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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神道功德(三九)

開元三年, 有大臣向女帝提議充實後宮。

女帝掃了一圈那些男人, 冷笑一聲, 誰也看不上。不論是溫柔可意的、霸道威猛的、還是男女莫辨的, 全都沒能得到女帝第二個眼神。

偌大的皇宮裏,女帝當真稱孤道寡。

開元五年,陳将軍加冠,陳将軍等人等了一天, 而女帝竟眼眶發紅。

他們說, 女帝是思念始皇了。

或者說, 五年來,無時無刻不在思念。

他們恍然, 女帝見過始皇那等人物,怎麽還會對其他男人起興趣?

女帝越來越不愛笑了, 即便笑也都克制而不達心底。民間都說女帝威嚴日重。

但是,大臣們看在眼裏, 急在心裏, 陛下不開心,不近男色, 這大楚皇嗣可怎麽辦呀?

不知什麽時候開始, 滿朝大臣開始琢磨起如何讓女帝歡喜。

關鍵還是回到了“色”上——既然女帝看不上普通男人,那像始皇的男人呢?

這樣的想法下, 卻沒有人敢去搜尋長得像始皇的人。

因為那是始皇,不是民間某個被女帝牽挂的普通男人!雖然大楚沒有什麽避諱先帝名號的規矩,但誰敢去試探女帝是否會因為覺得始皇受到拙劣的模仿、被玷污而震怒?

——需要一個特殊的辦法, 既能關聯始皇往女帝身邊塞男人,又不會惹女帝生氣。

快到開元十年的時候,光祿大夫劉大夫想出了一個奇妙的主意。

此時,在他說出“驚喜”兩字後,女帝似乎來了興趣。

她伸出戴着錾花的指套,輕輕敲在了杯盞邊緣。

叮——叮——叮。

花園門口出現了三個男人。

大臣們連忙偷偷觑上兩眼。

三個男人長得俊俏,但并非傳言中始皇的模樣。

這樣便不會引起女帝勃然大怒,但是又要怎樣引起女帝的歡心呢?

男人們拜過女帝後,将懷中所抱書籍抛向了空中。

劉大夫高聲道:“大楚建朝十年,該有史書傳世!”

衆人一愣,想不到作為光祿大夫的他怎麽和史書扯上了關系。

劉大夫凜然道:“史官難得,前朝史官尚被屠戮一空,至今無所傳承。然一朝新建将近十年,怎能無史傳世?臣雖非是史官,卻心系于此,由是稍稍編纂一二,願君悅臣歡同欣賞,大楚永鎮世康寧!”

他行大禮而拜,而周邊的臣子也像是收到什麽訊息般紛紛起立而拜,山呼大楚海晏河清、時和歲豐。

一下子,整個花園的氣氛就被調動了起來。

女帝看了一眼那三個恭敬站着的男人,示意自己并不怪罪劉大夫的越職之舉,令他繼續。

空中的書籍嘩啦啦地急速翻頁,一個個端正典雅的小字浮現而出。

張況己眯着眼看了半天,皺眉道:“楚始皇紀傳?”

女帝語氣平靜地說:“劉卿好大的膽子。之前陳将軍還和朕說要編一本史書,他都沒敢輕易下筆,你倒已經寫了不少了。”

張況己聽到陳珂樂下筆的時候,古怪地笑了一下,一臉“就他也行,那我也行”的表情。

劉大夫連忙說:“陳将軍忙于國之安危無有閑暇,臣也只是稍作了幾篇,其中細節還需請教将軍,不敢妄寫。”

女帝微微一點頭,像是在回憶什麽:“這個名字不好……不如改叫‘史記·楚始皇本紀’。”她慵懶的坐姿變了變,令劉大夫念出上面的字。

在劉大夫開口時,張況己和衛信都擡了下頭。空中某顆星辰好像有所異動。

“始皇于王府商殺破狼之局,時有道人于窗外窺視,見始皇攬衣而坐——”

