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工業邪神(四十)
男人都難以忘記自己的初戀。克勞迪娅曾對阿倫這樣說。
她就是國王的初戀, 她有那個資格說出這句話。
她問阿倫有沒有初戀,阿倫認真地說:“有, 她就在我的眼前。”然後引起王後的嬌笑。當時的他還不是教皇,只是一個在首都內碰碰運氣的有野心的少年。他在滿是貴婦人與小白臉的宴會上被王後看中,他的運氣着實不錯。
他的确曾喜歡奧德蕾, 也曾想過回洛林去找她。但說實話, 他在與王後第一次在床上時,他就已經記不清奧德蕾的臉龐了。
忘不了初戀的男人,或許只是見得太少、野心太小與過于軟弱。
他的視線掃過奧德蕾的棕色長發與她淡淡的、沒有認出眼前人的雙眼。
他忽地冷笑,而奧德蕾在這時朝牽着她的手的王子古怪地甜笑了一下。
工業之神的回應不斷地回響着,如同一只鋒利羽毛的大鳥在他的腦子裏橫沖直撞。
[我虔誠的阿倫, 我聽到你不安的心聲,于是來見你。你在擔心王冠的去向嗎——我是知道你的,知道你渴望擺脫束縛、規矩與愚昧的凡人生活, 那個敢于從流浪漢手中搶錢、獨自來到首都闖蕩的孩子依然沒有褪去自己的光芒。你不用擔心, 我來指導你。]
[阿倫, 你願意交出我們的王國,讓王權與民權平分秋色嗎?你願意放棄全世界高聳的神殿,回到狹窄偏僻的孤兒院嗎……你願意将你的初戀交到別的男人身下, 自己在斷頭臺上去與那嬌蠻的婦人茍且嗎?]
神明輕飄飄的質問裏含着一絲嘲弄。
[不!不願意!]神明與阿倫一同說。
阿倫不願意。縱使他不再喜歡奧德蕾,但得到初戀與得到權力、地位、財富、支配世界的權柄并沒有什麽不同。那些都是他年少時的執着與願望。
他對那個倒黴的流浪漢說過,反抗與順從,你哪怕選一個,而不是什麽都不做。
輪到他自己時, 他選擇成為他們的一員,然後超越他們——去做淩駕一切的最高者。
為了證明他的選擇是對的,他不得不抛卻曾與他站在一起的階級。
他問:[神啊,我應該怎麽做?我感覺到,國王的背後有其他的、反對我們的力量。]
神明回答:[我的力量是強大的,反對我的存在不值一提。告訴我,什麽是神力。]
阿倫注視着王子與準王妃走向國王,輕聲說:“非凡的特質,駕馭自我及他人之舉止,亦作用于自然。掌一切事物與力量之變化,并支配超越自然之力——”
“凡是我等想要的,便将之留下;凡是我等不願的,便将之驅除。”
工業之神發出笑聲:[就是這樣,阿倫,我的教皇!你想要的屬于你的權勢不容分割與戲弄,你不願的王權與民權就該匍匐于神權之下!]
[開啓戰争吧!借着王子的婚宴,将王室殺死,将不服從的貴族們一網打盡!]
——戰争。
阿倫忽然明白了一切。
他或許早就該開啓戰争了。
工業之神的強大毋庸置疑,全國的信徒數量巨多,王室早就不被期待……他在陰暗處,對國王露出了笑容。
國王說:“我的兒子與我的兒媳,我們這就去大殿內,等待參加婚宴的貴族們。你們的父王時日無多,還望你們不要怪罪這簡陋的儀式。”
所有人都往着大殿而去,法琅西帝國王位繼承人的訂婚宴近乎兒戲地操辦起來。
大臣們既慌張又驚喜。宮人們則是全然的恐懼。
但即便宮人們再擔心國王的處決,也沒人去問詢王後去了哪裏,他們小心地看着阿倫。
阿倫的眼裏卻只有大殿之上的王座。
從過往的昏庸與軟弱中恢複過來的國王在王座上撫摸着自己蒙塵的權杖頂端,神情滿是将死之人的安詳平和。那張被大臣們心心念念的提案随意地擺在他的膝頭,因視線的掃射而輕輕顫動。
随着時間一點點流逝,守衛不斷報出來者的爵位與名字,大殿之內的人逐漸多了起來。
從勳爵到公爵,一個國家最上層的人們全都匆匆趕來,等待見證時代的變遷。
工業之神的信徒聚攏在阿倫的身邊,親吻他的指尖,然後開始漫長的祈禱。
普通人無法望見的藍光濃郁地彌漫着。
而阿倫也看不到的充斥着讓人尖叫的遠古瘋狂的深淵,奈亞一直在愉悅地大步行走。
夜色濃重,窗外漆黑的樹枝像極了某種野獸抵出的細長獠牙,暗流在大殿之中洶湧。
“你們來的時候有聽到新工業區那邊的呼嘯聲嗎,簡直像有一千臺汽車一起爆了胎。”
“去關注那個有什麽用,我們趕緊期盼着英明的國王陛下快點簽字吧,我已經等不及競選議員的資格了。”
竊竊私語聲與風聲一起劃過大殿內的簾幕。
簾幕被拉開,盛裝的王子與王妃一同走進。
衆人開始鼓掌,然而王妃卻說:“陛下可以等等我的弟弟嗎,他還在往這裏趕來。”
國王問:“還要多久呢?”
