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43章 神道功德(一)

林行韬化作漆黑小龍, 躍入紫色妖海。

鱗片才沾上紫霧,他就感到了不對勁。

身為妖物,自然能夠在這紫色海洋中如魚得水,但他卻倍感艱澀遲緩。

在擺着尾巴向下游去時, 龐大恐怖的力量沖擊着他的鱗片,在一個轉身後, 渾身龍鱗邊緣開始滲出細如血液的紫色氣息。

他停了一下, 繼續往下。

而只要往下, 力量就在一層層消耗, 當林行韬浮出妖海時, 力量卻又回歸己身。

林行韬漸漸明白:他是将自己的生命形态變為黑龍降臨,又靠着湳京黑龍的些許紫氣僞裝成妖,但這兩者間卻起了沖突。

——龍怎麽會是妖物?

華國的神話傳說中, 龍從來都是神聖的存在, 龍妖有別!

在明白這一點後, 林行韬不免有些躊躇。想要穿越妖海到達大楚, 那他就必須舍棄龍身,舍棄寄于龍身上的力量。

他得化作其他形态的妖物,把力量留在妖海之上!

這就意味着他只能從一只普通妖物開始。

——但是那又怎麽樣呢?

林行韬晃晃被妖海沖擊得發脹的頭, 一個甩尾沖了下去。

既然做出回到大楚的選擇,那麽他就沒有回頭路可走。

他更不會畏懼!

黑龍金色的眼眸閉上,在不被注意到的妖海角落,一沖到底。

既然要變,那就變作有龍性的生物, 有朝一日,他要重回妖海,取回自己的力量!

伴随着細微的尖嘯聲,龍角縮小、退化成小包,後又完全縮入皮膚內,一片平整。

龍軀縮短、成蛇狀,又很快變粗,扁而腹圓。

龍爪抓攏,變軟,縮回體內,又一層粘膜伸出,變為背鳍和臀鳍。

龍須縮小至魚須,鱗片不再神異無比。

一尾黑鯉魚“啵”得一下穿破了妖海,裹挾着正漸漸消散的紫霧,在空中翻轉。

妖海下方是一座林行韬有所眼熟的山脈。

嘎得一聲,一只大鳥飛掠而過,銜住了林行韬。

林行韬此時還與妖海之上的力量有所溝通,魚尾一擺,頓時令大鳥渾身一顫。

他遙控着大鳥,像坐飛機一樣飛掠過山川。

岚煙盈動,山巒呼啦啦地競相唱歌。

林行韬垂着魚尾,看到無邊無際的廣闊世界。

似有神明桎梏在山中,踩着一地歌音作愁緒舞。似有妖邪猛獸在山中,大搖大擺作張揚舞。

山中無人,無仙。

直到林行韬感受到濕潤的江水氣息,他才讓大鳥将他放開。

一片江湖,烈日當空,有魚從天際躍下。

魚身與魚眼皆漆黑帶紫,身約九寸即三十厘米。

而他所落的是一處不大不小的湖,想來是某個大江的分支。

正值夏季,風滾蓮葉,紅與綠層層交映,碧波萬頃,水天一色。

林行韬落在一瓣白玉似的帶些微紅的蓮瓣上,魚身濺上蓮瓣上晶瑩的露水。

但還未等他調整好落水姿勢,就聽得近在咫尺的一聲痛呼。

這痛呼聲細細嫩嫩,聽着像是一個小女孩的撒嬌和埋怨。

“你弄痛我啦。”

蓮花的花瓣揮來一陣巨力,同時有一陣柔和的力量包裹住林行韬。可林行韬魚鱗上紫氣一振,将那股力量反沖了出去。

細細柔柔的尖叫聲中,林行韬猝不及防地被蓮花花瓣甩到了水面上。

咚!咚!咚!

簡直像打水漂。湖面上漣漪四起,強如林行韬,也被摔在了淺灘上。

林行韬鹹魚一般躺着曬太陽,覺得自己大概是腰那邊的地方有些疼,他揮舞自己軟耷耷的魚鳍,嘗試撓一下那裏。

在沙泥之上,他已經難以感受到妖海上遺留的力量,不過作為一條魚,他倒沒覺得呼吸困難。

他畢竟還是個普通妖物嘛。

——不知為什麽,林行韬覺得上面那句話有點慘。

他吐了個泡泡,又覺得這種開局難度分外熟悉。

他楚始皇還要不要面子了?

“你、你還好嗎?我沒想到自己的力氣這麽大……”蓮花驚慌失措地晃着花瓣。

她身邊的其他蓮花笑話她:“說過你好多次啦,我們蓮花妖要娉婷善舞,不能大力兇猛,否則怎麽得到化形的機會去龍宮裏為龍君跳舞呢?”

有貝殼張開縫隙,嘻嘻地笑:“還是我們貝女身姿柔軟更得寵愛,再過幾日,就有龍宮的侍衛來選舞女啦,我一定是最好看的。”

最初的那朵蓮花難受地拿花瓣捂住蓮心,過了一會兒,她又驚呼一聲:“哎,你不難受嗎!”