偷瞄的林行韬忍不住笑了。

這一段選得真是絕了。不論過去現在,他這個“天眼道人”可不就是在窺視嗎。

而除了陳珂樂,記載中的人也都在這。

忽然間,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星光照拂。

只見三個男人中間的一個深吸一口氣,穩步上前,而空中貪狼星與七殺星光芒相碰之間,有不一樣的星光漏下。

走出的男人漸漸變換着裝束,就連臉龐也微微變幻。

逐漸地,他攬衣而坐,氣度也不凡,仿佛正處于一王之位上。

花園一下子安靜到只有女帝拿指甲摩挲杯盞、令人心裏發麻的聲音。

劉大夫還在繼續念:“始皇曰:‘貪狼,性剛威猛、勇于進退——即為張将軍。’”

男人随即将手指向張況己,張況己則猛地回頭看向了林行韬所在的方向,面露疑惑。

男人接着劉大夫說:“破軍,性剛寡合、殺伐果斷——”

聲音一出,衛信有些訝異地擡起頭來。

“即為衛将軍你。”

那是始皇的聲音。

由于陳珂樂還沒回來,因此男人指着空位,說:“七殺,獨當一面、智勇果斷,即為陳将軍。”

“此為大楚之——”

殺破狼。

像是被什麽東西牽引着,這個令無數大楚人心馳神往、敬畏欽佩的詞語從群臣的口中呼出。

男人手腕一轉,站了起來,随後往天上伸出手。

一條細長的虛影出現,環上了他的身軀。

——氣運之龍!

即便知道一切都是劉大夫計劃的人也忍不住在心裏犯嘀咕,難道,那個男人是始皇轉世?!

不,肯定不是。這劉大夫到底怎麽做到的?

一直沉默地觀察着一切的女帝霍然拂袖,将桌上的酒盞摔裂。

呯——

不自覺地,臣子們紛紛伏下身去。

男人卻沒有被女帝驟然的變化吓到,他自若地擡起手,往空中一抓。

低沉而帶笑意的嗓音直抵人心:“有龍坐命,四正會照,天下盡在一掌之中!”

宛如始皇就站在花園中間,即将掌天下。

就連衛信也忍不住仔細觀察起這個不像異象又不像幻術的始皇來。

劉大夫看到女帝雖然摔裂了杯盞,但并沒有更加暴怒的時候,激動起來。

“陛下!臣有三名青年才俊引薦給陛下!”

女帝轉了下頭,看向了張況己在看的方向。

劉大夫說:“陛下,近來文曲星分外活躍,他們便是臣尋來的文曲星星命者,皆是副命實力!”

他一邊說,一邊聽到衣裙曳地而簌簌的聲響。

女帝走下了座位。

劉大夫更加激動:“他們能化星力于身,一旦作史書,就能以自身為基礎,還原場景!此為文曲星之力——以史為鑒!”

還原!大臣們恍然大悟。

在他們看來,朝着三個男人走去的女帝已然心動。

女帝也不需要生氣,畢竟他們不是假扮始皇,而是在作史書的時候還原歷史!

雖然有聰明人知道,這劉大夫的目的其實還是向女帝獻男人,只不過套上了一個無懈可擊的殼子。

但只要女帝身邊有男人,便是一大進步,來日方長,豈能不産生感情?

“殺破狼格局有三人,有始皇真龍坐命統照,如今有文曲星格局三人,有陛下統領!”劉大夫侃侃而談,自得不已。

三個男人眼見女帝向着他們走來,強行按捺住膝行到女帝身邊的沖動,等着女帝翩然而至。

花籠日燦,紅裙迤逦。

女帝問那個楚王打扮的男人:“接下來,該說什麽?”

她的聲音很溫柔,被問到的男人臉頰一紅,随即鎮定下來,伸出手,指向一側,厲聲道:

“——誰給你的膽子偷聽!”

