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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工業邪神(三八)

矮小的工人們成對躺在冰冷的手術臺上, 臉上擺着做夢般的表情。

他們配合着一雙修長優美的手變換着姿勢,有時需要打開自己的胸膛, 有時需要将自己的面皮扯去。

更多的時候,他們需要敞開自己的思想,讓自己的頭腦毫無保留地被手術刀的刀鋒愛撫。

在落日的光輝裏, 他們逐漸想起了很多被自己遺忘的事情。

那些艱苦的、不忍去回想的日子。

奧爾良是一個勤勞善良的男人。曾經的他是貧民窟中擠得滿滿的惡心螞蟻——貴族是這樣稱呼他們的。在工業還未完全發展起來的時候, 年幼的他參加了煤礦的開采,把自己變成了漆黑發亮的模樣。他不是黑人卻被稱作小黑人和黑螞蟻。當時他與他的同伴們最大的樂趣就是唱歌。

他們唱十個小黑人之歌。“……三個小黑人闖進花園裏,一個被皮鞋踩死還剩兩個;兩個小黑人在街上乞讨,一個被車碾死還剩一個;一個小黑人閑得無聊,曬太陽把自己熱死啦。”手術還在進行, 他清晰地哼唱出了這首歌,在唱歌時,他看到那位願意幫助他們的金發貴族綠色的眼睛。

有些不禮貌地, 他想到了自己的初戀, 那是一個站街的妓女, 據說風光時還給貴族做過情婦。她的長相自然沒有那麽美麗,事實上,她總是拿厚厚的粉掩蓋着蠟黃的病容。奧爾良在搬着煤塊從街上走過時總會看到她, 多數時候她是站一整天都沒生意的,那些還願意光顧她的顧客惡毒地說她倒盡了胃口。沒有錢治病,她的病情越來越嚴重,直到黃色的膿水被腿上的絲襪兜起。

她的時間不多了。年輕的奧爾良在稍作思考後,大膽地偷走了礦上新挖出的綠色寶石。他将寶石交給那位女士, 女士卻拉他到一堵牆後,掀起裙子。奧爾良并不是想要做女士以為他想做的那種事情,他只是表達愛意,在他拒絕後,女士将寶石扔還給他。

第二天,奧爾良拖着鼓起一道道紫紅鞭痕的身軀去找她,然後在貧民窟他們排洩的地方看到了她的屍體。連裹體的竹席都沒有,她衣衫破碎地躺在那,腿是張開的。奧爾良想過自己也許可以像那群剛走沒多久的流浪漢一樣侮辱她,但他不是畜生,事實上他對着她的膿水嘔吐了。

奧爾良有時覺得她的自殺是他害的,她肯定從他的眼裏看出了惡心與嫌惡。被一個黑螞蟻嫌棄,便是妓女也會絕望啊。那分明不是她的錯。

十幾年前,巴麗有十萬妓女,不包括陪伴貴族的高級情婦,不包括上流社會中左右逢源的交際花。

光工業革命開始的那一年,私生兒的數量就有五萬人。而像奧爾良這樣的,數不勝數。

貧民窟真的成了一個被擠爆的螞蟻窩,奧爾良會聽到貧民窟的女孩們互相詢問:“你還是完璧嗎,你都十二歲了。”

這樣可怕的日子總算有了點曙光,新工業區被貴族們捏着鼻子成立了。

從那開始,他們覺得自己不是奴隸和貧民,他們喜歡工人這個稱呼。他們也穿上了幹淨整潔的衣服,他們可以觸摸到一件件美妙的工藝品,他們樂意用勞動換取獎勵。

但生活依舊是苦痛的。他們每天要工作靠近二十個小時,而每天的酬勞是兩塊面包與攢了一個月後可以去找流莺發洩痛苦的零星錢財。工業的廢料與污染造成了疾病肆虐,不透氣的工廠隔間裏每天都有人死在工作崗位上,他們的屍體被扔在與以前一樣的位置上。他們以為自己變得體面起來,但他們的身體依舊只能和穢物待在一起。

