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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工業邪神(三六)

在林行韬被魔物帶到天上的時候, 天際的黑煙依舊濃重。

而在嘹亮的喇叭聲響起時,那些黑煙就開始慢慢消散了。一點可疑的亮光照在了工廠被破開的大洞上方, 這個光線逐漸增強并逐漸變化,以至于不像是現實的色彩。

——那是從遙遠的彼岸一簇簇點亮到此地的輝煌火炬。

咚咚咚!巨鼓被敲響,由遠及近地爆發出狂野而熱烈的樂聲。

兩列黑人奴隸頭上固定着火炬, 嘴吹喇叭, 井然有序地列成了縱隊。他們一刻也不停歇地鼓吹着樂器,不是他們不想停下,而是每當稍一休息,喇叭就會往他們厚厚的嘴唇裏塞。

他們的一只手捏着銀色修長的喇叭,另一只手則是水晶的權杖, 權杖許是敲在了虛幻的鼓上。配合着樂曲的鼓點,他們的步伐莊嚴沉穩,他們金色的腳鐐華麗無端。他們的皮膚黑得發亮, 濃密的香油透出一種在豐收的果園那樣的芬芳。這樣的香味也從火炬飄出的螺旋狀的煙中彌散。

林行韬望着這一切, 忽然想到了自己登基時的車與樂隊——這是帝王的儀仗隊。如他所想, 在奴隸讓出的通道盡頭,出現了一個帝王般的身影。

殘忍的光輝落滿他的全身。五光十色的華麗長袍披在修長挺拔的身軀上,同時拖曳在虛幻的地面上, 頭頂的金色雙重冠同樣閃爍着令人目眩的光芒。

華貴的身影充滿了神秘的驕傲,步伐間是誘人至深的魅力。

他說:“我來教導你,如何成為我們的一員。”語調圓潤、柔和,又不失嚴肅,仿佛冥河蕩漾開的水聲。

一切都充滿了迷惑性。林行韬立馬對守密人說:[魅惑他!]

守密人一言不發。

而那個身影停頓了一下, 轉而露出了一張屬于黑暗神祇或者堕落天使才會有的英俊臉龐。

“你沒有在聽我說的話,你在妄圖借助虛幻的規則。”

黑人奴隸的演奏也為之一停,從喉嚨處發出尖銳又刺耳的高呼聲。

“以外神之名,我寬恕你的罪過,并責令你到我的身邊來。”他朝林行韬伸出了手,凝視着林行韬靈魂的雙眼潛伏着莫測而閃耀的火花。

當林行韬握上黑法老的手時,他看到自己的全身煥然一新。

他披上了相似的華麗長袍,他的金發被一只看不見的溫柔的大手輕輕梳攏。

他的頭上多了些許微不足道卻又重若千金的重量——一個不知來自何方的王冠。

他的額頭前、脖頸前、耳垂上、手腕上、腳踝上多了金光閃閃的首飾。

與黑暗神祇相對的,他變成了一個耀眼的光明神祇。

林行韬保持着在強大的外神前應有的沉默,與他一起登上了雲中的階梯。

“你因為什麽來到這裏,因你的一己私欲,還是充滿欲壑的好奇之心。這并不重要,即便是在雲端之上毫無心智地翻滾的諸神也不會去探究。”

“看這個可愛的、尚處蒙昧的世界。我們的腳下是充滿奇跡的金屬之城,是我最狂熱的寵愛。穿梭在鐵塊之間的涼爽之風、堅硬文明的鉛灰色水泥地、高高低低的煙囪,與給迷路之人領路的濃重黑煙,與填飽人們胃口的香甜面包,無不将人們領向辛勤而滿足的家園。”

他舉着林行韬的手,一起指向了更遠的地方。

他避過了黑色的神殿,指向了那座包圍着王宮的華麗城市。

“這是我所鐘愛的世界,但它們也将是你的,贊美它們吧!像孩子!像主人!像我與諸神!”

