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收容失效(三七)
由于天道林行韬的上線和主神的逃逸, 競技場的世界戰役徹底結束。
但洛林與楚天的人們被暫停在時空中,尚在等待他們的結局。
他們包括世界是競技場複制而來的, 競技場令玩家們破壞世界,不是為了更加殘酷地決出勝利者, 而是它本就無法支撐世界的長時間運行。
——對于玩家們而言, 只是世界戰役的地點而已。
溫琴抿下嘴唇, 問:“那我們這就走了?”話是這麽問, 她卻忍不住望着被定在原地眼神卻投往她這個方向的楚天太子。
她還是問道:“這個世界……是真的嗎?算真的嗎?”
林行韬轉問加斯帕德:“你覺得是真的嗎?”
加斯帕德站在林行韬的對面, 站在這個世界除了玩家之外唯一流動着時間的地方,他依然是金發綠眼的模樣, 克蘇魯神話在這個世界的降臨暫時還沒給他帶去更大的影響。
沒有等到加斯帕德回答,林行韬與溫琴以及姬舜離開了這個碎片世界。
時空通道一下子關閉。
加斯帕德一怔, 感覺自己身邊的時間也跟着停止了。
林行韬留下了一個靜止的世界……嗎?
在這個時候, 他感覺到有什麽輕輕地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他被那股任性的力道扯下身去。
他聽到孩子的笑聲響在他的頸側, 癢得不行, 先前被擦拭過淚水的雙眼竟又微微地濕潤起來。
他看到年幼的林行韬親在他的臉頰, 嗓音稚嫩地說:“回答我,爸爸。”
——回答我。
這三個字在這片靜止的世界毫不留情地展開一道無形的波紋, 即便這并不是孩子故意的。
這意味着這個孩子是林行韬留下令失去了競技場支持的這個世界支撐下去的力量化身。
——爸爸。
加斯帕德心裏的一部分被酸軟的情緒填滿了, 他終于褪去了那層若隐若現的抗拒外殼。
他用濕漉漉的、沾了自己心髒鮮血的手指将金發撥到腦後, 小心地不讓它們落在孩子明亮的眼眸上,一瞬間他仿佛變為了曾經的子爵,那些血在他沒有一絲褶皺的教皇禮服上滑落,塗抹出的豔麗色彩卻比不過他剎那間綻放的笑容。他用臂彎抱起了孩子, 不同的是,他的眼裏是純粹的溫柔與愛,并沒有沾染上一絲罪惡亵渎的猩紅與瘋狂。
“……韬韬?”他嘗試着喊了一聲,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後,說,“我是真的。”
“我是真的。”他又強調了一遍,笑着說,“所以你知道了,即便有着抗拒之箭,不受邪神影響的加斯帕德,依然是愛着你的。因為這樣的加斯帕德是真的,所以真的加斯帕德是愛着你的。”
被他抱在懷中的孩子聽了這段繞口的話,卻像是懂了一般,回應道:“不管這個世界是真的,還是假的,我都會讓它好好存在的。”
他們在靜止的世界中行走,孩子所經過的每一處地方都泛起微微的漣漪。
“維持整個世界需要很多力量,我還得去找奈亞算賬,所以這個世界暫時凍住,再等幾天,我會回來,我這個天道與世界中心所經過的地方都将恢複生機。”
加斯帕德安靜地聽着,過了一會兒,他對着他說出了一些事情。
——
在無數宇宙中唯一成為天道的那個林行韬來到異世界看望他将死的父與母的那一天,漆黑而英俊的外神在宇宙裏愉悅地行走。
他眺望着曾因他的玩笑而潰瘍的世界屍體,令回旋的風吹過這些蒼白的群星,令它們顫抖着黯淡。
無盡虛空中超越時間、超越想象的黑暗房間中響起了瘋狂敲打巨鼓的聲音,偶爾伴有長笛單調、亵渎、綿長的音色,諸神荒謬地應和着歌聲,回以怪誕的、人類無法理解的舞蹈。
諸神的魂魄,嘲笑與矛盾的象征,偉大的奈亞拉托提普卻并未獻上無形的吹奏,那張總是高談闊論或是粗暴嘲弄的嘴唇對着旋轉着的諸多世界吐露出詠嘆般的話語:“——諸位,你們應當避讓先你們一步的同胞,避讓那位即将迎來新生的偉大的神。”
他伸出修長的雙手,掃除塵埃般掃過世界的上空。
于是那些與他剛剛離開的世界平行的世界中,衆多尚未有機會以後也難有機會孕育神明的、名為加斯帕德的人類滞澀而無可奈何地成為了被混沌吹拂的塵埃。
——天道與外神,宇宙的規則,都是唯一的,在衆多宇宙中他們能夠擁有無數化身,卻不能有另一個成為法則的自己。
奈亞大笑:“是的,路易斯依然存在,但他們不可能成神了,林行韬,我是如此盡心盡力地幫助着你!”