最大的改變是工業之神的到來,在那位紅發的教皇親自來宣講着教義的時候,所有工人們淚流滿面。他們豁出了一切,他們在神明的指引下起義。結果卻是他們連面包都拿不到了,他們快要餓死了。他們被教會和新貴同時愚弄了。那位教皇高高在上,再也沒來過工業區。

上城區與下城區一牆之隔,卻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世界。如果你愛他,帶他去巴麗,那裏是天堂;如果你恨他,帶他去巴麗,那裏是地獄。

這時,奧爾良的眼睛被切開了,模糊的金光在他眼前晃蕩,逐漸地,他看清了那修長的手指。

啊,美麗的綠寶石。他輕微地嘆息,仿佛見到自己過去讨要零錢,那一枚硬幣顫抖跌下的光亮。

他怎麽可以忘記呢,在将自己分成兩半後,他的腦子裏居然只剩下了對工作的狂熱。

“好了。”淺淡優美的嗓音令他回神。

他躺着,看着天空,他還看到他的初戀,敞着廉價的裙衫,在黑暗的光中扭曲地向他讨要着錯過的寶石,像被屠夫的刀驅趕着的羊,尖銳而長久的嚎叫沖破他的腦門。

他舉起幹瘦而充滿仇恨的雙手,抓着自己的大腿,跟着發出嚎叫。

他渾濁的眼裏滿是生活破滅後的沉重,與那早已消逝的夕陽一樣,黑色融進了他苦難深重的皺紋裏。

他在手術桌上挺直了身體,與那成千上萬的同胞們一模一樣,長久地凝視着前方。

他們露出了英雄般的決心。

他們說:“我們不是要去搶奪什麽,我們不是要去侵占什麽。”

“我們只是拿回自己應有的東西,我們只是讨回一點公道。”

“我們啊——”

他們的喉嚨震顫,發出聲嘶力竭的吼叫:“抗争!”

他們的喊聲在黑夜裏響成一片。

他們從手術桌上跳下,眼睛裏是燃燒的火焰。

當他們轉向為他們做手術的那位好心人時,他們忽然齊齊落下了眼淚。

他們幾乎以為見到了天父教傳說中那位拯救世人的天神。

光輝,偉大……是他來救贖苦難的人啊……

但是當他們下跪時,神祇卻說:

“起來,不要将你們燃起的鬥志熄滅在膝蓋下。”

“我已經得到你們了,痛苦、絕望、黑暗,這些我都知道了。”

“将自己交給我後,接下來,你們要為自己。”

“永遠不要去指望神明心血來潮的救贖,你們要自救。”

“——你們渴望面包嗎,你們渴望金錢嗎,你們渴望權利嗎!”

他輕輕擡手,工人們不由自主地站起,站穩,站直。他們發出無聲的渴望,一雙雙眼睛在黑夜裏閃爍着明亮的光輝。

“站起來吧,去到你們的強大武器中。”林行韬指着那些時刻準備着的機甲。

響亮的摩擦聲中,工人們保持沉默,邁動了步伐。

走到機甲前,打開艙門,坐進去,關上艙門。

漆黑的夜,奪目的紅光,還有一雙雙饑渴的眼睛。

“最後告訴我,你們要去做什麽!”林行韬站在最前方大喊。

工人們整齊劃一地喊:“抗争!!!”

假如對一個工人說,割下自己的肉,貴族就會施舍錢財,那你覺得工人應該怎麽做呢。

是割肉以委曲求全還是——

那個幼小的路易斯早就做出了回答,他拿起刀。

抗争。

反抗。去割下剝削者的肉。

去給這個不公平的黑暗時代撕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林行韬揮了揮手。

他站在原地,金發卻被突如其來的氣流吹拂,在他眼前形成一道金色的屏障。

一道道紅光在屏幕的間隙間流轉,飛徙。

锵锵——冰冷的機械。嗬嗬——熱烈的喘息聲。

工人們踏上機甲,将要從最低微的貧民窟攀越到最尊貴的王宮處。不是取悅神祇,不是随意做出的嘗試,而是被逼到絕路後的奮起反擊,是偉大地、光輝地去拉開戰争的序幕!

