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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神道功德(十)

開元一年到開元十三年,洛水城無王可封, 更無人敢做此城之主。

十三年, 一直由中央朝廷接管, 并有龍王相助。

開元十三年,女帝終于同意立洛水之王。

她從開國将領中擇一人, 封做洛王。這人當年在王都門口遇始皇算命,氣運為一小蟒,遇風雲即可化龍。

但王位并非傳給下一代, 而是在當年的叛軍中輪轉。如此奇異的規矩,也虧女帝壓得住。

女帝也定下別的規矩:洛王新繼後,皇帝必須在三年內前去視察,有大錯漏者, 直接褫奪王位!

始皇稱王之地, 必須重視。在女帝的餘威下, 這些規矩一直被好好地保持着。

天佑九年, 除了部分史書開始重新編錄,皇帝也新擇了一任楚王。

“現已天佑十一年,陛下必前來,怎麽辦?”

王府內,洛王詢問着幕僚。

洛王是個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而幕僚卻是個白衣秀士,形容典雅、體段峥嵘。

幕僚往後看了一眼,頓時有人跪地不起,長呼:“殿下這正是您的機會啊!四百年去也, 當初那些開國侯公只剩寥寥,只有殿下乃嫡脈之尊!”

若不是開國将領的後代大都死了,王位也輪不到現在的洛王。

“什麽機會?”洛王有些疑惑。

白衣幕僚适時說:“自古皇位、王位豈非一家之姓!洛王之位多年輪轉,焉有此理!”

“殿下難道要坐視百年後,您的兒女離開王府,而那些旁支的庸民坐上王位嗎!”

洛王先是一驚,又驟然陷入思考。

心動中,他親自下桌扶起幕僚,激動地說:“還請先生教我!”

幕僚連稱不敢,附耳說:“這麽多年過去,女帝定下的規矩早已不是牢不可破,殿下只要将陛下哄開心了,提一點合情合理的小請求又算什麽呢。”

洛王問:“怎麽哄?”

幕僚微微一笑:“自然是祥瑞!祥瑞既能顯示出天道依舊寵愛我們人族,又能顯示出殿下治下昌盛!大楚多年來少有祥瑞,一下子來一個大的豈不是恰到好處?”

洛王猛地一拍手,欣喜道:“妙啊!就要祥瑞!立刻讓人出去找尋祥瑞!小的聚起來也就成了大的!”

于是從年初開始,洛水城附近皆有大大小小的祥瑞上報。

像是什麽井中噴虹光,一根麥長兩個穗,多有奇禽異獸在山中出現。

但這些無一例外都是假的,洛王興沖沖地派了人去,又失望透頂。

來回折騰後,洛王對幕僚投以懷疑的神色。

幕僚見時機成熟,笑道:“殿下為何不自己造一個祥瑞呢?”

洛王一愣。

見洛王猶豫,幕僚加了一把火:“在殿下治下,洛水昌盛難道不是事實?人族難道不是依舊被天道寵愛?既如此,祥瑞又豈能是假?”

洛王躊躇:“那,依卿所見,要怎麽造祥瑞呢?”

幕僚——僞裝成幕僚的妖王在心裏大呼:“成了!”

大楚将亡,必有蠢貨當政!據皇宮裏的牡丹妖王說,人族皇帝看上去不似表面荒淫,那麽作為大楚重地的洛王就着實蠢貨!

這自然也有妖族暗殺掉那些優秀的将領後代的緣故。

總之,算是天道眷顧妖族,人族的洛王是一個這樣的家夥。

就令人族沉浸在一切安好的假象中吧!在所有人都對祥瑞信以為真的時候,他與留在妖海之上的妖王必将有所行動!

天佑十一年,必為楚朝末年!

妖王就要說出自己的主意之際,王府門口卻傳出了喧嘩聲。

“何人敢在王府外放肆!”洛王重重皺眉。

“回禀殿下,外頭有四五個漁夫說自己見着了天大的祥瑞。”

“趕出去!欺我不知他們是假造祥瑞嗎?”

