你是這老騙子的徒弟,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公子為何要自己诓自己?”林行韬盯着他的眼睛。
公子忽地一陣恍惚,見得一雙含着疏懶意味的眼眸。
然而那幾分懶意卻在眼尾輕揚間直刺人心。
豈是疏懶,明明銳利之極!
他情不自禁退後一步,語無倫次道:“你這小道胡說什麽,什麽叫自己诓自己!”
林行韬則說:“來此者,皆要‘算’。卻沒見過算自己是誰的,公子難道愚蠢到不知自己是誰?”
不等公子發怒,林行韬繼續說:“公子在猶豫什麽——世已無宰相,百官皆奉國師為首,宰相後人只能從商,心有不服耶?”
“各路叛軍進京——公子,在猶豫什麽?”
平平淡淡的問句卻将公子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嘴唇哆嗦了兩下,卻沒有像林行韬想象中那樣忙問該如何自處。
而是嘴唇上下一碰,怒罵:“你休辱我!我林家現雖經商,卻也是清貴之家,如何做得謀逆之事!”
他一張口,嘴裏便有陣陣劍鳴。
似有刀光劍影從他嘴中激射而出!
唇槍舌劍——文曲星的餘澤!
文氣一出,林行韬竟見這人的頭頂富貴紅氣散去,轉而冒出濃濃黑氣——
此人今日有死劫!
持着白幡的衛信手一捏,将這并不強大的攻擊消弭于無形。
衛信将他抓到林行韬身前。
林行韬沉聲說:
“國師亂天下,文人表率的宰相後人卻無敢站出,以至于大臨文人也都是些畏縮的懦弱鼠輩。”
“若說形勢比人強,此時義軍集聚,大好機會在此,林家人為何不率衆而出,逼國師複其宰相位?”
紅氣随着他的話語湧動,似要覆蓋黑氣。
林行韬繼續把握着改動氣運的那個點。
“此世雖武重于文,但萬千文人之力,又何談輕于軍隊?”
“若說王都文人皆懼國師,難道他們不曾聽說過楚王逐國師之名?”
聽到這,林家公子掙開衛信的手,大喜:“難道你是楚王手下?”
紅氣暴漲!
忽然他想起什麽一般臉色驟變,從衛信手臂下鑽走,急退而呼:“楚王在此——”
黑氣将他整個人淹沒。
林行韬利劍出鞘。
卻并非斬向這個要透露他身份的人,而是手腕一轉揮向了遠處停歇的馬車。
那林家公子便是從這馬車上下來。
馬車車廂連連炸響,卻沒有蓋過一聲清脆的鳳鳴。
車廂爆開,裏頭空無一人,只有一片豔麗流金的羽毛緩緩飄落。
那位林家公子跑到馬車附近,口吐鮮血倒下。
在林行韬琢磨剛才的氣運變化時,空中有女子曼聲說話:“首鼠兩端的宵小之輩,楚王要救他麽?”
于是林行韬收回劍,看向皇宮的方向:“也比你這個殺死親妹妹的毒婦來得強。”
那說話的人——蕭合穗的親姐姐,蕭嘉禾發出一道冷冰冰的笑聲。
“當不得楚王如此誇獎,畢竟楚王也殺了自己的親哥哥——哦妾身說錯了,那不是殿下你的親哥哥。”
“林行韬。”
聽到她喊自己的名字,林行韬一皺眉。
“楚王既然不姓淩而是姓林,那要不要稱在地上的這個家夥一聲哥哥呢?”
地上的林家公子已無聲息。
林行韬一邊扶起他打量,一邊說:“恐怕要讓你和國師失望了。雖然我姓林,但我和文曲星沒有關系。”
蕭嘉禾繼續笑着說:“對極,妾身與國師都覺得,此人,不配與楚王一樣姓林。”
“可笑我們先前還以為,像楚王這般的英雄人物必是出自書香門第。”
“妾身還眼巴巴地出了宮來瞧瞧楚王的哥哥是個什麽樣子。”
“甚至還想看一出兄弟團聚的喜劇!原來我們想差了,楚王與宰相無有關系。”
“自戰場一別已久,今日得見楚王真身,妾身果真覺得呀。”
她放聲大笑:“宰相後人不配姓林,不配——”
“活于這世上!”
“國師與妾身就替楚王除了這侮辱林姓的一家子如何!”
“哈哈林家滅門!”
“楚王可知是何罪?”
