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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神道功德(六三)

林行韬心裏湧起一陣難言的情緒。

邪神之力果然十分厲害, 他幾乎在瞬間就要躍過這一重浪, 然而他的腳步一頓。

子爵的聲音正在縮小, 林行韬知道當自己落地的時候, 他會錯過一切。

世界間的屏障是厚重的,特別是那個曾作為外神後花園的世界。

也許他還能再回去,但是這一碗面……這第一碗面終究只是這碗, 不會再有了。

林行韬低頭望向腳下的浪花, 由于另一個世界的影響,洪水與下方的世界有了一樣的、足夠長的停頓。

都這樣了,他還有什麽理由不去看看他。

他循着子爵的聲音, 回歸了時光流逝了八年的另一個世界。

——

華麗又冷清的神殿內部各處裝飾無不莊嚴華美,四周彩色的落地玻璃絢爛晶瑩,給切割整齊的大理石地磚蒙上一層如夢似幻的流動感。

中央偏後的位置有一個纏繞着花枝與葉的王座, 子爵、教皇加斯帕德便坐在這樣一張王座上。

他穿着雪白的法衣,外面罩着一件猩紅的短鬥篷, 金色的鑲邊, 內裏的毛皮柔軟而服帖,但這樣厚重感的衣服卻像是挂在了他的身上, 使他顯得有些虛弱。

他的金發披散在腦後,光澤依舊。他還是一樣地美麗。

但想必不會有誰會覺得這樣一位教皇是柔弱的——他的身後浮着兩只天使,在這個世界, 天使無比強大。還有趴伏在他腳邊的,将聖潔的獨角抵在長靴靴頭的獨角馬。

許是先前唱過聖歌,小天使們的嘴唇微微嫣紅。

許是先前被撫摸過, 獨角馬的鬃毛略微淩亂。

許是先前流過眼淚,教皇冕下的藍色雙眸還帶有些微的水霧。

他将屬于教皇的權杖扔在了一邊,雙手正以一種滑稽的姿勢小心地捧着一個碗。

騰騰的熱氣将他的面容模糊,幾乎融進眼裏令他的眼淚再次落下。

碗裏是面條,他就捧着面,一動不動。

他的手其實有些顫抖,但沒有一滴湯漏出。

他就這樣怔怔地看着,也不放下來吃,随着熱氣飛上神殿的頂上,他下意識念了一個咒語,封鎖住了香氣。

仿佛被捧在手中的,不是什麽食物,而是值得被他凝視許久的、值得被供奉起來的珍貴之物。

可這真的只是一碗林行韬心血來潮下的,普通的面條。

過了一會,比起剛得到面條的那會兒,湯水消失了,面條漲幹了,幾片綠色的菜葉幹巴巴地貼在面上。

教皇猶豫了一下,将碗傾斜了一個角度,臉緩緩埋了進去。

他深深吸了口氣,令自己的鼻間滿是思念的味道,而他終究忍不住伸出舌尖,卷起了一片青菜。

滿滿的溫暖味道,他看着碗內狹小的黑暗,開始咀嚼。

幾乎舍不得咽下。

就在他沉浸的時候,耳邊忽然響起了一聲短促的呼嘯。

如同什麽尖銳可怕的東西劃破了天空,引起三千只烏鴉的共同壓抑在嗓子裏的第一聲慘叫。

嘎——

彭——

神殿的門似乎打了開來。

這個世間,只有國王才能打破教皇的咒文。

而世間之外,就只有……神。

水珠滾落在地面,還有踩滅水珠的腳步聲。

教皇緩緩放下了碗。

絢麗的光芒一寸寸地爬至他顫動的眼皮。

雕像、尖栅欄、銅爐,這些東西原本貪婪地擠占着從神殿上方投下的光輝,而現在,它們的陰影全部膽怯而敬畏地縮在了一起。

黯淡中餘下一線跳躍着的純粹光輝,最終停留在一張加斯帕德本不該認識的臉龐上。

“爸爸?”來者這樣說。

加斯帕德笑了。

[“爸爸?”他聽到了熟悉的呼喊。

“爸爸。”啊,他又笑了。]

他認識他,那是他的愛子,不是路易斯的長相,也不是天使的長相,而是他本來的面目——林行韬。

他剛剛才用咒文看到的,[他看到另一個星球,星球上有一個叫做林行韬的孩子。]

他看到他的孩子長大了,變成熟了,變英俊了。

他看着他向他走來。對于其他人來說,他們走向教皇便是在朝聖膜拜,而此時此刻,是教皇在對着來者朝聖膜拜。

教皇的座位前有着十幾層臺階,堆砌着,令教皇冕下高不可攀。

林行韬一步步向前走去,每走一步,他都會年輕一歲。

邪神咒文的力量将使他以孩童的姿态面對教皇。

當他在第一階臺階前落下腳步,就看到轉瞬之間,高高在上的教皇就以一種奮不顧身的姿态從皇座上跌落。

十幾級臺階不是問題。

不同的世界也不是問題。

紅色的鬥篷飛到一邊,宛如一朵剝離了花瓣的玫瑰,露出柔軟而白皙的內裏。

他的膝蓋落在了林行韬的雙腳前,而他的擁抱也恰好到來。

嗡——

氣流沖上他們的衣角。

在教皇抱緊孩童而孩童回抱的瞬間,神殿之外響起了無數拍打翅膀的聲音。

雙翼的天使齊齊飛起,展開白色的羽翼。

斑斓的彩色玻璃頓時變成了茫茫的白色,光影不斷變幻。

兩只獨角馬仰天嘶鳴。

——恭迎神的回歸。

而神殿的大門被氣流吹至最大,從神殿外投下的陽光一路照到了林行韬與教皇的身上。

雙翼天使們羽翼的影子在這條光路上旋轉,厮磨。

而林行韬身後被拖長的影子裏,張開了六只龐大的羽翼。

教皇擡起的眼眸輕如煙霭,濕潤的親吻映在了臉頰。

“……是我中了他者的戲弄嗎,我所見是真實的嗎?”