所有宇宙中只剩下了沉睡在教堂之中、沉入死亡的深淵,等待着他的神明來喚醒他的唯一一個加斯帕德。
加斯帕德死前的心裏話一遍一遍地響在深淵裏。
[加斯帕德是因為邪神的影響才去愛路易斯的嗎?
不,才不是。]
[林行韬沒有一位愛他的爸爸,加斯帕德願意成為林行韬親情中所空缺的一部分。]
[令加斯帕德難受的只有一件事——他的生命所剩不多。]
這一天,競技場的法則降臨,在主神的幹涉下,硬生生在諸神的眼皮子底下複制了世界的碎片。
諸神咆哮着,在宇宙之外難耐地翻滾。
奈亞遵從着諸神的意志,卻按照自己的想法,決定将設計好的絕妙玩笑變得更為複雜。
他不僅前往主神本體存在的現實世界成為林博士,也來到競技場的碎片世界。
在加速了幾百年的時候,他挂着真誠的笑容,詢問沉睡的加斯帕德:“加斯帕德,可憐可愛的神之母體,你心裏是知道的,你的孩子始終在懷疑并且擔憂着你的愛意并不純粹。他在疑惑着,你的愛是不是源于邪神的影響,否則怎麽會扭曲得不像是父母對于子女的愛。”
“愛,溺愛,變質的愛,加斯帕德,仔細想想,你難道沒有發現嗎,你越是委曲求全,他便無法拒絕你無法辜負你。溫柔與寬容,他是我所熱愛的模樣。但是你沉睡了百年,他從未來見過你——我不得不告訴你一個真相,他更加願意回到另一個他以林行韬身份存在着的世界裏,他也更願意待在他以林行韬身份生來如此的世界裏,他并不想回到你我所殷切期盼着的這片土地。”
“雖然你衷心地認為沒有邪神的影響,你依然會全心全意地愛着你的林行韬,但我不得不再告訴你一個真相,在那包容真理的銀匙之門後,甚至在你曾經舍棄生命所想要看見的門後,一旦沒有諸神的降臨,你與他,并沒有任何的愛意。”
[原來那是他錯過的親情。]
奈亞的話語到此為止殘忍而惡質。
他語氣微變,充滿了蠱惑:“我無意窺探你的所思所想,只因那過于深沉的愛意簡直像極了翻滾的諸神,在我目之所及不停地觸動着我,我也不免為此動容,要知道,林行韬是我所中意的朋友。”
“以衆神之神的名義,我在此詢問你,加斯帕德,你是否願意真正地嘗試以一個未曾瘋狂的你去接近一個未曾被委曲求全的你所影響的林行韬?”
——讓正常的加斯帕德遇見不怎麽記得加斯帕德的趙略。
“你們還會相愛嗎——假如你不願失去你瘋狂的一面,我願意複活出一個正常的你,假如你惶恐于自身會做出錯誤的選擇,那麽我将給予你一個全新的身體。切不要成為懦弱的只會等待的膽小鬼!去驗證你的心意!去讓林行韬知道你的心意!”
奈亞大聲而佯裝激動地喊着。
明明他對着說話的加斯帕德已經是正常的被複制過的加斯帕德了,他卻毫不猶豫地把這當成自己的功勞。
于是加斯帕德睜開了眼睛,教皇蘇醒,正值洛林國內黑暗力量複蘇。
而因為碎片世界的加斯帕德本來不該記得所謂邪神是什麽,卻也因為奈亞的複活而隐約記得,也正是如此他才能說出“我和她不一樣”。
他繼續等待着,等着奈亞口中那個不一樣的林行韬到來。
而一切都被一箭破壞了。
黃春桃的尖利笑聲響起的時候,奈亞也在楚天的皇宮裏放聲大笑。
抗拒!這要怎麽驗證心意,加斯帕德!哈哈哈哈。
那一箭甚至破壞了加斯帕德的記憶,令他暫且漠視了自己的初衷,更偏向于要證明自己與以前那個她并不一樣。
在趙略昏睡的三天裏,嘲弄着一切的外神再次來到了加斯帕德的身邊,基于被一箭偏轉的初衷告訴加斯帕德:“是的,你和那個加斯帕德并不一樣。”
他說如果加斯帕德能夠保持住自己不陷入瘋狂,那麽他将成為真正的加斯帕德。
他說:“林行韬想要的,也是一個真正的、正常的父親,不是嗎?”
