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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工業邪神(七)

子爵府的花園內, 特殊警備隊的隊長将自己的槍塞進了喉嚨裏。

沒有人說出讓他這樣做的話,包括現場唯一有權力那樣做的子爵夫人。

“不, 隊長不要!”

在隊員們的驚呼聲中, 隊長面無表情地按動了槍械。

沒有誰來得及阻止, 紅白噴灑的一幕再次上演。

地上又鋪了一層, 惡心的東西零零散散地落在林行韬的小皮鞋前。

隊長“噗通”地跪在了地上,他的黑色風衣輕飄飄地蓋住了他自己的陰影。

于是漸漸暗淡的陽光下——無頭的屍體與美麗的女人,沉默的男孩與呆立的男人們。

被轟開的、原本是嘴的大洞裏的槍, 在衆人呆呆的視線中,“咔”得掉在了地上, 然後被粘液帶出一段距離, 靠到了林行韬的鞋子。

夫人露出了一個堪稱悲憫聖潔的表情。

然而只有林行韬知道她并非是同情這樣突如其來的慘劇,因為他聽到夫人的輕聲細語:

“可惜那位最近名聲大噪的畫家沒有在這裏。”

“多麽美妙的靈感, 他一定可以創作出取悅我的傑作。”

她停了一下, 轉向呆立的警官們。

“尊敬的先生們,我對你們的痛苦十分理解。但也要請你們諒解, 我的孩子同樣受到了驚吓。”

“你們可以帶着這具可憐的屍體, 還有那邊的那兩具, 盡快離開我的花園嗎?”

“如果你們願意。”她随意地一指遠處,“那邊的我的女兒,你們也可以一并帶走。”

見警官們受到打擊、遲遲沒有動作,她繼續柔聲說:

“我會告訴其他人,我的女兒奧德蕾是被羅斯——那位僞裝成狗的食屍鬼所殺,奧德蕾的屍體吸引來了另一位食屍鬼。”

“你們的隊長失手之下殺死了隊員, 然後愧疚自殺。”

“這并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她淡淡地為這次事件下了結論。

警官們面面相觑,而在林行韬對面、隊長身後的雷諾終于在死死咬着牙中驚醒。

只有他暴怒地大喊:

“不!我不相信!”

“我們的隊長怎麽會失手殺人!這比莫尼耶伯爵死于過度勞累還要可笑!”

他下意識盯住了林行韬。

“是魔鬼,是魔鬼迷惑了他!我決不承認隊長自己做出了那種事!”

林行韬對着他歪了下頭,他一抖,轉而環視起其他人的臉。

那些一路上大膽地開着貴族玩笑的隊員們,此時卻好像被食屍鬼啃去了聲帶。

雷諾額角的青筋跳動着,初出茅廬的澎湃熱血與他敬愛的隊長之死令他口不擇言。

“喂,你們說話啊,你們難道怕區區一個子爵了嗎!”

“明明是他教會我們要有尊嚴,不要對貴族卑躬屈膝,不要掩蓋真相!”

“你們怎麽能什麽也不做!就這樣看着照顧我們的隊長——隊長死了依舊是罪人!他會被剝奪所有的榮譽,被晾幹在神殿前!”

隊員們沉默着,他們中甚至有人還在悄悄地盯着夫人看。

沉默有時候是無知,是怯弱,是愚鈍。

還有可能是幫兇。

夫人饒有興致地等着他說完。而林行韬凝視着雷諾那一雙深處燃燒着火焰的眼睛。

此時的雷諾因為這一雙清醒而淩厲的眼睛而與其他人截然不同起來。

夫人輕聲說:“那他怎麽樣。”

林行韬對雷諾說:“區區一個子爵?”

他揚起屬于孩子的天真笑意,笑道:“你真有意思,平民的雷諾警官。”

“媽媽!”他激動地伸手一指,“讓他做警備隊的隊長吧!我相信一個膽子大的人肯定可以從食屍鬼的手下保護好所有的貴族!”

夫人于是說好。

“親愛的路易斯,那就當做是他教你開槍的回報。”

雷諾愣住了。

兩名一大一小的貴族都沒有把他的話放在心上,他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他以自己警備隊隊員的身份和某些甚至可以淩駕于貴族之上的特權而自豪。

但他這時才發現,其實他什麽也不是。

他再次環視了一圈拿複雜視線打量他的同事們,咬着牙,心裏翻湧着各種各樣的情緒。

最終,他看到了路易斯的眼神。

那眼神和他想象中的戲谑和冷漠不太一樣。

一頓之後,他脫下了帽子,右手捏着帽前檐中間,然後身體立正。

隔着一具悲慘的屍體,他刻意不看真正給予他職位的子爵夫人,而是注視着路易斯,行了一個嚴謹的鞠躬禮。

帶着宣誓的意味,他說:

“雷諾·克勞瑟萬分感謝路易斯少爺和子爵夫人的另眼相看。”

“在下以工業之神信徒的榮譽發誓,一定會查清真相,履行身為警備員一員的責任,膽子大的我肯定可以從食屍鬼的手下保護好所有的貴族。”

“與平民。”

“希望很快就能再次見到您,再見。”