洛王嘴裏罵着假造祥瑞,轉頭卻對着幕僚請教如何假造祥瑞。

這禮賢下士的态度倒可圈可點。

妖王說:“一白鹿即可……”

話音未落,仆從急匆匆地禀報:“為首的少年郎稱自己是昭武将軍的後代!”

“昭武将軍?什麽昭武……”洛王疑惑了一陣,突然反應過來。自己的王府旁邊還有他的墓呢。

昭武将軍,王應。

“既然是那位将軍的後代,那便請來一見吧。”

這回輪到妖王皺起眉頭。不過在看到一身打漁裝扮,從門口強作鎮定地走近的少年時,他放下了心。

就他,怎麽能是将軍後代?身上無半點将門之氣,反倒是妖氣深重。

名為王運的少年跪着,細細講明了關于在湖邊見到始皇的經過。

許是讀過書的,說的時候栩栩如生,真有幾分令人信服的意味。

何況這祥瑞裏又包了一層祥瑞,兩層祥瑞加之始皇之名和大楚興的兆頭,當真是天大的祥瑞。

然而在聽到“如狼似虎之軍全都跪拜臣服”的時候,洛王大手一揮,喝令仆從将少年逐出王府。

“我是洛王,我豈不知虎豹軍只服洛王?讀些奴顏婢膝之輩撰寫的史書就以為自己能照着瞎編了?”

在這方面,洛王出奇地精明。

在王運錯愕地被拖走時,他又轉而吩咐:“抓下這無恥狂徒!膽敢冒充将軍後人,膽敢戲弄尊上,大罪!”

王運睜大眼睛,陡然間怒喊道:“……你不配為洛水之王!”

“一言就讓大家放下手中的事去找祥瑞,找了你又不認。畏懼神明,畏懼妖物,置百姓訴求于不顧!”

“玩弄形式,聽信小人!”

他還想再說,卻被狠狠拖了下去,路上多了一串鮮血。

妖王望着洛王惱怒的模樣,卻在心裏計較起來。

他是妖王,自然知道楚始皇未死而在外界,也知道妖海之上始皇試圖歸來卻被擋下。他也看得出,那個叫王運的少年說的事不是假的!

難道,楚始皇真的回來了?他一摸發頂,有白而晶瑩的角緩緩伸出。

他不為人注意地現出部分妖形,正要和妖海之上聯絡,房間內卻吹起一陣涼風。

條條黑水從房梁垂下,疊疊渾波似卷黑油。黑河!河水黑色,因此以黑為名!

一道亮閃閃的神敕浮現在三千弱水前,極為高大的人形從水波中踏出,揮手一灑。

水珠懸停在他的面前,映出他淡黃色含着睥睨之色的眼珠。

褒衣博帶之下,鼓起的肌肉宣洩着力量之感。

正是黑河河神!

洛王驚喜而拜,口呼:“河神怎地降臨府中?”

妖王反而微微發怔。他想到四百年前,人皇封龍神,更早之前,有國師弑神,不以一河河伯為意。

一地之王何須如此對神尊敬,何況是妖做的神?

妖王認識名為朱陋的河神。

哪是什麽真神明,不過是一個有龍性的鼍妖,被大妖王看中往龍王那一塞。龍王卻沒有将他作為王種乃至龍種,而是封做了神。本也是好事,但他卻好像極不開心,妖性日益濃重。

這一回,他來又是做什麽?

河神朱陋聲音震天:“便是吾在湖邊降下祥瑞以示人族!”

妖王反應過來他的意思是說自己用神力造了那個祥瑞。

原來如此……不是楚始皇回來,他也不可能回來嘛。

妖王對朱陋刮目相看起來。

原來朱陋這麽聰明的嗎?居然和他想到了一塊,而且更先一步行動。

朱陋浮在空中,傲慢地對洛王說:

“吾知你要尋祥瑞,吾一河之神,必能為你送上大祥瑞!”