呼喝之下,小龍驟然飛出,擊中了某地。

三個男人似乎沒意料到這個情況,吓得一動不動。那個“還原”始皇的人更是一驚,被撞倒在了地上。

女帝一下子笑了。

“哈哈——”

頭上的珠翠劃過了令人目眩的光華,卻比不過嘴角壓抑不住的笑意。

她笑了,而且還是發自內心的大笑。

無數雙眼睛睜大,不敢再看,以免自己的驚駭外露,只好盯在女帝的裙面上。

卻有不少人跟着松了口氣。

果然女帝是對這三個男人很滿意啊。

太好了。

倒在地上的男人忍不住向女帝伸出了手。

然後,他就被陡然冰冷的視線吓得渾身發顫。

他聽到女帝說:“滾!”

女帝一籠裙擺,無情地經過他們,奔向了小龍飛去的方向。

她活潑得不像一朝女帝,而像是尚未長大的少女。

她不顧及其他人的視線,眼裏只剩下了一個人的影子。

群臣這才發現,那條小龍撞開了一處花叢,在光禿禿的花枝掩映間,站着一個人。

這個人頗有些狼狽地将纏上自己的小龍拉到一邊,又顯露出一絲被發現偷看的微妙笑意來。

衛信疑惑地問:“那是……那個窺視的天眼道人?”

大家表情古怪起來,紛紛在想這個天眼道人和女帝是什麽關系。

張況己陡然一笑,然後咳嗽一聲,瞪了一眼衛信。

——

林行韬沒有想到小龍會向自己沖過來,以他現在的法師實力也根本躲閃不了。

他甚至被撞痛了,發出一聲悶哼。

當他臉色發虛的時候,聽到了卿卿的笑聲。

他略微無奈起來。

他看着卿卿朝他奔來,越來越近。

他原本準備張開手臂,來一個擁抱。

但是卿卿雖然笑着,眼睛卻濕潤了。

她收斂了笑聲,用一種難以言明的目光凝視着林行韬。

她停了下來,像是突然間失去了前進的勇氣。

林行韬猜她是在懷疑自己究竟是不是林行韬,因為他現在還頂着天眼道人的樣子。

他正思索着,卻聽到身後傳來他人的聲音:“……回來了。”

林行韬轉過頭,看到陳珂樂抱着手臂,在他身後沉默地注視着他,不知站了多久。

應該看了很久吧,以至于身上也都是花瓣和落葉。

他悄無聲息,抿起的嘴角微微顫動。

——陳珂樂回來了,回到了宴席。

陳珂樂湊近林行韬,輕聲說:“我以前聽人講過一個故事,有個叫周幽王的家夥,為了逗整日冷若冰霜的褒姒一笑,就點燃了烽火臺,諸侯趕來才得知被戲弄了。見到這一幕,褒姒果然笑了。烽火戲諸侯,還挺浪漫的不是嗎?”

“但是啊,聽完這個故事後,我卻在想,褒姒到底是因為諸侯被戲弄而笑,還是因為她在諸侯中看到了某個趕來的人而笑呢?”

“你說,她為何而笑呢?”

她——卿卿為何而笑,又為何而哭呢?

陳珂樂看着從卿卿眼中落下的淚水,又看到“天眼道人”若有所思的表情,心裏嘆息。

他做了十年大将軍,察言觀色的本領已然高超。

他想告訴這位天眼道人:她不是因為難以辨認來人而停下腳步,只是因為害怕失去、失望、還有不敢置信啊。

他和林卿卿,在第一眼見到天眼道人的時候,就知道了這是誰。

怎麽可能認不出來。

——老師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林行韬暗中觀察,陳珂樂暗中觀察。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灰姑娘林行韬,仙女教母龍王,王子林卿卿,三個男人是姐姐,天眼道人可以是南瓜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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