奧德蕾望向頭頂,目光似乎穿透了繪着壁畫的天花板。
貴族們也跟着疑惑地擡頭。
她說:“他已經出了下城區。”
不等貴族們抱怨這也太遠,她又說:“他已經進了上城區。”
她不發一言,在貴族們難耐的心情中安靜地保持着仰起脖子的姿勢。
阿倫皺着眉,回憶着奧德蕾的弟弟。他沒有印象,他不會去記住那些無用的人。
他邁出一步,對着國王說:“陛下,您看您,正在衰老。”
神力繞上國王的身軀,國王肉眼可見地頹靡下去。
“神叫我告訴您,您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教皇陛下,與國王陛下,兩個陛下對視着。
最終,國王睜大眼睛,在王座上吃力地大喊:“萊昂納爾!我的兒子!過來!”
明亮的燈光照透提案,光影層疊在國王灰暗的臉上。
國王顫抖的手指舉起了提案。
“你既然有了妻子,那你就是一個成熟的大人了……我們法琅西的規矩,家中的長輩在兒女成婚時給予他們應有的權利。你是王位的第一順位繼承人,我本要将王位給你。”
貴族們屏住了呼吸。
“只是我的兒子,這一次可能有一點不同。”國王在華美衣袍包裹下的身體正在飛速地萎縮。
——“這個國家不需要國王。”國王說。
——“這個國家不需要國王。”教皇說。
兩句一模一樣的話同時響起。
阿倫一怔,驚異于自己所聽到的。
嘩!
此起彼伏的吸氣聲在人群中響起,不知有多少酒盞被推倒,又不知有多少淑女的裙子被踩破。
倘若他們沒聽錯的話,國王是決定自我廢除掉君主制度?他這是對貴族讓步了?
遮掩不住的歡呼聲響了起來。
人們決定,不管這位垂死的國王是不是昏了頭,那位可憐的王子不會是國王了。法琅西最後的國王,就是王座上喃喃的老人!
不過,他們尊敬又可憐的國王在說什麽呢?
他們支起耳朵,國王在說:“……我的君主。”
他們不解其意,整齊地看向教皇——能讓一國之王稱呼君主的,也就只有神明了吧。
然而他們看到紅發的教皇表情凝重地凝視着門口。
“啊,他已經到了。”
突兀的話語,來自王妃的口中。
王妃露出真誠的、甜美的笑容,随即整個人咔噠咔噠地抽動着,華服上的紐扣與寶石散落一地。
王子說:“我的君主。”然後下跪。
嘎嘎——吱。
燈光驟滅,在陷入黑暗的大殿內,只有吊燈反射着窗外蒼白的亮光。
朦胧的光亮從從左晃到右,從國王沉寂的眼中晃到阿倫慢慢抿起的唇線。
門口沒有一個人。
人們聆聽着吊燈搖晃的嘎吱聲與王妃的零碎寶石蹦跳的活潑響聲。
一聲不似人類的竊笑響在頭頂。
擡起頭,人們發現了趴在吊燈上的巨大身影。
不知何時,吊燈上多了一只鳥,鳥的利爪推着燈盞晃動。
它張開了翅膀。
鋒利的羽毛映出詭異莫測的陰影,映照在每個人驚愕的臉上。
一道劃破黑暗的金光沖進了所有人的眼中。
而與此同時,阿倫大喊出聲。
“夏塔克鳥!”
呼呼呼——
嘎嘎嘎——
所有人都看到,金光之中。
神祇降臨了。
而在神祇身後,在王宮之外,在漆黑的夜空中,無數星辰交相輝映——那是馬頭大鳥翅膀上閃爍的鱗片與硝石。
有多少只鳥呢?
上百只,齊齊展開翅膀,飛向了高空。
翅膀扇動的響聲震顫大地。
神祇下落,而神鳥升空。
在上百雙扇動的翅膀前,神祇随着鱗片的反光輕微地顫了一下金色的睫羽。
被黎明光輝般的黃金織物包裹,神祇伸出手掌,抓攏了這世間最純粹的光。
噗通。噗通。
有人痛哭流涕,對着神祇毫不猶豫地跪下。
也有人滿是惶恐,對着渾身燃燒着藍色火焰的教皇跪下。
神祇緩緩側過頭。
除了吊燈上的那一只,所有的夏塔克鳥齊齊顫動喉嚨,尖叫!
嗡——
共鳴中,王宮以及附近的所有玻璃全部碎裂!
神祇似乎笑了一下。
夏塔克鳥發出的凄厲響聲戛然而止,然後紛紛墜落。
砰砰砰!
在所有的鳥墜落在地時,神祇才剛剛接觸到地面。
叮鈴。是神祇腳踝上首飾清脆的響聲。
神祇說:“神對神,你還不夠格。”
吊燈上唯一剩下的夏塔克鳥與它的主人一起,發出粗暴的、兇惡的、不祥的嘲弄笑聲。
作者有話要說: 林行韬對工人們說:“小兵推塔,我去摧毀敵方水晶!”
打野·雷諾:那我反野?
輔助·洛林區衆人:原來這是個推塔游戲。
這一篇快結束啦。
夏塔克鳥是阿倫召喚出來的,奈亞看笑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