洛王大喜,恭敬地問:“敢問河神想要什麽祭祀?”

朱陋張開嘴,露出牙齒和隐隐的血色,他說:“不多!血牲即可!”

“幾名人類以祭河神!”

洛王稍加思索,應了下來。

妖王在朱陋離開之際,傳音問話。

[你不怕污染神性,再也做不得神?]

朱陋大笑着回:[只是做不得善神而已!以龍君治下百姓之血去除這層衣物束縛,我當像你一樣為妖王!]

[白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輩妖族的機會到了!大楚将亡,妖族将興!這等關鍵時刻,我怎麽甘心做一壓抑我本性的河神?河神之上有一龍王,終究難堪,而妖族——]

[我必做妖帝!]

白麓忽然問:[真是你想出造祥瑞的?]

朱陋哼了一聲:[難道還能是別的什麽妖族天才不成?!]

當天,空中降下星光。

白麓變作一頭神異的白鹿,披星光在城內破壞女帝設下的禁制。

第二天,洛王選好作為祭品的人。

多是罪人,包含那個出言不遜、戲弄尊上的王運。

第三天,洛王将有大祥瑞于洛水城內降臨的消息傳了出去,各地皆有人馬聚在洛水城,等待人族盛況。

第四天,洛王感到有貴人來到洛水城。

而據稱,陛下的确在兩日前從王都出發。

“快去請河神!要有始皇出現的祥瑞!”洛王大喊。

綁着罪人的車從王府內徐徐駛出。

王運身受重傷、渾渾噩噩地在車上,看到了王府外截然不同的景象。

藏經閣正一層層亮起。

從底至上,至最上。

光芒迷茫了他的雙眼,恰似那一天穿透他的屋頂,落在他身上的星光。

——

《史記·陳世家》:

臨朝淵帝時有一陳姓人家,王都人士,其婦将生,恍惚見一人肖其夫,立于血泊,乃驚而哭。子無。仆人皆言,有一長形獸蹿至腳邊,叼子而走。婦大哭,曰:“吾子果死于血泊中作獸食矣!”臨朝末年,街有一算卦之人曰蔔算子,鐵口直斷蔔吉兇,神機妙算測天命。婦問子蹤,答曰:“其于龍庭中!扶龍庭而近天星!”

婦将信将疑,至楚開元一年,其子持戟而歸。乃為陳珂樂,大楚大将軍。婦喜極而泣:“吾子原為天星降世,專來輔弼真龍天子!立于血泊乃殺敵極多!”欲為子改名取字,陳将軍拒之,曰:“有約,字留與吾師取,若改名恐其不識不認。”又不為洛王,曰:“吾當保家衛國,不為一地之王,為一國戰神。”

作者有話要說:  林行韬對朱陋說:明明是我想出來的,求求你做個人吧,人妖也行。

翻譯:

陳家的婦人快要生的時候恍惚中看到一個像她丈夫的人站在血泊中,于是受到驚吓哭泣。孩子沒了。仆人都說是有一個長長的野獸叼走了孩子。婦人大哭:“我的孩子果真死在血泊中被野獸吃了!”街上有一個叫蔔算子的算卦的人。婦人問孩子的蹤跡,蔔算子回答:“在皇宮中!他将扶真龍而起,高不可攀!”

婦人将信将疑,後來她的兒子持着戟回來了。正是陳珂樂。婦人開心得哭了:“我的孩子原來是天星轉世,專門輔弼天子的!之所以站在血泊中是因為殺了很多敵人啊。”她想要為孩子改名取字。陳珂樂拒絕了,說:“我有約定。字得留給老師取,如果我改名的話,我害怕他不識我、不認我。”他也不做洛王,他說:“我要做戰神保家衛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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