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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神道功德(十六)

林行韬躍下妖海, 鵬王在他全身降下妖力。

紫色的氣流宛如飄帶, 從肩頭、手肘、膝蓋各處飄揚而出。

他伸手一招, 被落在藏經閣頂層的蓮花就搖搖晃晃地飛到了他的手上。

持着蓮花, 漫天飛射的道法撞在他的身上, 碰出煙花一樣絢麗的色彩。

在落下一定高度後,已經有人發現他了。

“城牆禁制已經毀壞到有人能禦空飛行了嗎?”

兩名正清門的弟子随即嘗試,年長的皺眉道:“胡說什麽,根本不能飛!城牆禁制還在!”

于是部分人的手指便指向了空中下落的林行韬。

年輕的弟子說:“那是趙略!他從塔上跳下來了, 不是飛天!趙略,快助我們圍殺妖王……咦好像不太對勁。”

他注意到了趙略好似長大了幾歲,雖然依舊年輕, 但不再是弱不禁風的年少模樣。

他陷入了疑惑。

其他人卻沒見過趙略之前的樣子,還以為趙略就是這般模樣。

“他怎麽這麽年輕, 不到弱冠吧!”

“果真是少年天驕!”

他們連忙撤下道法, 好讓趙略降落地更快一些。

但趙略下落還是要一小段時間的, 在此時間內,修道者繼續對着白鹿大放法術,武者們在王運的帶領下修補着崩潰的城牆,而百姓則有的幫忙扶起斷牆,有的倉皇逃竄。

白鹿身為妖王,卻不是實力高深之輩,在數百修道者以及王運的圍攻下,不免落入下風。

見白鹿越來越虛弱,大家也是分外激動:“我們也能誅殺妖王!人族果然依舊興盛!”

一陣驚叫聲。

白鹿突然低下身, 放棄了城牆,朝着普通百姓沖去。

爆發出的力道之猛、速度之快,就連王運都暫時沒反應過來。

白鹿要沖殺百姓?

——不,不是普通百姓,而是混在百姓中奔逃的洛王!

洛王臉色猙獰,破口大罵:“都是你這畜生的詭計,令本王狼狽不堪!”

白鹿的鹿角驟然發光,強勁的氣流一下子吹開了齊射而來的各類法術,也将兩旁的人沖飛十幾米遠。

洛王吓白了臉。

就在鹿角即将頂破洛王肚腹之際,洛王頭頂飛出一條顏色斑駁的小龍。

氣運護體!

白鹿被這條小龍短暫地震懾住,像受驚的馬一般揚起了兩只前蹄。

幹脆直接将吓倒在地的洛王踐踏至死!

氣運護體只有一次,洛王今日必死無疑!

“王将軍救我!”眼見比他臉都要大的蹄子就要落在身上,洛王頓時大叫。

他畏懼地閉緊了眼。

洛王只聽到耳邊一陣尖嘯般的風聲,還有“梆”的斷裂聲。

溫熱的血濺在洛王顫動的臉頰肌肉上,過了一會兒,他膽戰心驚地睜開眼,發現白鹿保持着仰起前肢的姿勢,凝固般停在了他的身前咫尺之處。

晶瑩剔透的鹿角有一側斷了一大截,而健壯的鹿身上,從腰腹到脖頸劃開了一道可見白骨的大口子。

鮮血和內髒噼哩叭啦地落在洛王身上還有地上。

空氣中彌漫着濃郁的血腥氣。

遠處,奮力使出一擊的王運完全脫離了星力附體的狀态,單膝跪在地上,抹着源源不斷地從身體各處溢出的血跡,他的手臂甚至因為過于用力而扭曲了一個方向。

白鹿一聲哀鳴,濕潤的鹿眼中流出血紅的眼淚。

眼淚和血在白色的皮毛上流淌。

白鹿沒了力氣,緩緩地落下了蹄子。

洛王連滾帶爬地離開那裏。

他忽然間發現:白鹿簡直像是在對着他哀求下跪。

這一幕着實震撼。

白鹿向來都是祥瑞的象征,何況這樣一只鹿角晶瑩、流着淚的白鹿呢。

洛王猛然間想到之前王運說的“白鹿就是最後的祥瑞”。

他匆忙間往兩邊看了看,确認過沒危險後急切地伸出了手。

其實他還記得後面一句。“看誰射得白鹿歸!”

王運這個盲目相信史書的人也不知道清不清楚鹿的意思就在那瞎用。

鹿,是皇權,是天下!

洛王冒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這白鹿跪在自己的面前,是不是預示着什麽……比如逐鹿天下!比如史書中提過一句的始皇事跡——

“前有始皇得白鹿而歸,後有我洛王得白鹿下跪……”

他情不自禁地說了出來,手開始顫抖,然後連着胸腔也開始顫抖。

突然間,王運猛地擡頭看向了他的身後,張嘴想要提醒什麽。

白鹿渾濁的眼眸也映出一個黑色的身影。

洛王想要回頭,卻不自覺地低頭。

他的胸前,開出了一朵潔白的蓮花。

花瓣微微顫動着,圓潤可愛。

他茫然地将手指覆上蓮花柔軟的花瓣,感到這的确就是真的蓮花。

他怎麽開花了?