他将紙條塞進了加斯帕德心髒中,并說到時候就能驗證心意。
——趙略拿了紙條,加斯帕德心甘情願,驗證的是加斯帕德的心意。
——趙略沒有拿紙條,那麽自然相反了。
“只是被洞穿心髒,你就會死,世界上又只剩下那個瘋狂的加斯帕德了。”
——
“并沒有過去幾百年,我也在現實裏複活過你。”林行韬說,握住加斯帕德的手。
加斯帕德微微笑着,轉而講了另外一個故事:“天父教中有一篇伊甸園墜落的童話。一個被神明選中的男人,被天使接到伊甸園居住,園裏充滿着男人想要的財寶玩具等一切他曾經想要的美好。白天的時候,男人在伊甸園中玩耍,晚上則有天使去誘惑他。神明告訴他,他必須抵抗住誘惑,否則他會被趕出伊甸園,伊甸園也會墜落到人間,引發世界末日。”
“結果呢?”林行韬想到了蘋果樹與蛇。
“結果男人如神明所料,沒有經受住誘惑,他被趕出了伊甸園,也因此背上了毀滅世界的罪名,神明認為自己沒有任何錯誤,是男人沒有堅守住自己。”
林行韬問:“誰是男人?”
加斯帕德:“我。”
“誰是神明?”
“奈亞。”
“伊甸園是哪裏?”
“你的身邊。”
“被毀滅的世界是哪裏?”
“這裏。”
“財寶玩具是什麽?”
“成為真正的加斯帕德。”
“那我呢?”
“你是天使。”
林行韬注視着加斯帕德的眼睛,由于克蘇魯神話的複蘇,那雙綠色的眼睛慢慢地露出點藍色。
他停了停,離開了加斯帕德的懷抱,說:“錯了,我是神明。”
他環望着靜止的世界,望着熟悉卻又幾乎完全不一樣的大楚。
“其他世界被奈亞抹去的加斯帕德也許不是你,但正常的加斯帕德和瘋狂的加斯帕德都是你,就像被我轉世的趙略一定就是林行韬一樣……天道想要的,就一定會實現。”
“——不然我為什麽成為天道?”
[林行韬頭也不回,說:“不然我為什麽成為天道。”
說實話不就是為了不受到拘束,做自己想做的事,比如人、妖和平,比如讓自己在意的人、龍什麽的……他會實現承諾的。]
當林行韬再次牽起加斯帕德手時,加斯帕德摸着林行韬的腦袋,悄悄地說:“親愛的,你會實現的,其實奈亞拉托提普蠱惑我的話并不能讓我答應他,主要是他說了一句話。”
加斯帕德語調缱绻:“他說倘若我答應,他會因此背叛諸神。”
——
林行韬邁過時空通道,落在一段光滑的用特殊金屬打造的封閉走廊上,走廊上有着許多扇門。
他在走廊上大步行走,而奈亞仿佛也在他的身邊,大聲地咆哮着那些曾經在地球上表達出的話語。
[奈亞拉托提普和你所共同寵愛過的美麗世界,難道不配得到你的再次寵幸嗎?]
[諸神靜待你的榮光照耀,在此世之外,在無盡的宇宙位面裏。]
[倘若你的榮光太過耀眼而使得諸神難耐地翻滾咆哮,我願意在終極的深淵裏高呼——]
[我是諸神的叛徒!!!!!]
他打開一扇門。
看到了坐在辦公桌後的王熙臣。
王熙臣轉了轉椅子,手指按在扶手上。
紅色窗簾瀑布般垂落在他的身後,陽光從窗簾邊緣細細的絨毛邊射入一柱。
明明陽光與窗簾都是軟和的色彩,卻沒有絲毫減去他臉上的冷峻和嚴陣以待。
他用一種壓抑着恐懼乃至悲傷的目光望着淡淡靠在門邊上的林行韬。
過了許久,在奈亞拉托提普虛幻的咆哮聲都被柔軟的地毯所吸走最後一點尾音的時候,他動了動嘴唇。
喊:“趙略。”
林行韬沉默地看了他一會兒,笑了一下:“熙臣哥。”
作者有話要說: 伊甸園的故事是我在知乎看到的,好像是“有哪些細思恐極的童話故事”裏面的。
話說爆更之後萎了應該是大自然的規律吧,就跟男人那啥……咳咳。神爆肝六天後也萎了(确信)。