她模仿着帝王的語氣,惟妙惟肖:
“前宰相林姓氏族勾結楚王,行叛逆謀反之罪,按大臨律例,全族皆斬!”
“你怎麽和林家沒有關系!百姓皆見林家嫡子往你這算命,要投你麾下!”
“楚王啊,王都在國師一手掌控之下,你輔一踏進王都國師便已知曉!”
“原本妾身還在想國師為何不速速将你拿下,原來國師早有謀斷要讓天下文人恨你!”
“你既真的敢來王都,那這裏便是你的隕落之地!”
蕭嘉禾雖然好聽但透着濃濃怨氣的尖銳嗓音散去。
四周煙塵消散,真人禁制也被撤去。
但此是王城境內,一切禁制除了天師以上,全都打了個折扣。
百姓躲得遠遠的,其他東西沒聽見,卻是知道了這裏提着劍站着的人便是最近聲名大振的楚王。
竊竊私語聲逐漸響起。
林行韬往百姓臉上一掃,便知王都的百姓并不像東陵那樣無懼,自然也不會擁護他。
他沒有在百姓面前演說一番的打算,他只是算了算時間,說:“蔔算子出世,只算七日之卦,本有八卦,最後一卦當留于自身,諸位請回吧。”
他笑着吩咐衛信和蔔果子收攤。
國師所約下的洽談時間就在後天了。
正好是過節的第二天。
“所以國師知道我們一直在這擺攤算命?”蔔果子匆匆收攤,焦急而問。
“他知道,我也知道。”林行韬笑着說,“一踏進王都我便知道自己被國師注視到了。”
“那你還擺攤算命!”蔔果子不解。
林行韬看了看長林山的方向,說:“我現在倒有些懂國師了。”
他向前走去,身上的道袍從頭至尾變化成錦衣華服。
夕陽的光輝緩緩降落,他靴上的玉佩輕輕撞擊着,如同一首響在大街小巷的歌曲。
“國師既然說他要與各路叛軍洽談,又豈會食言殺我一個算命術士?”
“況且。”他幾步跨過半個王都,“他也想知道我給人算命能算出什麽吧。”
“國師有分身能做局外之人,我也能有啊。”
“殊途同歸。”
歸于何方?
仙人。
“蕭嘉禾以為國師滅林家是想讓天下衆多宰相門生恨楚王——他們不敢怨國師。”
但林行韬知道,國師那樣做,其實是不讓林行韬重現假借他人身份的騷操作。
在卿卿正式被天下承認後,林行韬便不可能再欺騙天,只有恢複本姓!
以往他教給蔔果子的甩鍋給國師的方法有用,但那是沒有真九皇子的情況下。
等九皇子的身份歸于一人,林行韬立于皇子身份之上的王位便不穩,他所能做的,是再借其他身份穩住王位。
比如宰相後人。
他本就姓林,林家恰恰好與國師有怨,又是天星降世的後人這種拿得出手的身份——甚至不輸皇子身份!
國師代大臨強行褫奪自古以來的宰相位,天下本就欠宰相一個交代。
林行韬稱自己是宰相後人保住皇位的話,水到渠成。
現在國師雷厲風行,直接斬斷了林行韬以後借着宰相後人活動的可能性。
“不過他怎麽知道我真的不可能是宰相後人?不然他天意有虧,我就能趁勢召文曲星直接領着天下學子反叛。”
“可能他也是算出來的?”蔔果子趕上來說。
林行韬一怔,立于街口。
他在想:皇子能誅國師,是正統,實際上談不上造反,因此他步步順利,神明也樂于助他。
而就算他用宰相後人的身份誅國師,其實和其他叛軍是一樣的,是真正的叛逆,是外敵。在大臨國運未消的情況下,就算能以力破之,卻也猶如他之前所說——外敵,國師可輕易除之。
就像國師除去林家一般,上天只當林家罪有應得,天可有降罪于國師?國師就等着林家表現出反意呢。
所以,除了皇子,還有什麽身份是誅國師而從內的?
“噼裏啪啦!”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林行韬的思索。
原來明天就要過節了。
屬于這個世界的煙花爆竹啪啪燃放。
街上人流如織,有表演武術的隊伍喜氣洋洋地招呼,有賣面具的小販笑嘻嘻地表演着變着臉。
“師弟你要去哪啊!”蔔果子問邁步走進人群裏的林行韬。
林行韬買下一個面具往自己臉上一戴,說:
“和一個姓林的來一場浪漫的偶遇!”
作者有話要說: 姓林的——沒錯是我三黑道人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