在他變得高亢起來的語調中,林行韬看向了先前被自己所忽略的上城區。

“天空下傾頹的黑色尖塔,與渾濁不歇的灰綠色棉絮河水,還有潛藏着黑暗的、冰涼的狂歡與寂靜。”林行韬說。

黑法老英俊的臉龐上露出一個贊許的、輕微的笑:“你可以嘗試着更加愛它一些。”

于是林行韬說:“優美排列着的樹木,寬敞的大理石街道,金色紋理的街道,姹紫嫣紅的花壇。”

黑法老接着說:“歡愉的女仆在果園花圃中跳舞,孩童在銀色的噴泉邊上玩耍。”

林行韬:“垂死的老者在王座上大聲咳嗽,痰與血飛濺到大臣的臉上。”

黑法老:“青春的女人在奸夫的腿上偷情,唇與吻激昂在權杖的頂端。”

林行韬笑了,他感受到了一種淩駕于世間的微妙快意,當他轉過頭時,發現黑法老也在對着他笑,真誠而開懷。

“你喜愛着這裏,諸神同樣喜愛這裏,只是他們已不在此間世裏行使神明的職責與權利,他們将神座留給了寵愛者,同樣等待着将屬于自身的職責交托給新的神明。比如我,我将我的力量以神力的方式分布在世間,來挑選我所鐘愛且能器重之人,來幫助世間擺脫愚昧。而你在這裏,與那個叫阿倫的孩子不一樣,只要你對着諸神許願,諸神便會懷着古老的欣喜同意你的請求——我也是一樣的。”

他的手掌一翻,既像對着遠方發號施令,又像投下了什麽東西在林行韬貼近的手掌上。

林行韬看向自己的手掌,在額前寶石的投下的波光中,他看到了——他什麽也沒看到。

“看!恐懼與亵渎并不會撕碎你!你不是會做出愚行并被剝奪心智的人類。就如同我一開始所說的,我來此,來幫助你,我的朋友我的同胞——登上那君臨的高位。令我感到驚喜的是,你已經靠自己走到了現在的位置上,但這些還不夠,你的眼睛這樣告訴我,就像你無法填飽自己的肚子,你還缺少了最重要的見證。”

“我願意填飽你的肚子,也願意為你提供見證的階梯,來吧來吧。”黑法老在空中拍了拍,他身邊一直扭曲的空氣中轉出了一只林行韬所熟悉的馬頭鳥。

林行韬這時已知道,工業之神就是眼前的這位黑法老,就是奈亞拉托提普。

夏塔克鳥滑溜溜的鱗片上裝了鞍繩與座駕,斜睨着天空焦躁地扇打翅膀。

“接下來,你騎上這頭夏塔克鳥——它是我忠實的仆人,有時我也會将它賜予我寵愛的人類——以被召喚的方式。騎上它,向着天的那一邊前進,當你聽到隐約的歌聲時,認真地傾聽,那是諸神歡迎你的樂章。而在第一個音符開始誘惑你時,你要注意,諸神可能就在你的身後,以神明的方式跟随着你。這個時候,你可以與諸神一同沐浴在這個世界的光下,或者降落在諸神的中間,借此接過統治的權柄。”

夏塔克鳥發出了一聲竊笑。

黑法老牽着林行韬的手,以一種柔和但難以拒絕的力道将他扶上了鳥背。

翅膀上亮晶晶的硝石與鹽漬在他們的長袍上落下病态的朦胧光亮。

在鳥振翅欲飛之際,黑法老對着林行韬做出了最後的、善意的囑咐:

“放手一搏吧,你有着說服他們的力量,但一定不要激怒偉大、恐怖而且毫無心智可言的外神!”

“再見!我是為你傳達消息的信使!再見!你要小心!”

“小心!我是奈亞拉托提普,我是千面之神,我是衆神之神,我是伏行之混沌!我在諸神之居所,終極的深淵中等你!”

林行韬騎在夏塔克鳥上,飛向遙遠的星空。

凜冽的寒風中,他身上的首飾啪嗒作響,而奈亞拉托提普的告別語卻令他悚然一驚。

——“再見!路易斯·薩利安·德·洛林!再見!林行韬!”