林行韬松開他,退後一小步,手中招來了被扔在一旁的權杖。

他一笑,将權杖的一端點在了教皇的肩膀上。

“我歸來,為你加冕,我的教皇。”

林行韬離開這個世界時,并未給加斯帕德任何儀式。

這是屬于加斯帕德的遲來的榮耀。

對加斯帕德來說,這也是姍姍來遲的救贖。

“我回來了。”

在萬千天使的環繞下,男孩與父親。

神明與信徒。

——

握着加斯帕德的手,林行韬教他如何用筷子。教皇很安靜,一刻也不肯放過地将視線投注在林行韬的發梢、嘴角、衣領。

這令林行韬想起了在那個可怕宴會将要開始之前,他也曾被“媽媽”牽着手,怎麽也松不開。

他微微用力,手指交錯間,幫助加斯帕斯夾起了一根面條。

他将筷子伸到加斯帕德翹起的嘴角邊,等着他張嘴。

他不免想到了自己的親生父親,那個抛下了他和媽媽的男人。

很快他又将那個男人從自己腦海中打出。那個男人怎麽能和加斯帕德比。

眼前這個,才是令林行韬一度感受到親情,承認是爸爸的人。

雖然……他對自己的感情不知有幾分是受了邪神的影響。

加斯帕德輕輕咽下面條,凝視着忽然有些沉默的林行韬,說:“我會了。”

他修長柔軟的手指動了動,從林行韬手中接過了筷子,果然十分熟練地夾起了面條。

然而他并沒有送入自己的嘴中,而是遞到了林行韬的嘴前。

林行韬一愣。

“親愛的,我不餓,你餓了嗎?”

“我……”

這樣的他,就算一開始是受了邪神的影響,現在也絕不可能……是真的。

林行韬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距離自己離去,距離他們分開已經過了八年。

他忽然想做出點承諾,比如……以後會回來看看。

話就在嘴邊,他剛張開嘴,便碰上了面條。

而他并沒有說出口,因為神殿之外傳出一個他并不陌生的聲音。

俗世與非俗世的音調、狂怒與平靜的沖擊,光憑聲音就足以炸飛接聽者,在聲音中轟炸的,是澎湃洪大的思潮。

——說話者是萬物歸一者猶格索托斯。

“林行韬,你自己穿越了門重新來到這個世界,這是無與倫比的事情,我曾經說過,你只有加入我們才能做到這件事。”

[在外神們降臨的這個世界裏,你想要回去地球——這是難以做到的,除非你加入我們。]祂曾這樣說過,意味着這個世界并不是那麽好穿越的,而林行韬除卻第一次穿越後,在接觸到外神後自己做到了。

他并沒有加入外神們,而他稍微聯想到自己在觀龍王四百年功德時産生的想法:[銀匙之門,外神,天道……它們會不會有共同之處?他接連穿越這個世界和克蘇魯世界有沒有什麽聯系?]

瞬間,在林行韬的感知中,一扇門出現在了他的身前。

——銀匙之門。

“你依然沒有迷失自己,和當初一樣,你接近了那扇終極之門。”

的确,林行韬知道那個妖帝和仙帝并不是真正的自己,躍過了他們,而終極之門……是天道盡頭的那扇龍門嗎。

“但是你終究與衆神不一樣,你沒有穿過銀匙之門,你有自己的門。人間的事,由人行己路;神的道路,非人的道路,而你有自己的路。”

聲音消失,銀匙之門依然矗立在神殿之外,無數天使突然齊刷刷看向了某個方向。

緊接着萬物歸一者的聲音響起的是一道高亢粗暴的嘲弄聲,來自林行韬熟悉的一位外神。

“衆神?!”這個粗暴的對話者在林行韬不遠處現身,“是的林行韬,我的朋友,我們并不一樣。”

“以外神之名,我歡迎你的到來,同時我也将告訴你——在你離去的那個星球上,曾有一個令諸神都感覺到愉悅的說法——克蘇魯神話中的諸神不是神明,而是一種高緯度的生物。克蘇魯神話也并非神話,而是一種傳說體系——甚至并不成熟和完善。所以說,你我并不是神,你認為,對嗎?”

作者有話要說:  吃面是接在那一篇番外後面的,吃面還沒吃完呢,還有一種奇怪吃法沒有出來。整整一碗面,可以好多種吃法的鴨,嘿嘿嘿。

(想說那個流傳甚廣的關于面的騷話……)

至于克蘇魯神話到底是不是神話,克蘇魯他們到底是不是神明……不可知不可知,人類怎麽能以自己造出來的概念去揣測呢(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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