林行韬吐出一連串泡泡,表示自己還沒有死。

“你別動哦,我們來救你。”

蓮花們齊齊舞蹈起來,根莖往下一折,花瓣連着花瓣,朝岸上伸過來。

一瓣渾圓的花瓣勉強觸到了林行韬的魚尾,花瓣努力着,想要将他托起。其他花瓣從湖裏舀着水,潑灑在漸漸幹涸的魚身上。

但柔弱的花瓣托得起露珠,卻托不起不小的魚身。

女孩子們細細的喘息聲在湖上響起。

林行韬翻了個身,說:“你們看,力氣大也很好嘛,是能救魚的。”

花瓣潑來的淺水不覆魚鳍,在林行韬身下浸濕沙泥。

林行韬将濕潤的泥土裹住自己,正準備鑽去湖水中時,一陣腳步聲在不遠處響起,一同響起的,還有驚訝的人聲。

花瓣們紛紛緊張地縮了回去。

“人類來了,你不要亂動。”

人類?

林行韬沒有亂動,但龐大的陰影還是覆蓋在了林行韬上方,一只粗糙的手掌挖開泥土,捧住了林行韬。

中年男人渾濁的眼珠盯住了林行韬,大喊道:“喂!你們快過來看!一條魚!好大!”

他的呼喊聲很快引來了同伴。

同伴和他一樣,都是褴褛打扮,隐約有些像漁夫。

同伴吓了一跳:“你瘋啦!這裏是有河神在的,湖裏的東西不能動!你不怕河神發怒嗎!”

中年男人咽了下口水,說:“不、不是!河神老爺才不會怪我,這條魚是自己蹦到岸上來的!這是能吃的吧。”

其他人面面相觑,也不由圍攏過來,盯着被珍重地捧着的林行韬。

“能吃吧……河神一來,蓮花都不能吃了。”有人垂涎地掃過湖裏盛放的蓮花,“那能吃的湖又被大人們包了去,我們饞死啦。”

蓮花齊齊一顫。

“等等!你們看這條魚是不是錦鯉?還是黑色的錦鯉!一條珍稀的烏鯉!”

“……那又怎麽樣?”

“當作祥瑞賣了,要是能湊夠九頭,就能來一個九龍獻瑞了。”

“蠢貨!就算貴人要到我們洛水城來,也輪不到我們獻祥瑞啊。”

洛水城——林行韬尾巴一動。

“殺了吧!獻什麽祥瑞!不要惹禍上身!”

陡然間,一個人高高舉刀,陽光在刀鋒上反射,照出一道明亮的線。

這條線就照在林行韬的魚眼及魚腹上,黑色的鱗片有紫光氤氲。

空氣突兀地安靜下來,只有線條開始顫抖。

拿刀的人莫名膝蓋一軟,倉皇道:“什、什麽,是河神在警告我嗎?”

天際一道驚雷。

林行韬的魚眼裏閃過詭異的光。

與驚雷一同響起的,是急促的少年嗓音。

“還請等一下!”一個同樣做樸素漁夫打扮,但氣質不似常人的少年擠開衆人,誠懇地說,“別殺了它。”

其他人還是能聽這個少年的話的,問道:“王家少年郎,你有什麽要說的?”

王姓少年蹲下來,手指撫過黑鯉身上的沙土,停留在魚腹處。

他說:“這條魚不是普通的魚!大家都知道我們洛水城比較特殊,而貴人最近要來。”

“所以城裏的大人物們就商量着要獻上祥瑞——我聽王府裏當差的人說的。”

撒謊。

大人物的談話怎麽會被仆人知道,又怎麽會被你知道。

林行韬一下子就看出了少年眼底的故作鎮靜,他動了動尾巴,卻被少年小心地安撫。

“什麽祥瑞?”好忽悠的漁夫們接着問。

少年的眼睛一下子光亮起來。

“你們可知道當年始皇陛下從魚腹中得書?”

“《史記·楚始皇本紀》中有說:始皇親捕魚,剖魚腹而視之,得魚腹中書,是時有光浩然,昭武将軍驚而怪之,不敢看,獨始皇撫掌大笑,曰:‘卿何懼之!此天命在我!’昭武将軍嘆服,愈悔其主非始皇。”

“始皇笑而示書于左右,然書離手即燃,須臾灰飛煙滅,左右皆以神異而拜。自此始皇除奸邪、震天下、定大楚百年基業!當如帛書上曰:‘得鼎者,林!’其自信如此!其抱負如此!其有如神助如此!”

王姓少年神采飛揚,他手上的楚始皇本魚卻是微微一呆。

“那昭武将軍正是埋在王府附近的王應王将軍!我姓王,怎能不效仿古人?且魚身有書是天大的祥瑞,定能承于上聽!”

嗯?林行韬陷入深思。

昭武将軍是說王應嗎,王應什麽時候後悔其主不是他了?當時自己可是把帛書藏着掖着,不敢給任何人看的。

這史官,龍屁拍得、龍屁舔得……是個人才啊!

“所以不能殺魚!你們要是讓祥瑞提前暴露了,豈不是遭致禍端?”

在其他人皺眉思索的時候,王姓少年在林行韬耳邊悄聲說:“我知道你是有靈智的,快些逃吧。”

不等其他人做出決定,他轉身将黑鯉魚抛入湖中。

噗通!林行韬跌入水中,頭頂上頓時有層層花瓣将他遮住。

“呼,沒事啦,人類不敢在水君大人的庇護下傷害我們的。”

“是呀是呀,如今我們妖族才是天道的寵兒嘻嘻。”

“哎,你要去哪?”

林行韬搖頭晃腦地撥開蓮花花瓣,魚嘴碰了碰少年在水中的小腿。

作者有話要說:  史官:始皇不在了,這龍屁又有什麽……嗷,我舔到了!我舔到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