雷諾抱起地上的隊長屍體,轉身。

他剛才冷靜的話語着實令人刮目相看,但沉重而踉跄的腳步還是透露出了他的痛苦與悲憤。

其他隊員也紛紛帶上兩具食屍鬼的屍體,告辭離開。

“一場鬧劇。”夫人略微不滿地說,“媽媽晚餐本來要帶你們中的一個去參加宴會。”

“媽媽,現在還能去嗎?”白着一張臉的盧卡斯小心地湊過來問。

“不可以喲盧卡斯,那是一個享受美食的宴會。裏面珍貴的肉類處理起來很費工夫,一旦遲到了就再也享受不到真正的美味了。”

“不過,就在這幾天宴會還會再次舉行,我們說不定還能遇到那位厲害的畫家。”

我們——夫人是對着林行韬說的。夫人想帶去的人是路易斯。

而此時的林行韬注視着警官們遠去的背影。天色漸晚,他們越走越遠的背影就像畫布中的一個個黑色感嘆號,不太直的那種,但足夠令人難忘。

在聽到夫人說的話後,林行韬試着用道法給走在最前面的雷諾傳音。

[這幾天,食肉宴會,畫家。]

雷諾回頭看了一眼。

夫人則以微涼的指尖撫弄着林行韬額前短短的劉海,這些原本在眉毛之上的劉海頓時被撥弄到了眼睛裏。

林行韬閉了一會兒眼睛,再睜開時,夫人那張令人窒息的臉已經放大到了他的眼前。

他幾乎沒忍住心髒一停。

一半是吓的,一半是被美的。

啊你不要過來啊!

但是那麽近的距離,面對面地看,夫人的臉真的放大好幾倍都看不見任何瑕疵。

湛藍的眼珠如同溺斃人的大海,纖長的金色睫毛就如同海面撒下的陽光。

溫暖的光在她的眼周搖搖欲墜,林行韬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指,指節刮過了那柔軟的眼角。

夫人眨了一下眼,睫毛輕柔地掃過了林行韬的手指。

林行韬感覺自己的手指伸進了一片蕩漾着的幻夢中。

倘若夫人去參加宴會,就連她的嘴唇色號都會令所有貴婦人瘋狂追尋吧。

——夫人變得更加美麗了,或者說,魅力更加高了。

她背負着美麗,成為美本身,凡人是不可能那麽美的。

再這樣下去的話。

林行韬簡直想發出吶喊:這誰頂得住啊!!!

然而,從指尖燒起的微微暖意卻很快就消失了,轉而升起的是渾身顫起的涼意。

因為林行韬冷不丁地聽到夫人說:

“親愛的寶貝,哦我最愛的路易斯,你太棒了。”

“誰能知道,那群蠢貨怎麽能知道,他們怎麽配知道。”

“——是你殺了奧德蕾呢。”

“……”林行韬控制不住地手一緊,捏了一把夫人的臉。

夫人貼住他的手指滑了一下臉頰,随後看了看在旁邊欲言又止的盧卡斯,起身往宅邸走去。

風吹起她的裙擺,她穿的不是那種被風一吹就貼身的裙子,裙子無法勾勒出她的身形,但她的身姿依舊迷人。

林行韬再次看到了詭異的景象。那個曾在餐廳上方出現的長條狀影子,在夫人的腳下随着高跟的落下而移動。

長條中間鼓起了一大團,由于林行韬的注視而強烈地跳動了一下。

等夫人走進宅邸,林行韬再次轉過頭,他看到盧卡斯一臉震驚地盯着他。

等等,我不是,我沒有啊!

殺奧德蕾的是他路易斯,和我林行韬有什麽關系!我不背鍋!

然而盧卡斯忽然急促喘息着,像是在掙紮又像是在惱怒。

金色的卷發圍繞着他小小的臉,與他蒼白的臉色形成一種甜蜜的可愛。

然後他轉身朝夫人離去的方向跑去。

他下定決心般喊道:“媽媽,是我!是我才對!”

“我不管!是我殺了姐姐!”

“咕嚕”一聲。

轉身的一瞬間,林行韬看到他的一只湖綠的眼珠往上轉動了一下,幾乎翻成了一個白眼。

但接下來的事情更加詭異。

盧卡斯的眼球瘋狂地朝眼眶之外移去,鮮紅的神經在眼眶裏一閃而過。

終于,在眼球锲而不舍的跳動中,盧卡斯的眼眶往太陽xue那移了一大步。

林行韬覺得,如果他看到的是真的,那麽盧卡斯現在正面的長相——

肯定恐怖而醜陋。

盧卡斯再一次地變醜了。

仿佛想到了什麽,林行韬摸上自己的臉。

他産生一個疑問:那麽我的長相有沒有變化?

他朝着餐廳跑去,準備照照鏡子,身後跟着一群從地上爬起來的仆人。

而在他身後的身後,有一具詭異的、不知為何被所有人遺忘的屍體——奧德蕾的屍體。

它動了一下。

與盧卡斯一模一樣,它的眼珠也往腦袋兩側移去,同時,整張臉變尖起來。眼睛像是長在臉凸起的兩側。

——那是食屍鬼的長相。

作者有話要說:  想起許多up主在可以捏臉的游戲中捏的古神長相——

當你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被你吓哭了。

你不要過來啊!

莫挨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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