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神道功德(五五)
父皇——
聽到這個聲音的大臣都不由面露驚愕。
他們循聲看去, 見麗妃的手掌托着渾圓的肚子,嬰孩還尚未出世。
然而聲音卻如此清晰,并且嬰孩仿若知道母親接下來要做的事情的重要性,安靜下來。
這孩子神異至此。
林鈞睿也站了起來,神情平靜地取出藏在盔甲內的傳國玉玺。
大楚九卿之首的郭奉常和九卿之一的秦宗正站出, 他們身後有兩只仙鶴銜着一道聖旨飄飛而至。
早在林鈞睿到洛水封洛王時,立後的聖旨就已經拟好了, 當時有大臣以死相谏,也不能阻止這道聖旨完好無損。
無需他人多話,林鈞睿從一開始便是要立麗妃為後的。
當雕刻有盤龍的玉玺沾了帝王衣角的鮮血印在聖旨上時, 數十道閃電劈着了山林。
藏在山林間的百獸奔湧而出, 各種各樣的咆哮聲彙聚在一起,在蒙蒙的紅色中沖擊回蕩。猛然間,天上妖物們的呼聲也相呼應般響起,兩者碰撞,引起四周空間的震顫。
“過來。”
這兩個字壓過了所有的聲音, 仿佛沸騰的鍋被重重地合上。等天地的鍋蓋再次掀開時, 無窮無盡的紫色妖氣旋轉成星辰模樣,蒸騰出別樣的景象。有百花盛開的明媚春日, 有百獸嬉鬧的山林平原,有百鳥徘徊的廣闊天空,有魚蝦漫游的無涯江海。
磅礴浩蕩的力量拉扯着這些景象,林行韬的指尖輕輕一點,将無數妖星投下。
在盛大的紫光中, 手腕戴着手镯的女子露出開心的笑容,但她并沒有像往昔一般、也沒有像林行韬從羽翅間瞥到的一般披着漫天星光在守望中一動不動,而是伸手去抓取紫光,随手塗抹成致命的形狀。
春日寒冷成覆雪的冬日,山林荒蕪成死寂的墓地,天空晦暗,汪洋沉眠,由他人精心描繪出的景色都被她柔軟的指尖撫平。
源源不斷的雷鳥從另一只手飛出。
雷鳥刺得十蓮眼睛發酸。而比起之前一動都不能動的情況,十蓮發覺自己好了許多。
她也站了起來,站在一小片幽寂的山坡上。
她不在林鈞睿和麗妃身邊,在得知自己要做的事情後,她趕到了東陵邊。
這裏有一個很有名的山坡,有一個很有名的名字——落鳳坡。
十蓮回想着蓮瓣上寫了什麽,她只想起自己要在封後時引鳳而出,卻想不起要怎麽引鳳而出。
她想了許久,直到禦樂之聲從麗妃那傳來,直到黑龍飛到了她的頭頂。
她勉力望着黑龍被金爪勾去鱗片的身軀,突然知道了自己該怎麽做。
她提起裙子微微晃了晃,裙邊在小腿邊拂過,令她回憶起落星湖湖水的溫涼。
那一天,少君牽着她的手,而她第一次化作人形,在水波中行走。
她仰起頭,朝天上的少君,不,妖帝陛下燦爛一笑。
妖帝陛下身邊似乎有個穿裙子的女人,但十蓮心想,他是在看着我的。
[我承諾過的,要學跳舞去龍宮的!]
“十蓮獻醜了。”她說,然後開始跳舞。
[少君,十蓮祝你早日成龍。]
她還是不怎麽會跳舞,但她在空曠的山坡上,覺得天地間只有自己,被那一雙紅色的眼睛注視着,她在與天地共同作舞。
“這一舞,不是獻給龍王,是獻給陛下的。”
白裙似白雪亂堆于飛絮之地,漸漸地,一點紅色落在了她的腳踝。那也許是她的血。
軟紅,風颠,花醉。
我終于會跳舞了。她高興地想。
突然間,她眼前一花,神識飛上了半空,看到一個身着白裙的家夥在肆無忌憚、亂七八糟地扭着身體。她不太想承認那是自己,說真的。
她移開視線,看到一尾黑鯉游于不遠處的空中。那裏,是落星湖吧?
她再仔細一看,沒有什麽黑鯉,只有與紅鵬厮殺的孽龍。
“林行韬!孽龍風光過後,你要如何死!”
乍聽林行韬三個字,十蓮恍惚了一下。她隐約記起了剛見到阿略時他說的話。
[其實我是大妖轉世,不然怎麽會用那麽厲害的妖法呢……好吧,我告訴你,我其實是真龍轉世。]
什麽啊,明明……是人皇轉世。她一下子明白了什麽,比如林行韬就是趙略。
不對,人皇好像也算真龍天子,雖然不是同一個真龍。
她看到自己的身體在山坡上越轉越快。
當時她是怎麽回的呢,她笑得花瓣亂顫,說:[哈哈哈,你真會說大話!我還是鳳凰轉世呢……]
十蓮不是鳳凰轉世,她是鳳凰重歸的引子。
不知為何,她心裏有些不好受,但她很快被遠處的百官山呼之聲奪去了注意力。
林鈞睿站在高處,等着麗妃向他走去。
随着百官恭敬行禮,郭奉常高聲道:“行嘉禮!”
