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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神道功德(三七)

洛水城有漁夫姓周, 人稱周夫,世代在洛江邊捕魚為業。

開元八年, 他與往常一樣,準備跪在龍王廟中祈禱風調雨順、滿載而歸。龍王廟中, 有許多與他相同的人,皆口中念念有詞。

自神祇歸位以來,各地廟宇皆建起, 什麽竈神、廁神全部有了神位。大家也不再什麽都求龍王, 只有與天氣、水田有關才到龍王廟中祈禱。周夫的鄰居們就覺得龍王廟香火錢太貴,全都去了河神那。

只有周夫八年來一直向龍王祈禱。

因為他受過龍王護佑。開元一年的時候, 他壯着膽子劃船到洛江湍急處捕捉大魚,結果船被打翻, 他跌入江中。本以為死定了的他睜開眼卻對上妻子喜極而泣的面容。

不是仙人、不是道士, 是洛江龍王救了他。

他恭恭敬敬地磕了頭, 轉而聽見身邊一個農夫說:“龍神啊,保佑小民今年收成高高,俺一家老小可都靠着幾畝田地過活呢。”

周夫在心裏對龍王說:“龍君,這人好吃懶做連給農田澆水都不願, 只會勞煩龍君。”

過了一會兒, 他撚起三根線香随着隊伍插在香爐之中。

“求龍君保佑風調雨順……”他忽然停了一下, 生起一種被注視着的奇妙感覺。

他擡起頭,只見金色的龍王神像慈悲地俯視衆生,仿佛洞悉了他的心事。他陡然間鼻子一酸,到嘴的祈禱忽然換了一個說法:“求龍君保佑小民之妻母子平安!”

躲過了戰亂年代, 稍作整息,他才開始敢要孩子。然而妻子孕中昏迷,請了大夫說是雙胞胎,要多吃肉。打來的魚全給妻子吃了,卻拿什麽生活呢。

陛下推出了利民之策,卻難以解決他的燃眉之急,好在真正有神明存在的世界裏,像他這樣的百姓還能向神祇祈禱。

周夫泣拜間,聽到一聲嘆息。

“為人夫,為人父,豈能無食致夭折,心誠則靈。”

香煙焚起的火光化作金色的氣,連成一線到達龍王的身側。

百姓的聲音懸在金線之上,由此,龍王聽到各種嘈雜的心音。

龍王撥動金線,消耗香火願力,便能影響百裏、千裏、萬裏外的人的命運。

好吃懶做、妄圖坐享其成之輩會受到懲罰,心願正當、誠于龍王之人則會受到龍王祝福。

林行韬透過周夫的金線,看到他的妻子順利生下一對雙胞胎。妻子說:“洛水城開了不要錢的書館還有藏經閣,我們讓孩子去讀書吧。”周夫點頭,臉上放出光輝:“嗯!”

倘若林行韬還能使用望氣之法,肯定能發現這家人的氣運為之一變。

林行韬數了數今天的金線。一共三千四百多條,這些人中大部分只是随口祈禱,金線稍不留神就斷了,四百多人算是心誠,一百多人敬畏不已,五十人能夠得龍王留意。

而始終有一個願望萦繞在龍王耳邊。

正是築龍王廟的天眼道人。

他總是抱怨:“我伴随始皇左右,也算有開國之功,為何留在東陵郡無有官位封賞?”

他又說:“快十年了,所有的龍王廟快要建完了,到時候我一定要去王都中觐見女帝,得個功名利祿!”

他甚至有一些奇怪想法:“如今将軍與陛下都甚是思念始皇,我不如假作一二哄得女帝開心……唉不行不行,陛下怎麽會開心呢,一定會暴怒的。”

這個心聲被龍王捕捉到,龍王差點就降下了神罰。

但是林行韬卻将這三件事合在了一起。功名利祿、扮始皇令女帝開心、龍王廟建廟之功。

天眼道人的金線在林行韬手中震顫。

開元九年的時候,一個非同一般的金線灼灼而來。

林行韬與龍王共同聆聽一個婦人的話語。

這個婦人的身份定然非同小可,她說:“吾子執拗,不受王位,只為一大将軍。然大楚太平,有多少奸佞供他沖殺!在家不恤其妻,在外孤憫其軍,為人子者,整日兇戾……”

她話音一轉:“我這個做母親的何其擔憂啊!我曾在得知兒子是大将軍時喜極而泣,而今眼淚卻都為他的安危而流!”

她深深一拜:“兒媳已有身孕,求龍王保佑,令其愛讀書,搏一平安前程。”

龍王眉宇微微皺起,揮手招出一個畫面。

正是這名婦女跪在龍王廟的情景,當時看樣子大楚還未建立。她祈求道:“還望龍王助民婦找親生之子,十五年前,其失蹤不見,陳家已尋他至今!”于是當時的龍王将她引到了一個算命的攤位上——假扮蔔算子進行算命的蔔果子身邊。

從此,陳珂樂找到了生母。

龍王問宮仆:“前文曲星姓什麽?”