“哈哈哈!”林行韬大笑起來,身上的所有首飾随着笑聲舞蹈。

笑完後,他興奮地望着或飛或跑的機甲們,招來了在一旁乖巧觀看的夏塔克鳥。

“奈亞喜歡戰争嗎?”他語氣微妙地問。

星空中似乎傳出了無貌之神的笑聲。據說,地球的核武器也是奈亞唆使人類造出來的。奈亞或許不喜歡戰争,但他肯定喜歡在戰争中絕望的人類。

——絕望的,這次不會是工人。

夏塔克鳥竊笑一聲,張開翅膀,振翅飛向高空。

林行韬這一回,拉住夏塔克鳥的脖頸,自行跨坐在鳥背上。

他在空中率領着大軍進發,而在他身下,鋼鐵的軍隊隆隆作響,勢無可擋。

鋼鐵與革命的洪流,一刻也不曾停歇。

“戰争,開始了!”他對着寂靜的上城區發出神祇的宣告。

——

入了夜的上城區有着貴婦紗裙一樣的寂靜與優雅。

但在寂靜的表面下,是洶湧的熱潮。

王宮的寝殿內,老國王身披華麗的睡袍,從睡袍內伸出的手掌卻滿是淡紫紅色的、以驚人速度擴散的屍斑。

服侍的宮人捂着鼻子,根本不敢靠近,生怕那可怕的疾病沾染上他們的軀體。

于是國王的吃喝拉撒全都沒了別人照顧,黃色與黑色的穢物在床上彌漫,惡臭與遠處飄來的黑煙一起堵住了他的鼻子。

倘若有工人站在這裏,那麽他會發現,這位可憐的老國王和丢棄在臭水溝中的賤民屍體也沒什麽不同。

老國王發出沉重的、像工廠的鼓風機一樣的呼吸。

呼呼——他即将被漫上來的嘔吐物給淹死。

他聽到宮人們說:“王後又去找教皇了嗎?那位陛下才是真的年輕又俊美啊。”

“我們的老國王喲,帝國上下都在等着他死呢——我們也一樣,他好臭呀,生了那種病的男妓都比他好聞吧。”

惡毒的話語不斷刺激着國王的神經,國王顫抖着想要怒斥這些膽大包天之輩,卻無能為力。

而在宮人們期待國王被氣死的時候,守衛宮門的人傳來了消息。

“王後回來了!還有教皇!”

宮人們歡呼,老國王激動地掙紮起來。

“王子也回來了,帶着來自洛林的王妃!”

宮人們面面相觑。老國王張開嘴,想喊讓兒子來救他,但他只要一張嘴,穢物就會洶湧地流進去。

好在他并沒有這個力氣張嘴。

王宮的門口,王後克勞迪娅率先提着裙子跑進。她的身後跟着平靜思索的教皇阿倫,還有淡漠無言的騎士雷諾。

在他們的身後,是面目沉着的王子萊昂納爾與被他牽着的貴族小姐奧德蕾。

又在他們的身後,是追逐的工人們與林行韬。

王子與王妃,王後與教皇,雷諾與林行韬,都在往同一個地方趕去。

王宮外的戰争即将開始,而王宮內的戰争,也要開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唉整天想着搞大場面——諸君我喜歡戰争!

資料:仆從種族

(上級)黑山羊幼仔(Dark Young)、恐怖獵手(Hunting Horror)、外神之仆役(Servitor of the ods)、克蘇魯的星之眷族(Star-Spawn of Cthulhu)。

(下級)拜亞基(Byakhee)、深潛者(Deep One)、炎之精(Fire Vampire)、無形之子(Formless Spawn)、夜魇(Nightgaunt)、人面鼠(Rat-Thing)、潛砂怪(Sand-Dweller)、格拉基之仆從(Servant of Gaki)、夏塔克鳥(Shantak)、修格斯(Shoggoth)、丘丘人(Tcho-Tcho)、塞克洛托爾星怪(Being from Xiclot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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