林鈞睿親自念出了聖旨上的字句:“朕承先帝之聖緒,獲奉宗宙,戰戰兢兢,無有懈怠。中宮鳳位空懸十年有餘,然為聖君者不可不立後,既承祖廟,建極萬方。有女名麗,虔恭中饋,溫婉淑德,娴雅端莊,宜建長秋,以奉宗廟。”
他一頓,說:“你願意将孩子生下來,我很高興。”
麗妃稍怔,一句話在嘴邊差點脫口而出——你是因為我懷有身孕才封我為後的嗎?倘若我沒有身孕,倘若我沒有懷上這個至關重要的孩子……
她擡起頭,深深凝望着林鈞睿眼底毫不掩飾的喜意,終究開了口。
沒有問那些問題,她唱了一首詩。
詩歌的聲音将發着呆的十蓮驚醒,一句話在她心裏冒了出來:蓮又差牡丹幾何?!
麗姬能夠做那麽多事,她為什麽不能呢!
她狠狠閉上了自己的眼睛,在心底呼喚四百年前一個女人的名字。
“紅日曈曈天地分,金鳌負日升天門。”麗妃的歌聲慢慢響起。
紅日曈曈,那是黑龍凝望世間的雙目。
金鳌——在落星湖底下的龍龜之殼微微地震顫,引起了一朵奮力探尋的蓮花的注意。
“靈蓮鼓舞承天赦,高翔百尺垂朱旛。”
蓮花舞蹈着求來上天的恩赦,求來鳳凰短暫的複蘇。
但沒有朱旛,而有鵬王被撕裂的羽毛。
羽毛落在了東邊。
東邊有一坡,名為落鳳坡,鳳凰在此一次重生,兩次墜落。
東邊有一坡,是為楚興之地,鳳凰鳴矣,于彼高岡。
紅羽看似湊巧般落到了這裏,但這其實是林行韬故意的。
羽毛上吸附的血水從羽尖涓涓地流了出來,這是龍的血,也只有龍血才能引動鳳氣。就像當年蕭合穗從街上回郡守府,聽到天眼道人說——你身上的命格雖貴為鳳凰,但隐而不發,甚至一輩子都不會有異動,但現在卻展翅欲飛,這是受龍氣所激!
片片紅羽覆蓋在了十蓮的身上,一如當年百鳥朝鳳時落下的絢麗羽毛。
閉着眼睛的十蓮感到自己的腳底發燙,仿佛有一把火在燒。
她覺得自己快要燒沒了。
她終究忍不住睜了眼,這最後一眼,看到的是自己無比曼妙優雅的舞姿。
宛如一個接受了世家教育的千金大小姐,琴棋書畫、舞蹈作詩理應樣樣精通。
她在火中倏忽一轉,一身白裙全然變作了烈焰般的紅。
她仰起頭,面容溫婉,眉間緩緩浮現一點豔紅的朱砂。于是就多了幾分如烈焰般的嬌豔。
蕭合穗問:“可有女子為帝?”
百鳥飛起發出清越的鳴叫,似乎在回答她。
蕭合穗笑了,笑着點頭道:“有就好。”
她仔細聆聽着遠方傳出麗妃的聲音:“鳳凰飛來銜帝箓,言我萬代金皇孫。”
“鳳凰——”蕭合穗怔了一下,想到自己死時已然将鳳凰贈與了一個人,她目光一轉,看到空中黑龍,“是楚王嗎。”
黑龍沒有說話,只發出一聲渺遠的龍吟。
這聲龍吟似乎穿透了如水如火的時光,回到曾經的風雲變幻,皇權争霸。
不是楚王,是楚皇,蕭合穗腳下的土地告訴她這一點。她輕輕哼道:“蕭家有二女,嘉禾合穗,有鳳來儀。”
“曰媚天子,天子安在——天子呀在上頭。然,曰引以天下翼,鳳凰安在?”
她拍了拍手,神情似悲似喜。
轟隆隆,東北方向,人族的皇宮突然開始顫動。
四百年前,蕭嘉禾死在皇宮裏,她的血液被冰涼的地板吸收。
[她扔了酒盞,閉上眼睛。從她胸口流出的血液在殿內輝煌的地板上流出鳳凰的形狀。]
“姐姐,你最終還是被男人利用死了。”鳳凰安在?
“授皇後玺绶!”一聲暴喝,來自大楚秦宗正。
麗妃接過了皇後印玺,站在了林鈞睿身邊,回身俯視着大楚臣子。
“拜見皇後!”
她輕輕颔首,原本身着的淡紅色衣裳染上一層濃豔的紅色,直燒得她蒼白的嘴唇飄出一片血紅。千葉攢金的首飾出現在她的手腕、脖頸以及绾起的發上。擡眸望了一眼林鈞睿,一朵重瓣的牡丹落在她的耳畔,垂下三道細碎的金色流蘇。
國色牡丹,大楚皇後。
本不是鳳命的麗後看到皇宮中一只鳳凰遙遙飛起,羽翼流光溢彩,百鳥臣服。
妖海上,鵬王擰了下眉毛,随即重重嘲笑道:“蕭合穗以前比不上林卿卿,現在也比不上林卿卿!”
“一者為皇後,一者為女帝,林行韬,你難道不知兩者的差距?”
林行韬卻問:“鵬王是百鳥之一嗎?”
牡丹,當年有女帝特意單獨下旨令其開放,又有楚十二世甚愛牡丹,當為花中之王。蓮花,始皇念了首《愛蓮說》,封作花中仙子。她們與鳳凰的複蘇息息相關。
而鳳凰是百鳥之主,鵬也是群鳥之王。但是鳳凰更是萬鳥之祖。
鵬王理應臣服。
作者有話要說: 蕭合穗對鵬王:你願意加入我的百鳥嗎?
林行韬對鵬王:你願意加入我們的肯德基豪華套餐嗎?
想把從前的人都拉出來遛遛。
麗妃唱的歌改自《大禮畢皇帝禦丹鳳門改元建中大赦》,聖旨改自漢朝封馬皇後的聖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