宮仆恭聲答:“姓林。”

龍王搖搖頭:“此林非彼林也。”

他的手在陳母的金線上撫摸,卻說:“陳珂樂之子事關重大,天機掩映,吾無法動之。”

金線随之而斷。

林行韬在此時伸出了手,抓金線在手中,與另一只手上天眼道人的金線相連。

——嗡。

仿佛有這樣的震動響聲。

一年來幹涉天機所得的功德盡數湧上,令林行韬被牽引着往金線方向而去。

龍王猛地轉過頭,喝問道:“誰在妄動天機!”

林行韬笑了一聲,随即對遠方的天眼道人喝道:“曾因鳳命女而尋洛王,今文曲星即将降世,怎能不告知陛下!”

從睡夢中驚醒的天眼道人雙目刺痛,他好像聽見了什麽,又好像什麽都沒聽見。他悚然地望了一圈四周,忽然看見王都方向,有星辰投入府中。他一跳而起,大叫道:“那是誰家!難道是陳将軍家嗎!陳将軍家要出天星降世了!”

他開始準備前往王都。

對于林行韬來說,一年功德,一朝而盡。

林行韬手握金線,又将龍王冠冕上白色的白色的飄帶握在了手心。

他笑着一拉扯,飄帶微微一動,龍王若有所感。

——

開元十年,陳珂樂征戰在外,待他趕回王都時,兒子已經快一歲了。他感到愧疚,因此決定請女帝提前開一個盛大的抓周宴。

開在皇宮裏,宴請天上天下人神。

孩子的名字還沒取好,陳母私下裏想了許多文绉绉有平安寓意的名字,卻怕兒子不開心,終究沒有說出去。陳母也想為兒子取字,但也終究沒取。

王都外,一個趕了大半年的路,總算趕在宴會開始之前來的道士累得坐到了地上。

王都百姓民風樸實、特別善良地去扶他起來,他卻只顧盯着皇宮方向,古怪笑道:“我要加官進爵了!我要見陛下了!”

見他這副略帶瘋癫的模樣,有人取笑:“你難道是正清門的道人,可正清門不會用幻術将自己迷了去。”

有人說:“我也要去見陛下呢,在皇宮的臺階外,或許還能見到仙人呢。”

哈哈大笑中,天眼道人猶豫了。

他不知道威嚴一日深過一日的女帝還認不認得他,或者說還願不願意認他。

那個大逆不道的想法再次冒了出來。

不能裝扮成始皇模樣,但稍微學一下,總沒事吧?這天下,也只有他天眼道人能學得到始皇的精髓了——畢竟是有經驗的人!

一陣風吹來,他揉了揉被沙子吹到的眼睛,手指放下時,卻發現一雙靴子在他面前。

靴子華貴,龍紋張揚,令人惶惶不可視。

他曾經在十年前見過這種将龍踩在腳下的靴子。

靴子的主人一朝而起,将天下收入掌中。

他呆呆地擡頭,一瞬間,什麽都忘了。

他開始戰栗。

他不可置信地看到了這天地間最尊貴的人。

[願随我打東陵郡者,起!]一聲之下,士兵盡起。

[此為落鳳坡!]至今無人敢稱那處為別名。

即便天眼道人與楚始皇接觸并不深,然而他此刻倒在地上,仰視着年輕天子,回憶着過往,竟忍不住熱淚盈眶。

始、始皇回來了?他不由自主地拜下。

他聽到始皇清朗的笑聲。

“天眼道人有一雙天眼,瞎了一只,另外一只還好用嗎?”

[三年前我于洛水畔洩露此處有鼎的天機,被懲至此,不僅眼瞎,一生修為也不能寸進。]

“你是因為洩露天機而瞎眼,如今天機再臨,你可看仔細了。”

“起來,去皇宮,朕許你一個前程。”

[這麽說來,他與林行韬竟是早結因果。]

天眼道人的瞎眼忽然亮起了金光,仿佛有一道金線并入他的身體。

他急切而狼狽地起身,卻在一瞬間變了動作。

周圍的人睜大了眼。

他們覺得這個滿嘴胡言的道人在站起來的一刻好像有哪裏不一樣了。

這個時候的他,說出“加官進爵”的話來才不會令人嘲笑。

他們不由自主地停住了笑聲,默默看着他走入城中,往皇宮而去。

一個見多識廣的王侯駕馬而過,竟覺得——

他是在往自己家中而去。

理所應當,無人可攔。

王侯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随即搖搖頭,将這個好笑的想法抛之腦後。

與他們相同,地上有馬車、馬匹、無數尊貴之人往皇宮而去。

普通百姓們也都擠在了宮牆不遠處,看許多貴人進入宮門。

空中,有仙人飛馳,帶起美麗的雲彩。沒有妖物在陳珂樂鎮國之下窺視,只有神祇樂呵呵地前來道賀。

女帝拔下頭上珠釵,在牆壁上刻了一橫。

兩個正字赫然出現。

宮女說:“陛下,十年還沒到呢。”

女帝抿唇黯然一笑:“又有什麽區別呢,陳将軍加冠的時候他沒有回來,就不可能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龍王:難道,龍宮裏……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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