鼻尖甚至有蓋過血腥味的清香。

正疑惑着,指腹突兀地一滑,手掌碰到了花瓣的邊緣。

手掌掉了下來。

“啊啊啊啊!”他回過神,望着整齊的切口尖聲大叫。

他抖得更厲害了,以至于比拟白鹿的鮮血洶湧地噴出。

鮮血将白蓮花染成了紅色。

不再皎潔純美,卻妖冶惑人。

一只雪白無暇的手轉了轉蓮花的根莖,有壓低的聲音鑽進洛王嗡嗡作響的耳朵:

“朕要治你死罪。”

洛王只顧大喊,完全聽不進去。

反倒是白鹿猛地一顫,畏懼而駭然地盯着驟然出現在洛王身後的少年。

少年還在笑着說話。

“其罪一,聽信讒言,好大喜功,屍位素餐。”

洛王疾呼:“陛下!你在哪裏!救救臣!”

“其罪二,濫用民力,濫殺無辜,全憑喜惡辦事。”

林行韬抽出了蓮花,手上沒有一絲血跡。洛王徒勞地去堵胸口的血洞。

“其罪三,有獨占王位藐視規則之意,有篡位不臣之心。”

洛王頭頂的小龍猶疑地貼近林行韬的頸側,又随即驚恐遠離。

“其罪四,無為王之擔當,堕大楚之尊嚴!”

洛王漸漸失去了呼吸,小龍飛向了遠方,似要消融在國運裏。

“其罪五。”林行韬放開了死去的洛王,卻依舊壓低聲音說道,“朕不喜你。”

身為臣子,不得帝王的喜歡,本就是一重罪吧。

“沒想到四百年前的洛王願意以死謝罪,被張況己所殺,也算有了結局,四百年後的洛王,卻終究要死在我手裏。”林行韬看向了驚懼不已的白鹿,“你也是妖王啊。”

“林!!!”白鹿似要口出人言,林行韬豎起沾滿血跡的蓮花在嘴邊晃了晃,示意他噤聲。

“像你這樣的小妖王,我那位叔叔。”林行韬指了指頭頂,深刻诠釋着什麽叫頭上有妖,“鵬王說你也不能對我不敬的。”

“還有,始皇得白鹿而歸,這是哪本史書上寫的?我可沒做過這種事。”

他勾着笑意,眼神在白鹿身上打着轉。

白鹿沉默半晌,自知将死的自己根本無法抵禦眼前這個可怕的家夥,也無法告知天上妖王這個家夥的陰謀。

白鹿嘆息:“原來衆位妖王花費大代價還是沒法攔截你……你為何不是生而為妖呢?”

“砰——”

白鹿重重跪在了地上,喉嚨裏發出将死的哀鳴。

“等等再死。”林行韬向前一步,手覆在白鹿的眼睛上方,又緩慢地移向巨大的傷口。

妖力放出下,傷口開始了緩慢的愈合。

白鹿依舊昏迷着。

幫白鹿吊着一口氣後,林行韬才看向從剛才開始就一動都不動的人們。

修道者們捏着道法,竊竊私語着“趙略”二字。

武者們還在招呼着人幫忙修補城牆。

百姓有的被白鹿的沖刺掀飛,有的逃竄,有的則目瞪口呆地望着洛王的屍體,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他們隐約聽見殺死洛王的人細數了洛王的四則罪狀,樁樁深入他們的心,但是洛王身為一地之王,還是洛水城的王,怎麽也輪不到皇帝以外的人動手吧!

就算那個趙略是登頂藏經閣的天才,但是……

王運艱難出聲:“縱使洛王有罪,也不是你該殺的!陛下已經在路上……”

話音未落,正清門的年輕者猛地大喊:“不!他不是人……”

同樣話音未落,妖海之上傳出陣陣爆響。

一截清光掠過林行韬的臉頰,帶出一小串血珠。

林行韬将血染的蓮花往上一抛。

蓮花分解成一瓣瓣,猶如浮在空中的細小飛劍。

他這才回頭看去。

天空中,有仙人突破妖王阻礙到場。

“你身上黑色煞氣甚深!”一個蒼老的聲音遠遠傳來。

廣袖飄迎,步履端祥,循規蹈矩。

一名身着月白色道服,頭戴玉冠的老人在聲音還未完全消散之時出現在了衆人頭頂。

老人瘦得清癯,白胡子一絲不茍地垂着。垂眸掃視下方間,手中拂塵悠悠然掃過手腕,端得仙風道骨、儒雅高潔模樣。

他将目光凝視在林行韬身上,雙眼湛然有光,仿佛在運使某種道法以看清眼前虛實。

正清門的兩名弟子斂容斂聲,振奮拜曰:“見過掌門祖師!”

其餘修道者也驚而拜曰:“見過正清掌門!”

曾經的第八代正清門掌門弟子,真人蔔果子。

現在的第九代正清門掌門,地仙蔔果子。

兩者差了四百年。

——

《史記·楚始皇本紀》:

大臨末年,始皇居于道觀。一日,乘興而出,得白鹿而歸。道觀孩童皆言:“可為肉食?”始皇答:“此為祥瑞,不可食。”複見孩童饑渴難當,遂殺鹿。時女帝奇而問之,始皇曰:“怎忍為一莫須有之祥瑞而苛人子。”其愛民如子,可見一斑。

天佑十年,有史官言:陳大将軍曾笑言,從未有白鹿,止有兩三肉包,且始皇嘗為肉包而舍玉佩。

作者有話要說:  洛王:啊啊啊啊啊我的王之力!

翻譯:大臨末年,始皇居住在道觀裏,一天,帶了頭白鹿回來。道觀裏的孩子都說:“能吃嗎?”始皇回答:“這是祥瑞,不能吃。”後來又看見孩子們饑渴難當,于是殺了鹿。當時女帝在身邊好奇而問殺鹿的原因。始皇說:“祥瑞不一定是真的,不忍心為了這個莫須有的事情而苛待孩子們。”他的愛民如子,能從中看到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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