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但自己的名字清晰地回響着。

在很短的一瞬間,他切實地思考起了奈亞所說的話語的真實性——他是一個善于且熱衷于欺騙人類的外神——但林行韬在這裏如他所說,是邪神。

但是,當一切陷入沉寂,當黑法老帶着他的奴隸消失在虛空中,當林行韬真的聽見邪惡的歌聲時,他當機立斷地從鳥上跳下!

手指緊緊地扯住了鳥的脖子,他并未消失的華貴長袍化作身後龐大的羽翼,在夏塔克鳥一路的尖叫中,他滿頭冷汗地降落在了地面。

砰!

蜘蛛網狀的裂紋輻射開來,他甚至來不及拔出陷入地裏而鮮血淋漓的腿,就開始止不住地喘氣。

回想起剛才的一幕幕,一種難言的後怕情緒滋生開來。

他差點就被奈亞拉托提普哄騙着去見了外神們的領袖——克蘇魯神話中宇宙誕生之初就存在的神明,萬物之主,完全沒有理智的盲目癡愚之神阿撒托斯!

見到祂會是什麽後果?

總之不會是奈亞所說的“懷着古老的喜悅”。

什麽外神們在注視着這個被他們抛下的世界,什麽林行韬只要得到外神們的承認就能接管這個世界——我信你個鬼!

他斷裂的肉正與碎裂的石塊一并長起,在他拔出腿時,他不得不彎下腰清理自己的肉與骨。

一邊清理,他一邊問一靠近奈亞就不敢作聲的守密人:

[你在第一次見我時說歡迎我來到神之游戲,這個神就是奈亞?他是游戲的創造者,我的魅惑肯定失敗了吧。]

奈亞拉托提普在這個世界創造了限量版的神之游戲,在洛林地區投放了骰子。這樣一來,林行韬覺得自己的行為就像是與熟知一切的游戲開發者玩游戲,還用騷操作一樣。怎麽可能成功呢。

奈亞說了兩次虛幻的規則,他創造出來的規則對他來說自然是虛幻的,吧。

[游戲的規則對于那樣等級的存在是沒有用的,也只有那個食屍鬼之王倒黴,發育還沒完全就被我鑽了空子。]

守密人突然高聲說話:

[事實上,你說得不完全對。]

[游戲确實是千面之神覺得有趣,借鑒了其他地方的人類的想法,從而投放在這個世界的。]

[在游戲只是作為人類的游戲之時,邪神也只是作為游戲中被主持人操縱的一員。但在真實之中,邪神就是邪神,人類就是人類。所以這些規則适用于人類,也可以被邪神利用,卻無法約束邪神——在猜到你要成為邪神的那一刻,我阻止過你,也想過離開你。]

[游戲中的邪神需要守密人,現實中的邪神卻不需要守密人!邪神是超脫于游戲的!]

[但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你依然受到瘋狂情緒的影響,例如那些症狀。在這時,我發現,其實邪神也是可以被游戲影響的——在真實現實的基礎上。]

[游戲的創造者也可以處于游戲之中。而由于邪神的強大,他不會被人類戲弄,就顯得在游戲之外。]

[但你不是人類,在吸收了那個不完全的、堪稱規則漏洞的食屍鬼之王後。沒有游戲,你依然是邪神,而人類沒了游戲,卻不可能會潛行等技能——這就是真實現實的基礎。那些症狀,與其說是游戲帶來的,不如說是現實應有的。]

[所以你還記得你卡面上的描述嗎,直視你的人或者說存在将進行魅惑判定。]

[——魅惑早就開始了,無關游戲。]

作者有話要說:  總結:在被奈亞忽悠着差點達成共識去見阿撒托斯從而接管世界後,林行韬悟了。(識破.jpg)

最後一段話的意思大概是:游戲雖然是神明造的,但在特殊原因下神明也可以被游戲影響。這個時候的魅惑什麽的其實和游戲無關,與林行韬的邪神本質有關。就算守密人沒有投骰子,魅惑也是會發生的。你們猜奈亞有沒有被邪神韬給魅惑。

黑法老的描述改自《夢尋秘境卡達斯》原文(prprp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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